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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吉有所承,果落有處

  碑林歸來後的第二個夜裡,出事了。

  羅影是被小玄弄醒的。

  後半夜,趴在枕邊的小玄忽然爬上了他的手背,觸鬚一下一下,急促地敲著他的血契印。

  羅影睜開眼,點了燈。

  問賦圖攤在案上。

  圖上那道新生的金線,在發虛。

  前夜還流轉如活水的歸吉之線,此刻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邊緣一截一截地淡下去。

  金線每淡一分,與它咬合的那道擇厄暗線便跟著晃一分,整個剛剛轉起來的循環,肉眼可見地在松。

  來福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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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從絨墊上爬起來,扒著案沿,鼻子湊到圖上嗅了又嗅。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急又委屈:

  「俺沒動過!」  「俺連看都只多看了兩眼!」

  羅影按住它的腦袋,盯著那道漸淡的金線,看了半晌。

  他想起了守碑獸的話。

  明白了七分。

  剩下三分。

  原來那三分不補上,前頭的七分,也留不住。

  窗外天色未明。

  羅影把問賦圖仔細卷好,貼身收了,又給兩頭獸各餵了半份獸糧。

  「走。」

  「回碑林。」

  ……

  天蒙蒙亮,山道上的露水還沒退。  羅影走得急。一個多時辰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鞋幫全被露水浸透了。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九日。

  老林深處,那道石門爬滿藤蔓,青苔如舊。

  羅影抬手,還沒敲。

  藤蔓自己卷開了。

  門後,守碑獸坐在那方青石旁,茶盞里的熱氣還裊裊地升著。

  它面前擺著兩隻食碟,一碟是切碎的果乾,一碟是不知名的茶點。

  它抬了抬眼皮:

  「老朽等你半個時辰了。」

  羅影一怔:

  「前輩知道我會來?」

  「圖上的線一虛,你的獸就會鬧。」  守碑獸呷了口茶:

  「獸一鬧,你就會來。」

  「老朽守了六十年碑,這點帳,還是會算的。」


  來福已經湊到食碟前了。

  它先看守碑獸,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才叼起一塊果乾,蹲到一邊細嚼慢咽,尾巴禮貌性地搖了兩下。

  小玄爬上青石,觸鬚朝守碑獸拜了拜,規規矩矩地伏下。

  羅影取出問賦圖,攤開在青石上。

  金線又淡了一層。

  「前輩。」

  「前日碑上明明認了歸吉兩個字。這道線,為什麼留不住?」

  守碑獸放下茶盞。

  它抬起蹄子,在那道發虛的金痕上,輕輕點了點:  「因為這還不是第二筆。」

  羅影怔住。

  「前日你們在殘碑前走出來的東西,很好。」

  守碑獸道:

  「可它只解了半道題。」

  「你們只是知道了,吉不能直接灌進來福的身體。」

  「知道吉不能灌進去。」

  它抬起頭,看著羅影:

  「不等於知道,吉該落在哪裡。」

  ……

  守碑獸從青石上起身,緩緩踱到那塊黑色殘碑的方向,一邊走,一邊講。

  它講得很慢,像老先生把一道題掰開揉碎。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你要先弄明白,來福引來的好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它不是一團金燦燦的靈力,裝進罈子里就能存。」

  「它更像一件還沒落定的結果。」

  守碑獸舉例,一件一件地舉:

  「一次本來會落空的攻擊,最後有機會正中要害。這是果。」

  「一塊本來要鬆動的落腳石,恰好能撐住那一息。這是果。」

  「一道本來會打偏的本事,恰好擦過敵人的弱處。這是果。」

  「一條本來藏著兇險的道,恰好有一段時辰能平安走過。這也是果。」

  「來福的本事,是把結果引向更有利的那一邊。」

  「小玄的本事,是把隨之被推開的厄收走。」

  「這兩樣,前日你們都做到了。」  它停下腳步,轉過身:

  「可你們想過沒有。」

  「一件好結果被引出來了,被選中了。」

  「然後呢?」

  「它落在哪?」


  羅影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前日在殘碑前,來福把金線銜給了小玄,小玄用它化了城壘里的厄。他以為,這就是歸處。

