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諸事兩訖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八日。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過去了一天。
清晨,柳慶到試聽院的時候,羅影正對著案上的問賦圖出神。
圖上那隻空環安安靜靜的,兩道陣線繞著它轉。
可羅影看得出來,那隻環還是浮的。
像一隻擱在桌沿的碗,沒人碰它,它就穩穩噹噹,一陣風過,說不準就翻。
柳慶看了一眼圖,沒多評價。
他今日來,說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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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們半日假。」
程子訓一怔:
「今日不上課嗎?」
「承果位要在源碑之外的真實天地里落成。」 柳慶道:
「這東西,待在學宮裡練不出來。陣場是假的,源境是借的,學宮裡連一件真正的意外都沒有。」
他朝山下抬了抬下巴:
「去府城走走。」
「府城不只有青雲學宮。」
「也不只有御獸和陣圖。」
「去看看活人怎麼過日子。」
他沒有陪同的意思,交代完,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別惦記著完成課業。」
「越惦記,越完不成。」
……
兩匹追風駒下了青雲山。 來福一路趴在鞍後,起初還蔫蔫的,進了城門,鼻子先活了。
府城的氣味太多了。
油鍋的香,獸料的香,藥材的苦香,還有滿街活物的氣息,一層一層,往它鼻子裡灌。它的尾巴不知不覺搖了起來,識海里的聲音一句接一句:
「肉包子。左邊第三家。剛出籠。」
「糖炒的什麼東西。香。」
「前頭有醬肉鋪!」
羅影勒著韁繩,從那家醬肉鋪門前慢慢走過。
鋪子門口掛著一排醬肘子,醬色紅亮,油光順著皮往下墜。
他多看了兩眼。
心裡想起一句話。
你來。我帶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為定。 還有十八日。李子誠就該到了。
羅影笑了笑,沒停,牽著馬繼續往前。
來福在鞍後哀怨地扭過頭,看著醬肉鋪越來越遠,識海里的聲音都拉長了:
「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走了?!」
……
府城比黑土縣大得多。
羅影在縣城裡見過的最寬的街,放在這裡只算中等。可真正讓他看進去的,倒不是街有多寬。
是街上的御獸。
黑土縣的街面上,御獸很少。偶爾見著,多半是拉車的牛馬,或是大戶人家出行時綴在轎邊的護衛獸。獸是獸,人是人,隔著一層。
府城不一樣。
賣早點的攤子旁,一頭火鬃獸臥在灶邊。它沒有施展任何本事,只是把身子貼著鍋底,渾身的熱度一寸一寸傳給鐵鍋。攤主娘子騰出手來擀麵,擀兩下,順手往它嘴裡塞一個剛出鍋的餅。火鬃獸眯著眼嚼,鬃毛上的火紋一閃一閃,鍋底的油花滋滋地響。 送信鋪子的門口,三隻通信雀在橫杆上排成一行。夥計挨個把信筒綁上雀腿,綁好一隻,那隻就撲稜稜飛走,剩下的不催不鬧,縮著脖子曬太陽。它們不是誰的契約獸。就是鋪子裡養的鳥,吃鋪子的糧,干鋪子的活。
藥鋪後院的矮牆裡,一頭嗅藥獾正沿著晾藥的竹匾一路嗅過去。嗅到第三匾,它停住,爪子扒拉兩下,從一堆草根里叼出一株發了霉的,顛顛地跑到牆角,丟進廢料筐,再顛顛地跑回來接著嗅。掌柜的在前堂算帳,頭都不抬。
羅影牽著馬,在街邊站了很久。
這些御獸,沒有一頭是用來戰鬥的。
它們只是在過日子。
和人一起,過日子。
程子訓也在看。
他看著那頭替人焐鍋的火鬃獸,看了半晌,輕聲道:
「黑土縣的獸,多數時候待在獸欄里。」
「這裡的獸,待在鋪子裡,灶台旁,門口。」
他頓了頓。
「像鄰居。」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羅影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老黑。
十五年裡,老黑也不是待在獸欄里的。它待在牛棚邊的院子裡,待在田埂上,待在趕集的土路上。蘆花和點子在雞棚頂上吵架,青丫在柵欄里探頭,老黑臥在門口,看一家人進進出出。
和羅家一起,過日子。
只是稻花村太小了。
