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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前往府城,往事曝光

  天剛蒙蒙亮,書院的鐘還沒響。

  羅影背著書箱,繞到了春田。

  露水打濕了柵欄,木頭的顏色深了一層。

  田裡空著。

  田中央,四個蹄印還在。

  這幾日下過兩場雨,蹄印的邊緣塌了些,坑底積著水,映著天光。

  沒人去動它。

  也沒人敢動。

  牛去哪兒了,這幾日學院裡問的人不少。

  有說被送去了府城的,有說進了獸儲庫的,說什麼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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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膽子大的,繞到春田來問載春先生。

  先生臥在田埂上,眼皮都不抬。  沙盤上只有兩個字。

  不急。

  問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字沒換過。

  羅影把手裡的食盒,擱在柵欄邊的老地方。

  還是那隻食盒。

  一個多月了,邊角磨得發亮。

  「先生,這是最後一盒。」

  「配方我留給了膳堂。往後每日辰時,會有人送來,誤不了。」

  田埂上的老牛臥著,呼吸綿長。

  一次呼吸里,四種溫度,像一年四季從人身邊慢慢淌過去。

  它沒睜眼。

  羅影也沒等它睜眼。  他隔著柵欄站定,朝著田中央那四個蹄印,輕聲開口:

  「我去府城了。」

  「快則數天。慢則……」

  後半句沒說。

  田裡靜著。

  風掠過田埂的草,草葉子挨挨擠擠地響。

  沒有回應。

  只有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像歲月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把耳朵豎了一豎。

  羅影低頭笑了笑。

  「你不急。」

  「我也不急。」  他轉身走了。

  書箱在背上輕輕磕著,腳步聲順著田埂遠去。

  自始至終,載春先生沒睜眼。

  只是等那腳步聲徹底沒了,老牛的尾巴,朝著食盒的方向,輕輕掃了一下。

  ……

  出了書院,羅影先回村。


  追風駒撒開蹄子,兩炷香的路,風在耳邊呼呼地過。

  村口,他勒住了馬。

  村口立著一塊新木牌。

  必應搜:德齊!

  羅家村。

  三個字,是胡先生的手筆。  漆是上個月才上的,日頭底下泛著亮,湊近了還能聞見桐油味。

  牌子底下,早起下地的人扛著鋤頭過,見了他,老遠就揚聲:

  「影子回來啦!」

  「聽說要去府城?出息嘍!」

  羅影在馬上拱手,一一應了。

  到家,院門開著。

  院牆東邊那個缺口,補上了。

  新泥的顏色深,舊牆的顏色淺,一眼就能看出補的痕跡。

  打他記事起,那個缺口就在,冬天灌風,灌了十幾年。

  如今不灌了。

  灶間飄出來的油香,隔著半個院子就撞進鼻子裡。

  阿英在灶上烙餅。  頭天后晌得了信,面是連夜發的。

  天不亮她就起來了,和面的時候磕了六個雞蛋,豬油化開了往裡揉。

  鏊子燒得勻,一張一張地烙,烙得兩面金黃。

  擱在從前,這樣的餅,過年都未必捨得。

  石頭蹲在灶膛前添柴,小臉烤得通紅,鼻尖上一道灶灰。

  羅長庚坐在門檻上,抽菸。

  當了村長,老漢的菸葉子還是自家地里種的,煙鍋還是那杆磨得油亮的舊煙鍋。

  見兒子進門,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想說句什麼。

  嘴張了張,又坐回去了。

  「回來啦。」

  「嗯。」  「吃了沒?」

  「沒。」

  「你嫂子烙著呢。」

  爺倆的話,到這兒就說完了。

  剩下的,全在煙里。

  飯桌上,羅影把府城的事,撿能說的說了。

  「府學請我們去聽課,聽一個月。」

  「聽完了,趕上三年一回的大考,我就在府城考。」

  羅長庚吧嗒著煙,從頭聽到尾。

  聽完了,問:

  「府城的學堂,管飯不?」


  「管。」  「住呢?」

  「也管。」

  「路上幾天?」

  「三天。」

  老漢點點頭,不問了。

  什麼叫試聽,什麼叫客席,大考的名次裡頭有多大的乾坤,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就聽懂了三個字。

  去府城。

  羅長庚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一年去不上兩回。

  府城在哪個方向,他知道,朝北。

  多遠,他說不上來。

  他就知道趕車的老把式念叨過,去一趟府城,光腳程就得三天。  三天的路那頭是個啥樣的地方,他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一條。縣太爺頭上的官,全在那兒待著。