  守碑獸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

  「化厄,是吉的一種用法。」

  「不是吉的落處。」

  「那道吉進了城壘,化完厄,就沒了。用一次,散一次。」

  「可來福引吉的本事不會停。它活著一天,就要引一天。」  「引出來的好結果,若沒有一個地方承接,便會一直漂在陣中。」

  「漂著的吉,不安分。」

  守碑獸的聲音沉了下來:

  「它會不停地推擠別的可能。推開一件壞事,那件壞事就得找地方去。小玄收。再推開一件,小玄再收。」

  「小玄的城壘越收越滿。」

  「來福的吉壺越引越空。」

  「到最後,一頭被厄撐破,一頭被吉掏干。」

  「兩頭獸,都會被自己的本事拖垮。」

  羅影的後背,慢慢滲出了汗。

  這幅圖景他見過。

  百途坪第一回試陣,一個只出,一個只進,雙雙困死在石門前。

  他以為歸吉解了這個死結。  原來只是把死結,往後挪了一步。

  「所以。」

  守碑獸一字一頓:

  「命運獸陣,需要一個特殊的陣位。」

  「這個陣位,不是讓某頭獸得到好運。」

  「是先讓好結果落成一件客觀存在的事。」

  「落定了,穩住了,陣中的獸再共同去用。」

  它抬起蹄,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

  「老朽管這個位置,叫承果位。」

  ……

  殘碑前方的空間,緩緩裂開了。

  不是前日那樣浮出一段舊影。  這一回,裂開的口子裡,鋪出了一整片山谷。

  灰濛濛的天,嶙峋的石壁,一條深澗橫在谷中。谷的深處,伏著一道模糊的灰影,看不清模樣,只有一股沉沉的凶意,隔著源境滲出來。

  守碑獸道:

  「這是源圖存下來的一樁未完成的事。」

  「當年在這片谷里發生過什麼,連老朽也不全知。源碑只留下了它的局。」

  「局裡那頭灰影,是舊日命息凝成的,不是活物。可它打出來的每一下,都照著當年的真招走。」


  山谷中央,懸著三枚光團。

  一白。

  一青。

  一金。

  三枚光團懸在半空,緩緩地轉,像三顆沒有落地的果子。

  「那三枚,不是靈材,不是本事。」  守碑獸道:

  「是三種還沒落定的結果。」

  「白的那枚,是一次必定能避開攻擊的機會。誰得了它,那頭灰影的下一擊,無論如何都傷不著誰。」

  「青的那枚,是一條短時間內絕對安全的道。不長,只夠走一段。」

  「金的那枚。」

  它頓了頓:

  「是那頭灰影的命息,即將出現的一次斷裂。抓住了,一擊可破。」

  來福的耳朵,在「金的那枚」五個字出來時,唰地豎直了。

  守碑獸把規矩說完:

  「三種結果都真實存在。」

  「但每一枚,只能落下一次。」

  「哪頭獸先觸到哪一枚,那枚便優先歸它。歸了它,旁的獸就借不上。」  它看向羅影:

  「你,站在境外。」

  「只能看。」

  「一個字的指令都不許下。前日的規矩,今日照舊。」

  羅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

  他蹲下來,先碰了碰小玄的觸鬚,又揉了揉來福的腦袋。

  他什麼都沒說。

  不能說。

  兩頭獸對望了一眼,一前一後,走進了源境。

  裂口在它們身後合攏。

  羅影站在殘碑前,眼前浮起一層水樣的光幕。光幕里,山谷、深澗、灰影、三枚光團,纖毫畢現。

  守碑獸在他身側的矮石上坐下,取出了陣筆和獸皮冊。  老獸翻開冊子,提筆蘸墨,一副開考的架勢。

  ……

  第一次。

  來福幾乎沒有猶豫。

  它的四爪剛踏進谷地,鼻子朝三枚光團各抽了一下,身形便動了。

  直取金團。

  這是趨吉犬的本能。三枚果子裡,金團的吉勢最濃,最亮,最肥。擱在從前的獸儲庫,這就是三碟點心裡油水最足的那一碟。

  不吃它吃誰?