小到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特殊。
要走到幾百里外的府城,才看得見。原來獸和人這樣活在一處,本來就是天底下頂好的一種活法。
小玄從袖口探出觸鬚,朝那頭嗅藥獾的方向擺了擺。
來福也不惦記肘子了。它蹲在馬邊,看著那三隻排隊綁信筒的雀,歪著頭,看得入神。
……
再往前,是府城最大的一座獸市。 不賣戰鬥獸。專賣民用的。拉車的,耕地的,看家的,送信的,一欄一欄,分得清清楚楚。市口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倒比尋常集市還熱鬧三分。
市口最顯眼的位置,立著一座三層的大鋪面。
檐下掛著一塊新匾。
集豐號·府城總號。
羅影停下了腳步。
集豐號。
匾是新掛的,漆色還亮。鋪子裡人頭攢動,櫃檯後的夥計撥算盤撥得飛快,後院不時有馱獸被牽進牽出。
他記起了臨行前兩日,王健差人送到蛻龍班的那隻小木盒。
盒裡一塊信物,一張短箋。
箋上一行字。
府城的櫃檯見了這個,你的事就是集豐號的事。
羅影站在街對面,看了那塊匾一會兒。 沒有進去。
他手頭沒有需要集豐號的事。朋友的力量,不是拿來顯擺的,也不是拿來提前透支的。
留到真正需要的時候。
他心裡記下這一筆,牽著馬,走了。
來福一步三回頭。
它倒不是捨不得鋪子。它是聞見後院的獸料香了。
……
獸市再往前,街面忽然清淨下來。
這是一條專供府城宗族辦事的街。兩側的宅院一座比一座齊整,門口掛著各家的旗號,門房垂手立著,連掃街的雜役都放輕了腳步。
程子訓忽然拉了一下羅影的袖子。
「看。」
前方一座宅院門口,停著一輛獸車。 極考究的一輛車。拉車的是兩頭入了階的鐵脊馱獸,脊背上的骨甲擦得發亮,鞍具鑲著暗銀的紋路。車旁立著兩名隨從,腰間都掛著弟子牌。
不是青雲學宮的制式。
是府城另一座附屬書院的。
宅院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字不多。
陸府。
程子訓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
羅影也沒有。
夏淵在腳行院子裡說過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在兩個人心裡,安安靜靜地過了一遍。
馬是我親手挑的,鞍子是我親手上的。
馬能把人馱到府城。 馱不回來。
兩人牽著馬,正要從街對面走過去。
宅院的側門,開了。
……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側門走出來。
一身深青的長衫,剪裁利落。料子算不得最貴,可每一寸都熨得平平整整,連袖口的折線都是直的。腰間沒有玉,沒有穗子,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只掛著一枚教習牌,牌面朝里。
面相端正。目光沉穩。
不像達官顯貴。
更像一個把自己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教書先生。
他出門時正側著身,跟門內的管事交代著什麼。聲音不高,一句是一句。管事連連點頭,躬身退了回去。
男人轉過身來。
目光隨意一掃,掃過街對面。 掃過了那兩匹追風駒。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追風駒的鞍具上,烙著駿馬腳行的印記。這不稀奇,府城的腳行也有分號,往來的客商常騎。
可這兩副鞍具的肚帶扣上,各盤著一個結。
三繞,一壓,尾繩回穿,收在扣環的內側。
尋常馬夫圖快,都是兩繞一拉。只有一個人緊鞍子,會多繞那一道,把尾繩藏進去。那樣的結,顛三天的山路也不會松,解的時候,卻只需輕輕一抽。
他認得那個結。
二十多年前,也有人替他,緊過一模一樣的結。
男人的目光,從肚帶扣上移開,落到了鞍側掛著的令牌上。
兩面棗木牌。
牌面上烙著奔馬。
一面的花紋舊些。一面的花紋,是後來添刻的。 他的呼吸,沒有變。臉色,也沒有變。
他只是站在側門前,隔著一條街,看著那兩個牽馬的年輕人。一個溫和,一個沉穩。都很年輕。年輕得像兩株剛從地里拔節的莊稼。
然後他收回目光,抬腳,走自己的路。
他沒有打算過去。
這條街是他走了多年的路,每一步該落在哪,他清清楚楚。
可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街邊臥著一頭老馱獸。
背上的貨卸完了,主家進鋪子結帳去了,把它撂在路邊。毛色灰敗,脊背塌陷,一雙眼睛渾濁地半睜著,尾巴偶爾掃一下落在身上的蒼蠅。一看就知道,拉不了幾年了,離被主家發賣淘汰的日子不遠。