  現在,他的小兒子要去了。

  還是人家請去的。

  老漢蹲在門檻上,一鍋煙抽完了,又裝一鍋。

  裝煙的手,微微地抖。

  愁事沒有。

  他就是不知道,這份高興該往哪兒擱。

  飯後,羅川幫著捆包袱。

  他捆包袱的手藝是碼頭上練出來的,麻繩在手裡繞兩圈,一勒,一個死扣,紋絲不動。

  餅摞起來有半人高,拿粗布包了三層,最外頭又裹了件舊棉褂。

  阿英在旁邊看著,嘴裡念叨:  「窮家富路。」

  「府城的東西金貴,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進羅家的門才幾個月。

  小叔子出遠門,當嫂子的插不上別的手,一包袱餅,是她能拿出來的全部。

  包袱捆好了,羅川拎起來掂了掂,比書箱還沉。

  他一邊往馬鞍後頭捆,一邊想著自個兒的事。

  一個月後,縣學招新生。

  他也要去考了。

  蒙學都沒念完的人,二十好幾了,坐進一屋子娃娃裡頭念書。

  擱從前,他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現在他敢了。

  家裡供得起了。  這一切,是弟弟一步一步掙回來的。

  捆著捆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直起腰:

  「對了,老黑咋沒跟你回來?」

  「你上回捎信說,把它接學院去了。


  它一把年紀了,學院裡那些精貴地方,它住得慣不?」

  羅影往包袱縫裡塞最後兩張餅。

  手,穩穩的。

  「在學院裡,有先生帶著。」

  「先生?」

  羅川愣了愣:

  「牛還有先生?」

  「教獸的先生。」  羅影把包袱口收攏:

  「比我懂它。」

  羅川咧開嘴笑了:

  「那敢情好。」

  「那你跟那位先生說一聲,老黑歲數大了,草料給軟和的,活計給輕省的。」

  「它不幹活。」

  羅影說:

  「先生帶著它,享福。」

  「享福好。」

  羅川點著頭,點得很滿足:

  「它給咱家馱了一輩子。早該享福了。」

  這幾句話,一個字都沒錯。  老黑確實在學院。確實有先生。確實不幹活,也確實在享福。

  羅影把麻繩打上最後一個結,勒緊。

  有句話,也一併勒進那個結里了。

  石頭從灶膛前跑過來,仰著臉:

  「小叔,黑爺爺啥時候回來?」

  「我攢了紅薯干,給它留著哩。」

  羅影蹲下來,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灶灰。

  「快了。」

  「快了是多快?」

  羅影想了想。

  田埂上那兩個字,從心裡浮了上來。

  「不急。」  他說:

  「它回來的時候,會馱你去趕集。」

  石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身就往屋裡跑,說要把紅薯干再翻出來曬曬,怕受潮。

  羅影看著他的背影。

  老黑馱過大哥,馱過他。

  往後,還得馱著這個娃。

  這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可他知道,歲月那頭的老黑,比誰都記得這件事。

  臨走前,羅影去了趟牛棚。

  青丫臥在裡頭,小牛犢靠著它打盹。

  見羅影進來,青丫站起身,把頭從柵欄上探出來。

  它沒看羅影。

  它往羅影的身後望。  望了好一會兒。

  身後空著,沒有它等的那個身影。

  羅影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他好著呢。」

  「在學院,有先生帶著。」

  青丫又望了一會兒,收回頭,低下去,拿鼻子拱了拱身邊的牛犢。

  沒再望了。

  雞棚頂上,蘆花和點子蹲成一排。

  讀心術把它們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送進耳朵里。

  「又走!」

  「上回走了恁些天!」

  「府城是啥?府城有蟲不?」  「給我們帶蟲!帶肥的!」

  羅影笑了笑,沒應聲。

  應了,這倆能念叨到晌午。

  .....