  來福一口咬住了金色光團。


  下一刻。

  羅影在光幕外,親眼看見了什麼叫順勢。

  來福周身的氣息猛然拔高。整座山谷,都開始朝它傾斜。  一塊從崖頂砸落的巨石,砸到半空,自己裂成了兩半,堪堪從它左右擦過。

  一股本要封死它退路的谷風,忽然拐了個彎,反倒託了它一把。

  谷底那頭灰影動了,一記橫掃,快得幾乎沒有前兆。可來福恰在那一瞬偏了偏頭,兇橫的一擊貼著它的毛髮掠過去,連一根絨毛都沒能帶走。

  它跑得越來越快。

  每一步落下,腳下必是實地。每一次騰躍,風向必然湊趣。

  近乎絕對的順。

  來福的眼睛亮得嚇人,識海里的聲音興奮得發飄:

  「順!太順了!」

  「照這個勢頭,俺一口氣就能衝到那灰影跟前……」

  可就在同一片光幕里。

  另一側的小玄,天塌了。

  所有被推開的壞結果,都在找去處。  它們找到了小玄。

  不是一場大災。

  是無數件小事,同時壞了。

  小玄腳下的土層,忽然酥了,六足一齊往下陷。

  它撤向旁邊的石台,石台上盤著的裂紋應聲擴大,咔咔地朝它腳下蔓延。

  頭頂的碎石開始落,不密,卻每一顆都朝著它的方位。

  它退,退路上恰好一塊尖石墜下。它避,避開的方向恰好塌了半邊。

  羅影在光幕外,拳頭攥得死緊。

  他看得懂。

  來福每順一分,天平另一頭就沉一分。金團把所有的好都攏到了來福身上,所有的壞,便順著陣路,湧向了唯一還在收厄的小玄。

  小玄沒有躲去來福那邊。

  它也沒有把厄意甩出去。  它就釘在原地,城壘大開,汲厄須張到極限,一縷一縷,把那些壞結果硬生生收進城壘。

  一縷。

  十縷。

  百縷。

  城壘的甲紋開始滲光,一道一道繃起來,像箍到極限的桶。百途坪磨出的那道舊痕旁邊,又洇出了幾道新的白印。

  羅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喉嚨里那句「停」,抵在牙關後面,抵得生疼。

  不能說。

  來福終於察覺了。


  它在衝鋒的半途猛地回頭,看見了滿身白印、伏在亂石間一動不敢動的小玄。

  它嘴裡的金團,還剩最後一口吉勢沒有咽下。

  它僵在那裡。  源境,崩散了。

  山谷、深澗、灰影、光團,盡數化作流光退去。兩頭獸跌回殘碑前的黑土上。

  來福恢復了原狀,渾身一根毛都沒傷。

  小玄伏在地上,城壘的光漲到了危險的邊緣,六足撐著,觸鬚垂得很低,好半天,才一寸一寸緩過來。

  守碑獸落筆,在冊子上記了一行。

  它只說了一句:

  「吉落在獸身上,厄便無處可去。」

  「這不是陣。」

  ……

  來福蔫了。

  它蹭到小玄旁邊,用鼻尖小心地碰了碰那些新添的白印,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沖又虛:  「誰讓它自己死扛的!」

  「往俺這邊甩啊!俺皮糙!」

  嘴上這麼嚷,它的舌頭已經伸出來,一下一下,替小玄舔著城壘上的印子。

  羅影蹲下來,一手托起小玄,一手按住來福的背。

  他沒有責怪來福。

  半個字都沒有。

  金團懸在那裡,一頭趨吉犬撲上去咬住,天經地義。讓來福見了最肥的吉不咬,跟讓小玄見了厄不收一樣,是在擰它的天性。

  天性擰不得。

  羅影前世在實驗站里見過太多擰天性的下場。

  逼群居的獸獨處,逼夜行的獸白日覓食,無一例外,獸廢了,事也敗了。

  要做的,從來不是掰斷本能。

  是替本能,找一條更高的用法。  他把小玄放回地上,輕聲道:

  「再來。」

  「不急。」

  「慢慢試。」

  ……

  第二次。

  源境重開,山谷如初,三枚光團重新懸起。

  這一回,來福沒有撲向任何一枚。

  它在三枚光團之間來回移動,一會兒嗅嗅金的,一會兒繞繞青的,饞得喉嚨一動一動,卻死死管住了自己的嘴。

  小玄則動了。

  它搶在所有變故發生之前,六足飛快,繞著三枚光團外圍爬了一圈,汲厄須全數張開,把光團四周瀰漫的厄意,一口一口,吸了個乾淨。


  羅影在光幕外看懂了它的盤算。  它想先把場子掃乾淨。

  四下沒有厄了,來福再去選,選哪一枚都安全,也不會再有壞事涌到誰頭上。

  它在護來福。

  用它最擅長、也最笨的法子。

  可異變,就在場子掃淨的那一瞬發生了。

  三枚光團周圍的厄意一空。

  白色光團先晃了晃。

  它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像一滴落進清水的墨,散了。

  散了。

  徹徹底底,無聲無息。

  青色光團緊隨其後,黯了下去,縮成指甲蓋大的一點,奄奄一息。

  金色光團最重,撐得最久。它在半空掙了幾息,終究失了托舉,從空中直直墜落,砸在谷地的石面上。  啪。

  碎成了滿地細小的光屑。

  來福撲過去,對著滿地金屑又舔又扒。

  什麼都沒撈著。

  光屑從它的爪縫裡漏下去,滲進土裡,沒了。

  源境第二次崩散。

  這一回沒有厄潮,沒有獸受傷。

  可三件好結果,一件都沒落成。

  守碑獸提筆,又記一行。

  它的評語依舊很冷:

  「你們把壞事收乾淨了。」

  「也把好事收沒了。」  它看著爬回來的小玄,把話說透:

  「吉兇相倚。」

  「那三枚果子懸在空中,靠的正是四周的厄在彼此牽住。厄盡了,果就沒了托,落不下來,只能散。」

  「避厄,從來不是抹掉所有的不利。」

  「承果,也不是把所有的可能都封死。」

  小玄伏在黑土上,觸鬚耷拉著。

  它想不通。

  它收厄收了一輩子,頭一回聽說,厄收乾淨了,也是錯。

  羅影盯著源境裡重新凝聚的三枚光團,站了很久很久。

  兩次了。

  第一次,果落在了獸身上。厄無處去,壓垮一頭。

  第二次,厄被清空了。果無所附,盡數落空。  一頭不能承。

  一頭不能清。

  他忽然抓住了那條藏在兩次失敗之間的線。

  果需要一個落處。


  這個落處,不能是小玄。

  也不能是來福。

  ……

  守碑獸看夠了。

  它起身,朝源境的裂口抬了抬蹄。

  源境深處,谷中的一處石台,緩緩升高了。

  石台的正中央,嵌著一個空著的圓環。

  石頭鑿的,環內空空,不放光,不生紋,沒有一絲力量的波動。它甚至護不住自己,一顆碎石落進去,都能磕出一道白印。  「這是源圖留下的空果位。」

  守碑獸道:

  「當年在這片谷里走過的獸,留下的。」

  「過去,有的獸把結果交給彼此。也有的獸,把結果交給一條路,一處巢,一塊非守不可的土。」

  「只要結果不是先落在某一頭獸的身上。」

  「它便有機會,在這樣的地方,定住。」

  羅影望著那隻空環。

  一瞬間,很多東西在他心裡對上了。

  承果位,不一定是第三頭獸。

  它可以是一塊石台。

  一處陣眼。

  一扇門。  一座府。

  甚至是一條兩頭獸必須一起走完的路。

  關鍵不在它有沒有力量。

  在於它能不能讓一件已經被選中的好結果,先脫開某一頭獸的歸屬,變成整座陣共同擁有的事實。

  羅影的呼吸,慢慢燙了起來。

  前世的一幕畫面,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

  蜂群。

  一隻外出的工蜂尋到了一片好花田。那是它憑本事撞見的好結果,夠它自己吃到撐。

  可它沒有留在花田裡獨食。

  它飛回巢,在巢脾上跳起一支舞。舞出方向,舞出遠近,把那片花田的位置,一絲不差地告訴整個蜂群。

  從那支舞跳完的一刻起,那片花田就不再是一隻蜂的運氣了。

  它成了整個蜂群的一條路。  前世的書里,管那叫信息傳遞,寫滿了角度與算式。

  此刻在這座碑林里,羅影忽然覺得,那支舞該有個更貼切的名字。

  承果。

  一隻蜂引來的吉,落在了巢上。

  萬蜂共走一條道。

  ……

  第三次,源境重開。


  這一回,山谷里多了那座石台,多了那隻空環。

  兩頭獸進去之前,在裂口前並排站了一息。

  來福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小玄的觸鬚。

  小玄的觸鬚,在它鼻樑上輕輕敲了兩下。

  像兩個下地前碰了碰鋤頭的人。  進去了。

  來福先動的。

  它在三枚光團之下繞了整整兩圈。

  金團就懸在那裡,濃得化不開的吉勢,一陣一陣往它鼻子裡鑽。它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口水都快掛下來了。

  羅影在光幕外,看見它的爪子摳進了土裡。

  摳得很深。

  然後,來福扭過頭去了。

  它沒有選金的。

  也沒有選白的。

  它走向了三枚之中吉勢最弱的那一枚。

  青色光團。

  那條短時間內絕對安全的道。不能破敵,不能保命,好處最薄。  可羅影一眼就看懂了它為什麼選這枚。

  那條道。

  容得下兩頭獸。

  金團的破敵,只歸一擊。白團的閃避,只護一獸。唯有這條青色的路,落下來,是能一起走的。

  來福仰起頭,吉壺緩緩吐息。

  一縷金色的吉,纏上了青色光團。

  它沒有把光團往自己嘴裡引。

  它牽著,一步一步,朝那座石台走,朝那隻空環走。

  可光團不聽話。

  趨吉犬的血脈里,刻著把好結果收歸自身的本能。來福牽著光團走,光團便順著那縷吉息,不斷地往它的體內鑽。

  它的翅膀開始發亮。

  羽尖泛起吸納的金紋,皮毛下的吉壺自己張開了口,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叫囂著同一件事。  吃下去。

  這是你引來的。

  是你的。

  來福的步子,越來越沉。

  它的脖子擰著,牙關咬著,翅膀亮一陣,被它強行壓暗一陣,走三步,頓一步,像逆著八級風牽一頭犟牛。

  識海里,它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

  「不是俺的。」

  「說好了的。」

  「這枚……記在公帳上。」

  就在它壓得最艱難的一刻。


  小玄動了。

  它沒有衝上去替來福清光周身的厄。  第二次的教訓,它記住了。

  它伏在石台側面,汲厄須極緩、極穩地探出,只探向一處。

  那裡懸著一縷厄。

  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正正纏在青團與空環之間,像一根橫在門檻上的絆線。旁的厄都還牽著光團,唯獨這一縷,會叫結果落不了地。

  小玄的觸鬚尖,輕輕一挑。

  如挑一根刺。

  那縷厄離了原處,被它收進城壘。

  餘下的厄,一縷未動,仍在四周牽著三枚光團。

  絆線一除。

  青色光團與空環之間,一條細細的光路,亮了。

  來福感覺到了肩上一松。

  它不再跟體內的本能死擰了。它順著那條光路,牽著光團,小步小步地往前送。  光團每過一段,路上便有新的雜厄滲出來。小玄一路綴在後面,挑一縷,收一縷,只清會斷路的,多餘的一概不碰。