路過的人,沒有一個看它。
府城這樣的老獸多的是。
可街對面那個年輕人的袖口裡,一隻蟻探出了觸鬚。 細細的兩根觸鬚,一直對著那頭老馱獸。
而那個年輕人,順著自己蟻的觸鬚看過去,看了幾息,蹲下了。
他從隨身的食盒裡,取出一塊壓得方方正正的草料膳,托在掌心,遞到老馱獸的嘴邊。
老馱獸遲疑了一下。
它大約很久沒有被生人餵過東西了。
它先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人,又低頭嗅了嗅,確認了那塊東西的軟硬正合它鬆動的牙口,才慢慢地,嚼了起來。
嚼得很慢。
很香。
蹲著的年輕人沒有摸它,也沒有多看它,只是把食盒裡的碎渣也攏了攏,一併倒在它嘴邊,拍拍手,站了起來。
這塊草料膳,不是隨手帶的。
配料里摻著軟化筋骨的草粉,壓制的火候照顧著老獸的腸胃。這是每日按著一頭老牛的牙口配出來的東西。
配的人不在跟前,配膳的手卻沒停過,每日多備一份,成了習慣。 今日多出來的這一份,餵給了一頭素不相識的老馱獸。
陸昭遠站在十步之外。
看完了這一幕。
然後,他走了過來。
……
「你們是黑土縣來的?」
聲音不高。語氣平和。
像一個尋常路人,在街邊搭話。
程子訓先抬起頭。
他看清來人的一瞬,站直了身體。
他從未見過這個人。可這條街,這座宅院,門楣上那兩個字,加上眼前這人的年紀、氣度和腰間那枚別家書院的教習牌,答案只有一個。
程子訓沒有裝作不認識。 他拱手,行了一禮:
「陸先生。」
「我是潛鱗學院蛻龍班的,程子訓。」
陸昭遠微微點頭。
「蛻龍班。」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念一個很久沒念過的地名。
「葉院長還在帶?」
「還在。」
「馮老先生呢?」
程子訓頓了一下。
「馮教習身體還好。」
「還在獸儲庫。」 陸昭遠沒有追問更多。
一句身體還好,一句還在獸儲庫,他要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到羅影身上。
「你呢?」
羅影直起身,行了一禮:
「羅影。」
「也是蛻龍班的。」
陸昭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這個名字,他沒有聽過。
黑土縣這些年出了什麼人物,傳了什麼新鮮事,他一概不知。
那個縣的消息,他許多年前就不聽了。 他看了看羅影手邊空了的食盒,又看了看那頭還在慢慢嚼草的老馱獸。
「你認識這頭馱獸?」
「不認識。」
「那為什麼餵它?」
羅影答得很平常:
「它老了。看著像是吃不上好料了。」
「我手邊正好有。」
陸昭遠看了他幾息。
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是嘲諷,也算不上讚許。
更像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走著,迎面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他認得,又很多年沒見過了,一時說不上來是熟悉,還是陌生。 ……
陸昭遠沒有因為鞍上那兩面令牌拂袖而去,也沒有刻意繞開。
他側了側身:
「前面有家茶鋪。」
「坐坐。」
茶鋪不大,臨街三張桌。桌面擦得發白,條凳的腿用鐵絲加固過,勝在乾淨。
陸昭遠進門,揀了最裡面的一張桌。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招手喚夥計,替兩人叫了一壺茶,兩碟點心。
點的時候乾脆利落,報了名目,問了價錢,把茶錢先押在了桌角。
一枚一枚,數得清清楚楚。
來福跟著鑽進來,在桌底找了塊陰涼趴下。陸昭遠的目光在它背上的羽翼掃過一瞬,沒有多問。府城什麼樣的獸都有,他見得多了。
茶來了。
陸昭遠端起茶碗,先問了一句: 「夏淵讓你們來找我的?」
程子訓搖頭:
「夏會長沒有讓我們找您。」
「他只說,到了府城,若碰上了,不必躲,也不必繞。」
陸昭遠微微點頭。
「老夏的脾氣。」
「二十年沒變。」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拴馬樁邊那兩匹追風駒的鞍側。
「那兩面令牌。」
他的語氣很淡:
「是第二面,和第三面。」
不是問句。 是陳述。
程子訓道:
「是。」
陸昭遠端著茶碗,停了一息。
「第一面,是我的。」
程子訓沒有說話。
羅影也沒有。
