第351章 邱掌柜
林禾說完那句「我親自打」,便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回案上那封「燕歸南牆」的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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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沒有追問,只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地圖,在案角鋪開。
那是一幅歸德堡內城的詳圖,堡牆、營房、倉廩、馬廄、水井,乃至各家各戶的宅院,一一標註分明。
「大人,我在堡內住了七年,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哪戶人家夜裡亮燈、哪戶人家夜裡吹燈,都記在這裡。」
李岩屈指敲了敲圖上的南城區域,「暗樁要找,不能大張旗鼓。只要一露風聲,那人要麼連夜出逃,要麼就地滅跡。」
林禾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了?」
「有數。」
李岩道,「這三日我讓紅娘子扮作菜販,在南門街口蹲了三夜。」
「夜裡子時過後,有一戶人家後牆的狗會叫,叫三聲便停,隔一炷香再叫兩聲。狗不是對著街面叫,是對著後巷的陰溝叫。」
「那是有人從陰溝里遞東西進去。」林禾道。
「是。」李岩道,「那戶人家,是堡內軍械庫管庫的老梁頭。他一個管庫的,夜裡不該有人找他,更不該有人從陰溝遞東西進去。」
林禾沉吟片刻:「老梁頭的底子呢?」
「原是榆林衛的軍戶,守過三年邊牆,後來腿傷了才調來做庫管。他婆娘死得早,獨門獨戶,平日裡沉默寡言,跟誰也不親近。」
李岩頓了頓,「可怪就怪在他一個孤老頭子,每月卻要吃兩回肉。他每月那點餉銀,夠不上買兩回肉。」
林禾把地圖上的南城老梁頭那間屋子看了又看,說:「不急動他。陰溝遞東西的那一頭,查到沒有?」
「查到了。」李岩的聲音低下去,「陰溝那一頭通的是城南馬廄後面的水渠。水渠邊上住著一戶磨坊,磨坊主姓邱,三年前從大同遷過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
大同。范永斗。
這條線,果然還沒有斷盡。
「磨坊邱家,今夜就去摸一回。」林禾道,「不要打草驚蛇。只要確認邱家與老梁頭之間有往來,暗樁就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或者,兩個都是。」
李岩收起地圖:「我現在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頭道:「大人,如果邱家真是范永斗的人,那他手上多半還有一條往大同去的傳信路。」
「咱們若是截住了那條路,范永斗在歸德堡里剩下的那幾顆釘子,就全都成了聾子、瞎子。」
林禾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頷首。
燭火又跳了一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歸德堡南城的巷子裡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霜氣。
紅娘子挎著一隻菜籃子,從南門街口拐進後巷,沿著一排矮牆往前走。
她腳步輕快,籃子裡擱著幾把乾菜和兩個粗麵餅,看上去與尋常早起買菜的婦人一般無二。
但她那雙眼睛,卻在經過老梁頭那扇破木板門時,飛快地往門縫裡掃了一下。
門縫裡夾著一小截枯草梗。
那是她昨夜離開時故意塞進去的。枯草還在,說明這扇門一夜未開,老梁頭沒有出去過。
她心裡有了數,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尾那口水井邊,彎腰打水時,餘光瞥見馬廄後面的水渠方向,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佝僂著背,手裡提著一隻瓦罐,正沿著水渠往磨坊方向走。
紅娘子沒有抬頭,只把水桶慢慢提上來,嘴裡哼著一支跑調的小曲,等那人影走遠了,才直起身,挎著籃子原路返回。
半個時辰後,那番情形被原原本本地遞到了林禾案前。
「穿灰棉襖的,是邱家磨坊的人。」
李岩道,「時辰是卯時三刻,正是堡內各戶開門倒夜香的時候。他選這個時辰走動,不容易被注意。」
林禾問:「瓦罐里是什麼?」
「還沒查出來。但水渠邊上的凍土有腳印,足跡往老梁頭屋後那道陰溝口去了。」
李岩道,「大人,今晚如果讓人蹲在陰溝口,多半能截到東西。」
「不必蹲。」林禾道,「你把陰溝口那截土挖開,換一塊虛浮的木板蓋上去。」
「他遞東西的時候,只要踩上去,木板一翻,人就會跌進溝里。到時候咱們只需要在溝里等著接人就行。」
李岩一愣,隨即笑了:「大人這法子,比蹲守省事多了。」
「省事歸省事,」林禾道,「但動手之前,你得幫我做另一件事。」
「大人請說。」
「你替我擬一封信,蓋上副總兵印,送往鎮川堡,轉交柳守備。信上就說——歸德堡查出軍械庫帳目有出入,請柳守備派一名帳房過來協助核查。信要堂皇正大,走官驛,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
李岩思索片刻,明白了:「這是要讓暗樁以為,咱們查的是帳目,不是人。」
「對。」林禾道,「等他以為風頭在帳房那邊,他就敢繼續遞東西。咱們才好把陰溝口那張網,收得乾乾淨淨。」
當天下午,官驛的快馬帶著那封信出了歸德堡南門,一路往鎮川堡去了。
信的內容在半個時辰內,便通過幾道彎彎繞繞的嘴,傳到了城南磨坊邱家那間昏暗的堂屋裡。
邱掌柜坐在一張破舊的榆木桌旁,聽著來人的口信,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查帳?」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嘴角微微一撇,「姓林的這步棋走得倒規矩。查帳是明路,查人是暗路。可他偏偏把暗路走成了明路,倒讓我看不准他到底想幹什麼了。」
「掌柜的,那今夜還遞不遞東西?」桌對面的年輕人問。
「遞。」邱掌柜道,「但要換一條路。陰溝那條線,暫時不動。從水渠上游繞一段,從堡牆根底下那道舊排水口送出去。那條排水口荒了五年,連堡里的兵都不知道。」
年輕人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邱掌柜獨自坐在昏暗裡,手指還在叩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他忽然停住,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正對著南城牆,牆頭上幾個巡邏的士卒正懶洋洋地走過去,手裡的長矛扛在肩上,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
他看了很久,才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姓林的,你若是真查帳,我倒不怕你。你若是假查帳……那這一回,怕是咱倆要死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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