  一個在前面牽。

  一個在後面挑。

  一條光路,在兩頭獸之間,被一寸一寸護到了石台之上。

  青色光團懸在空環正上方,轉了最後一圈。

  落了下去。

  沒有灌進來福的身體。

  沒有鑽進小玄的城壘。

  它落在環里,光華一斂,穩穩地,定住了。

  嗡。

  整座源境,震了一下。

  谷中那些不斷錯動的石壁,齊齊停了。  地面上,一道青色的光痕自石台鋪開,蜿蜒著穿過亂石與深澗,通向谷地的另一頭。光痕不寬,恰好容得下兩頭獸並行。

  一條真實存在的、短暫而絕對安全的路。

  它不屬於來福。

  不屬於小玄。

  它屬於這座陣。

  屬於兩頭獸共同要走完的那個方向。

  來福和小玄並排踏了上去。

  一犬。

  一蟻。

  一個走,一個爬,沿著那條誰也不獨占的路,肩並肩,從谷這頭,走到了谷那頭。

  谷底的灰影暴起過一次,兇橫的氣息撲到光痕邊緣,被無形的勢輕輕盪開。

  它們連頭都沒回。  ……


  羅影站在光幕外。

  眼眶熱了。

  擇厄那一筆,是兩頭獸一起挑一道坎,共擔一份苦。

  眼前這一筆,是兩頭獸把一份甜,先放在了誰也夠不著私吞的地方,再一起去嘗。

  苦同擔。

  甜共享。

  他想起了稻花村村口的那口老井。

  不知是哪一輩人挖的。挖井的人早就沒了名姓,井還在。張嬸在那兒打水,趙老六在那兒飲牛,他小時候趴在井沿上看過自己的影子。

  一件好事,落在了無主之地。

  便成了所有人的路。

  懷裡的問賦圖,驟然發燙。  羅影一把掏出來。

  圖上,那道擇厄的暗線,與那道歸吉的金線,同時亮起。兩道線沒有相撞,各自延伸,共同匯入圖紙中央新浮現的一個圓。

  一個空白的圓環。

  環上沒有獸形。

  環的上緣,一道極淺的弧痕拱起,像一個門框的頂。

  發虛的金線不虛了。

  鬆動的循環不鬆了。

  兩筆陣路銜著那隻空環,緩緩地轉,轉得又穩又沉。

  守碑獸立在殘碑旁,望著源境裡那條青色的路,望著圖上那隻環。

  它開口,聲音很低:

  「果落有處。」

  ……  源境合攏,兩頭獸退了出來。

  來福出來的第一件事,是衝到食碟前,把剩下的果乾一掃而空。

  牽著天大的好處走了一路,一口沒吃,它憋壞了。

  小玄爬回羅影掌心。它的城壘里只添了寥寥幾縷厄,甲紋平整,光澤是溫的。

  守碑獸坐回青石旁,把這一筆的分量,掰開了講給羅影聽。

  「這條陣路,將來若能長成完整的陣賦,它不會讓來福更好運,也不會讓小玄更能收厄。」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把一件本來只夠一頭獸用一次的好結果,先固定成一條所有陣獸都能經過的路。」

  它舉例:

  「來福瞧見了敵人守勢里的一處空隙。尋常時候,那空隙只存在一瞬,來福自己能鑽,旁的獸跟不上。」

  「有了這一筆,來福可以先不搶那一擊。」

  「它把空隙定住。定成一條短暫的通路。」  「小玄隨後過。」


  「將來你陣中若再添了獸,也能沿著這條路,各自完成一次它們本來做不到的事。」

  「又比如,來福嗅出一塊落腳石能撐片刻。它不必自己踩上去獨享那份安穩。」

  「它把此處暫不會塌這個結果,定在石頭上。」

  「陣中的獸,依次借路。」

  守碑獸頓了頓,說出了這一筆與天下增運本事的分別:

  「尋常的增運,是讓某一頭獸變得更順。」

  「果落有處,是讓一件順利的結果,在短短的時辰里,變成所有陣獸共有的事實。」

  「它改不了不可能的事。」

  「也憑空造不出好運。」

  「它只把已經冒頭的那一絲好運,從一頭獸的偶然。」

  「變成一座陣的道路。」  羅影聽得心口發燙。

  他低下頭,看掌心裡的小玄,看食碟邊打著飽嗝的來福。

  一頭擇厄。

  一頭引吉。

  一處承果。

  三樣湊在一起,才是一座真正會轉的運陣。

  ……

  「不過。」

  守碑獸話鋒一壓:

  「別高興得太早。」

  它抬蹄,點向問賦圖上那隻空環:

  「這隻環,眼下只是臨時的果位。」  「它借的是這座碑林的底氣,在源境裡承過一次結果,便算立了名目。」

  「可出了這道石門,它撐不了多久。」

  「三日。」

  「三日之內,你們必須在真實的天地里,讓一件好結果,落到一個不屬於任何一頭獸的位置上。」

  「落成了,這隻環才算真正生了根。」

  「落不成。」

  守碑獸的蹄子從圖上收回:

  「這道陣路,連同前頭那兩筆,一併散。」

  羅影的心提了起來。

  他問:

  「這個位置,可以是什麼?」

  「一塊石頭,可以。」  「一條路,可以。」

  「一座府,也可以。」

  守碑獸看著他:

  「但必須真實存在,擔得起結果。」

  「不能只是你在紙上畫出來的空圈。」


  羅影沉默了。

  他身邊沒有陣盤。

  沒有屬於自己的獸府。

  小玄和來福離一階十級還遠,開府的門檻都摸不著。

  三日。

  一張即將失效的圖,兩頭剛學會不把好運獨吞的獸。

  他把問賦圖仔細收進懷裡,起身,朝守碑獸長揖到地:  「晚輩記下了。」

  守碑獸擺了擺蹄,端起茶盞,重新翻開自己的獸皮冊,一副送客的模樣。

  羅影走到石門前,腳步頓了頓。

  他回過頭:

  「前輩,前日您說,下回再來,帶上那頭……」

  「先把眼前這一筆畫完。」

  守碑獸頭也沒抬。

  「路要一步一步走。」

  「字,要一筆一筆畫。」

  藤蔓緩緩合攏,把老獸和滿谷的碑,一起關進了暮色里。

  ……

  出了老林,天邊燒起了晚霞。  林子邊緣的山道上,站著兩個人。

  程子訓站在道旁,背著他那隻舊書箱。他今日在獸府院溫養了一天新府,眉眼間帶著倦意,人卻站得筆直。

  柳慶站得遠些,倚著一棵老樹,沒有過來。

  「圖呢?」

  程子訓迎上來,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清晨羅影走得急,只留了一張字條。程子訓看完字條便惦記了一天,傍晚拉著柳慶上了山,在林子外守到現在。

  羅影把問賦圖取出來,就著霞光,攤開。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歸吉線。

  以及兩線之間,那隻新生的空環。

  程子訓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問:  「你們缺的,是第三頭獸?」

  羅影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

  「我們缺的,是一個能讓好結果落下來的地方。」

  程子訓的目光,從圖上抬起來,落回自己身後。

  他今日溫養了一天的府,虛影還沒散盡。

  那道空門懸在他身後半尺,門框溫潤,門內空空。

  無獸。

  無屋。

  無路。


  卻偏偏,什麼都能容納。

  就在兩人對望的一息間。  那道空門,輕輕亮了一下。

  羅影懷裡的問賦圖,隨之一顫。圖上的空環盪起一圈漣漪,朝著空門的方向,微微傾了傾。

  兩者之間,沒有真正連接。

  隔著圖紙,隔著命息,隔著一整套還沒畫完的陣。

  可它們認出了彼此。

  像兩扇隔著長街遙遙相對的門,在同一陣晚風裡,各自晃了一下門環。

  程子訓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空門,又看看圖上的空環,半晌,笑了:

  「原來我這間空屋子。」

  「還能這麼用。」

  遠處,柳慶自始至終沒有走近。

  他倚在樹下,望著那一門一環,望了很久。

  三年前他從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來,開了留門府。這些年,那道門在他體內溫養著,他一直當它是給後來者留的位。  今日他才看見,一扇留出來的門,除了讓獸進來。

  或許,還能讓一件好事落下。

  柳慶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晚風聽見:

  「一座府,能不能承果。」

  「還得看府里,有沒有願意替後來者留路的獸。」

  ……

  下山的路上,暮色四合。

  來福走在最前頭,尾巴搖得悠閒。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著懷裡問賦圖的方向,安安靜靜地垂著。

  兩頭獸誰也沒有去爭圖上那一縷定住的金光。

  一枚青團的甜頭,它們在源境裡並肩走過了。這點道理,不用誰教第二遍。

  羅影走在山道上,懷裡的圖溫溫地貼著心口。

  灰線。  金線。

  空環。

  三樣東西在圖上圍成了一個極淺的門形。門上沒有字,門裡沒有主。

  三日。

  要在沒有源碑的天地里,接住一件好事。

  他抬起頭。

  暮色深處,青雲學宮的燈火次第亮起,一層一層,從山腳亮到山腰。

  兩頭獸不約而同,也朝那個方向望去。

  那道還沒閉合的門,第一次,朝著現實,開出了一條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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