他們知道。棗樹底下那個講了一下午的故事,寒髓秘境,青背獾,那面被端端正正退回去的令牌。
羅影全知道。
程子訓雖沒聽過全本,蛻龍班這些年的舊話里,也拼得出七八分。
陸昭遠也知道他們知道。
夏淵既然提了不必躲,就不會瞞著後頭的事。 三個人坐在茶鋪里,茶煙裊裊地升。
沒有任何一個人,去提那四個字。
當年那面令牌退回腳行時,牌底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四個字。
諸事兩訖。
此刻,那四個字就懸在三個人中間的空氣里。
誰也不碰。
……
沉默了一陣。
桌底下,來福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著。
它聽不懂人在打什麼機鋒。它只是嗅了嗅對面這個人的氣味,然後在識海里,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
「這個人,身上沒有帳。」
「誰的都不欠。」 「怪冷清的。」
羅影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玄伏在他袖口裡,觸鬚朝陸昭遠的方向輕輕探了探,又收回來。探不到惡意。也探不到暖意。那個人的命息像一間帳房,樣樣齊整,件件落鎖。
陸昭遠忽然開口了。
問的是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們進蛻龍班多久了?」
程子訓答:
「我三年多。」
羅影答:
「一個多月。」
陸昭遠看向羅影:
「一個多月,就到了府城?」 「是試聽。院長送來的。」
「葉院長親自送的?」
「是。」
陸昭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不好。粗茶,澀口。他喝得很平靜,像喝慣了的人。
然後他放下碗,問出了今日真正想問的問題。
不問令牌。
不問馮教習的近況。
也不問夏淵。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地問:
「你覺得,馮老先生幫過你什麼?」
羅影想了想: 「減免過束脩。」
「蛻龍班的路,也有馮教習在後面墊著。」
「你打算怎麼還?」
這個問題很直接。
直接到幾乎不像一個素昧平生的長輩該問的。
可陸昭遠問得極認真。腰背挺直,目光沉著,像在核一筆他自己帳上也有過的舊帳。
因為這正是二十年前,他在無數個夜裡問過自己的問題。
他也給出過答案。
縣學七年,馮教習墊過的束脩,他記著數目。置辦過的冬衣,他記著價錢。飯錢,筆墨錢,一次一次的舉薦信,他全折成了銀子,一筆一筆記在一個小冊子上。入了府學第三年,他把冊子上的總數連本帶利湊齊,差人送回了黑土縣。
又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退了回去。
諸事兩訖。
誰也不欠誰。 乾乾淨淨。
羅影安靜了兩息。
然後他答了三個字:
「還不了。」
陸昭遠微微一愣。
羅影繼續道:
「馮教習幫我的那些事,不是銀子能算清的。」
「減免束脩,是銀子。可他為什麼減免我,而不是別人?是因為他幾十年來,一直在做這件事。一面牌一面牌地給,一個孩子一個孩子地幫。」
「那幾十年,我折不成銀子還給他。」
陸昭遠端著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羅影看著他,把話說完:
「所以我不打算還清。」 「欠著。」
「等我將來有了餘力,替下一個需要幫的人,做一件事。」
「馮教習幫我,不是為了讓我還他。」
「是為了讓我將來,幫得了別人。」
茶鋪里,安靜了。
臨街的桌上有人在划拳,聲音鬧哄哄地飄進來,又飄出去。
陸昭遠端著茶碗。
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上。
茶水微微地晃,映著他自己的臉。
三十多歲。在府城站穩了腳。有宅院,有隨從,有一枚教習牌。是黑土縣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個。當年那本小冊子上的總數送出去的時候,他確確實實覺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兩一兩,算清了。
連利錢都沒有短過。
誰也不欠誰。
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少年,也是從那片泥巴地里爬出來的。也受過同一個人的幫。也拿著同一個院子裡緊出來的鞍結。
卻說,還不了。
卻說,欠著。
陸昭遠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只是他心裡那本合了二十年的帳冊,頭一回,被人從旁邊輕輕翻動了一頁。
他忽然覺得。
當年那筆帳,也許沒有算錯。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後,連他自己,也成了一筆被結掉的帳。
……
陸昭遠沒有說很多話。
他不是一個願意在後輩面前展露心緒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話,都是過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著的茶錢又核了一遍,添了兩枚,壓好。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腳行的棗木牌。
一枚黃銅的牌子,牌面上蓋著府城某座書院的印記,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
「這個,給你們。」
陸昭遠道: 「府城獸陣演武場,每月初三,有一場公開演武。」
「外場誰都能看,看的是熱鬧。」
「憑這面聽講令,可以進內場。」
「內場能看到完整的陣圖布局,和府賦發動的全程。」
「對你們大考,有用。」
程子訓看著那面令牌,沒有立刻伸手。
「陸先生,我們不能收。」
「這不是還給馮老先生的。」
陸昭遠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給你們的。」
「是我自己想給的。」 「和誰都無關。」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走出茶鋪,深青色的背影匯進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來時一樣穩。
只是快了半拍。
……
陸府側門內,管事候了半天。
鋪子裡兩樁要緊的帳等著老爺過目,府城書院那邊還遞了帖子來。他掐著時辰在門裡等,等得心裡發毛。
老爺素來是這條街上最準時的人。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終於從門縫裡望見了那個深青色的身影。
老爺回來了。
卻沒有進門。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背著手,望著長街的另一頭。
一動不動。
管事不敢出聲,隔著門縫候著。
候了很久。
久到樹影從老爺的肩頭,挪到了腳邊。
老爺才轉過身,走進側門,聲音如常:
「帳拿來。」
……
茶鋪里,程子訓和羅影對坐著,看著桌上那面聽講令。
程子訓先開口:
「他不是壞人。」
羅影點頭: 「我知道。」
程子訓又道:
「他只是把帳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後,自己也成了一筆被結掉的帳。」
羅影沒有接話。
他拿起那面聽講令,翻過來。
令牌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陸昭遠的名字,和書院的編號。
這不是一件能隨手送人的東西。內場觀陣,看的是完整的陣圖布局,那是府城各書院教習才有的資格。這面牌遞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額。
他說,和誰都無關。
羅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會兒。
他沒有追出去道謝。
陸昭遠說了,和誰都無關。 若是追上去謝,一句謝字出口,這件事就又變回了一筆帳。你給,我謝,兩訖。
有些東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兩人離開茶鋪時,日頭已經斜了。
羅影牽著追風駒,又一次走過那頭老馱獸。
它已經嚼完了那塊草料膳,正臥在牆根打盹。夕陽照在它灰敗的毛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聽見馬蹄聲,它掀開一隻眼皮,認出了這個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了兩下。
羅影看著它,忽然想起了什麼。
方才餵它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想。
不為積攢什麼功德,不為讓小玄和來福完成什麼課業。
手邊有。
它需要。 就這樣。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從懷裡取出了問賦圖。
就著夕陽,展開。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圖上,那道灰金色的陣路旁,那隻一直浮著的空環里。
多了一抹光。
極淡的一抹。
不是來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種溫熱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曬進堂屋的那一小方日頭,不耀眼,卻是暖的。
像是這個下午發生過的某些事,餵一頭不相干的老馱獸,聽一個人翻開他合了二十年的帳冊,收下一面不還給任何人的令牌,在這張圖上,留下了某種還沒有名字的痕跡。
羅影捧著圖,站在街邊,看了很久。 小玄從袖口爬出來,觸鬚輕輕碰了碰那抹光的邊緣。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來福也湊過來,鼻子對著圖嗅了嗅。
嗅了兩下,打了個哈欠,趴回羅影腳邊。
兩頭獸,誰也沒有試圖把那抹光收為己有。
它們只是感覺到了它在。
在,就好。
羅影望著那隻不再空著的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獸說,承果位可以是一塊石頭,一條路,一座府。
可它也許還可以,是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
承果位,不一定要提前設定好。
有些結果,在你沒有想著要它的時候。 自己就落下了。
……
當晚,回到學宮。
柳慶在試聽院門口等他們。
他先看了看兩人的神色,又要過問賦圖,就著燈籠展開。
燈光落在那隻環上,落在那抹溫熱的新光上。
柳慶盯著看了很久。
「你們做什麼了?」
羅影想了想。
「沒做什麼。」
「餵了一頭老馱獸。」
「喝了一碗茶。」 「認識了一個人。」
柳慶抬起眼,看了他一息,又低頭看圖。
「這不像是源碑里練出來的。」
羅影點頭:
「不是練出來的。」
柳慶沉默了一陣。
燈籠的光晃了晃。
然後他把圖卷好,還給羅影,說了一句話,沒有再解釋:
「有些陣路,不是在陣場裡走出來的。」
「是在日子裡走出來的。」
他轉身走進夜色。
羅影站在院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圖。 空環里的那抹光,雖然還極淡,卻已經不再搖晃了。
它在他不曾刻意安排的時候,自己找到了一個落定的位置。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還剩一日。
可這一筆,似乎已經開始了。
……
夜裡,油燈下。
羅影把問賦圖鋪開在案上,想再仔細看看那抹新光。
小玄趴在圖紙旁,來福在絨墊上打著輕鼾。
他剛俯下身。
問賦圖的邊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
羅影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空環在顫。 不是陣線在顫。
是他的胸口。
是血契。
老黑那頭。
潛於歲中這許多日,那道聯繫一直是穩的,也一直是遠的。像一根拴向極深極深處的繩,繩那頭安安靜靜,偶爾溫一下,告訴他,它在。
今夜,那道聯繫。
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只是從很遠,變成了沒那麼遠。
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翻過了某一道山樑。像蹄聲隔著曠野傳來,還聽不真切,可土地已經先一步,感覺到了那份沉。
有什麼東西。
在朝著現在,走。 羅影的手,緩緩按在了問賦圖上。
圖上,灰色的擇厄線,金色的歸吉線,那隻盛著一抹溫光的環,還有環上方那道極淺的門形。
在他掌心底下,全都微微地,震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同一陣蹄聲。
像是在等一個,還沒到場的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