  消息頭天晚上就傳遍了全村。

  羅影牽馬出門的時候,村口的石碾子旁邊,聚了不少人。

  趙老六塞過來一把炒豆子,用布縫的小口袋裝著,還熱乎。

  張嬸塞了六個雞蛋。

  煮熟的。

  「路上吃。」

  她說:

  「生的怕磕碎嘍。」  羅影接了。

  十一個月前他進初契堂,懷裡揣的也是張嬸的雞蛋。

  五個,生的,他數著日子吃,吃到第五天頭上人就餓昏了。

  如今是六個,熟的。

  張嬸不知道這裡頭的帳。她就是琢磨著,熟雞蛋在路上,剝了皮就能吃。

  張鄉老拄著拐,站在人群最前頭。

  如今他是副村長了,腰彎了些,說話還是那個調調,只是調門裡裝的東西,換了:

  「到了府城,好生考。」

  「考完了,早些回。」

  他頓了頓,拐棍朝村口那塊新木牌的方向點了點:

  「村裡的牌子,還等著你往上添字哩。」

  羅家村,三個字。  往上添字,添什麼字,老頭沒說。

  羅影朝他躬了躬身。

  最後是羅長庚。

  老漢把韁繩遞到兒子手裡,另一隻手往懷裡摸,摸出一個布包,不由分說塞進書箱側袋。

  布包不大,墜手。碎銀子,底下墊著幾串銅錢。


  「府城東西貴。」

  羅影沒推。

  他如今一個月的月錢,抵得上這布包的十倍還多。

  可這布包里的分量,跟月錢是兩回事。

  推來推去,反倒淡了。

  這個道理,是李子誠教他的。

  「到了地頭,捎個信。」  羅長庚說。

  「嗯。」

  羅影翻身上馬。

  馬蹄敲著土路,出了村。

  身後的說話聲、狗叫聲、雞叫聲,一點一點遠了。

  .....

  縣城,駿馬腳行。

  程子訓先到了,坐在門口的條凳上,腳邊擱著一隻舊書箱。

  書箱的背帶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雀。

  雀的毛色平常,眼睛卻亮,見了生人也不飛,就那麼蹲著,像書箱上長出來的一個物件。

  程子訓的行李,就這一箱。

  他看見羅影馬鞍後頭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笑了:  「家裡給裝的?」

  「嫂子烙的餅。」

  羅影翻身下馬,拍了拍包袱:

  「分你一半。」

  程子訓提書箱的手,頓了半息。

  隨即他站起來,笑得很自然:

  「那感情好。」

  「省兩頓乾糧錢。」

  柜上的夥計是個新面孔。

  接過兩面銅牌,他先是隨手一翻。

  翻完,手就頓住了。

  牌子背面的花紋,他在柜上那本老冊子裡見過。  整個腳行,這等規格的牌,攏共沒幾面。

  夥計不敢怠慢,牌子雙手捧著還回來,轉身一路小跑,進了後院。

  出來的,是夏淵。

  老頭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著草屑。

  會長親自來了。

  他也沒多話,沖兩人點了點頭:

  「來了。」

  「跟我來。」

  領著兩人往馬廄去。

  馬廄最裡頭,單獨隔出來一排棚。

  棚里的馬,個頭未必比外頭的高大,站姿卻不一樣,四條腿落地,像四根釘進土裡的樁。


  夏淵挑了兩匹,牽出來,拴在樁上。  然後他開始備馬。

  緊肚帶的時候,他拿膝蓋輕輕頂了頂馬肚子。馬吐出一口氣,肚帶順勢又收進去一扣。

  理鞍具,鞍墊撫平,前後各按一遍。

  查蹄鐵,他蹲下去,把馬蹄搬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指頭挨個捻過鐵掌上的釘,捻完一隻,換一隻。

  水囊掛左邊。

  乾糧袋掛右邊。草料袋捆在鞍後,繩頭掖進環扣里。

  小夥計想搭手,被他擺手揮開了。

  一個會長,做著馬夫的活。

  一樣一樣,做得極其自然。

  程子訓和羅影站在旁邊,插不上手。

  夏淵一邊緊著肚帶,一邊隨口問:

  「去府城,三天的腳程。想好在哪兒歇腳了嗎?」  程子訓答:

  「頭一晚宿青陽鎮,第二晚趕到柳河驛。第三天入夜前,進府城。」

  夏淵點點頭:

  「青陽鎮歇腳,別住街口那家,欺生。住巷子裡的順來店,報腳行的名號,草料錢按老價給你們算。」

  「柳河驛的馬棚漏風。睡前拿氈子把馬背搭上,追風駒金貴,著了涼,蹄子就軟。」

  程子訓一一應了。

  夏淵又低頭,去理另一副鞍具。

  理著理著,他的手慢了下來。

  停了。

  他扶著馬鞍,沒回頭,忽然說了一句:

  「上一回,我也是這麼給人備的馬。」

  兩人都沒接話。  他們知道夏淵說的是誰。

  那個名字,在這個院子裡,六年沒人大聲提起過。

  夏淵的手搭在鞍橋上,慢慢撫過去,像在撫一件舊物。

  「也是去府城。」

  「也是這個時節。」

  「馬是我親手挑的入階級,鞍子是我親手上的。肚帶緊了三道,蹄鐵一顆釘一顆釘捻過。」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昨天的事。

  「馮老哥就站在你們現在站的地方。」

  「從頭看到尾。」

  「一句話沒說。」

  羅影垂著眼,沒吭聲。

  棗樹底下那個後晌,夏淵把那個人的事講給他聽過。  講了一下午,講到日頭偏西。


  可那天講的是府城的事,是秘境裡的事。

  這個院子裡的事,夏淵那天一個字沒提。

  「他走的時候,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根刺。」

  夏淵說:

  「給我作了揖,謝我備馬。給馮老哥磕了頭,謝先生七年。」

  「上了馬,腰板挺得筆直,出了院門就是官道。」

  「我在這兒站著,從頭看到尾。」

  「他沒回頭。」

  「一步都沒有。」

  夏淵頓了頓。

  「那時候我還想,這娃心齊,眼裡只有前程,是好事。」  「人走出去老遠,馮老哥往那邊追了幾步。」

  他朝官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追了幾步。」

  「又站住了。」

  「他那個人,你們知道的。捨不得的話,從來不說出口。

  追上去又能說啥?說路上慢些?說到了捎個信?」

  「他張不開那個嘴。」

  「就在門口站著,站到晌午,回去了。」

  馬廄里靜著。

  一匹追風駒打了個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信,來過兩封。」

  夏淵說:  「頭一封,報平安。第二封,報名次。」

  「再往後,就沒了。」

  「那時候我跟馮老哥說,你就瞧好吧,這小子將來指定有大出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馬背,這才轉過來,看著兩個少年。

  「我說對了。」

  「陸昭遠如今在府城,是真有大出息。」

  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不恨,不酸。

  平得像在念一個跟自己不相干的名字。

  「我就是沒算到。」

  「馬能把人馱到府城。」

  「馱不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只有馬嚼草料的聲音,和牆外早市隱隱的人聲。

  夏淵從懷裡摸出旱菸。

  沒點。

  捏在手裡,煙杆在掌心裡慢慢地轉。

  「這些年,我這腳行的馬,送出去的讀書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送走的時候,個個都說回來。」

  「真回來的,沒幾個。」

  煙杆轉著。

  「我不怪他們。」

  夏淵說:

  「府城那麼大,路那麼寬,樓那麼高。誰願意回頭看這個巴掌大的縣城?」  「人往高處走。這個理,我一個餵馬的,懂。」

  他轉著煙杆,看著兩個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你們倆,跟他們不一樣。」

  程子訓問:

  「哪裡不一樣?」

  夏淵沒有直接答。

  他先看向程子訓:

  「你三年前就能走。」

  「名額都到手了,你留下來了。為一幫連束脩都湊不齊的泥腿子娃娃,留了三年。」

  「這三年,跟你同一茬的人早都走了。你還在縣城裡,一堂課一堂課地講。」

  「唯一的收穫是...當年那幫泥娃娃,現在都成了親傳弟子。」

  程子訓笑了笑:  「總得有人講。」

  「是啊,總得有人講。」

  夏淵點頭:

  「這幾個字,說著輕巧。」

  他又看向羅影:

  「你更不一樣。」

  「你把引龍訣,給了一頭牛。」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

  羅影的睫毛動了一下。

  葉院長的叮囑就在昨夜,他下意識地掂了掂這句話的分量。

  夏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  「你牽著一頭牛,大搖大擺從學院正道上走過去,滿縣城的車夫腳夫,當新鮮事講了半個月。」

  「我這腳行,天南地北的話都往裡灌。你那點事,傳得比縣太爺升堂還快。」

  「引龍訣是個啥,我說不上來。」

  「我就知道,滿學院的娃娃磕破腦袋都想要的東西,你拿去給了一頭牛。」

  「給了一頭拉了十五年犁,馱著你上了十一個月學的牛。」

  他把煙杆往腰帶上一別。

  「我送走過那麼多人。我看人,就看一條。」

  「上馬的時候,回不回頭。」

  「有的人上了馬,眼睛裡就只剩前面的路了。」


  「那種人走得快,走得遠。可他們的來路,就跟蹄子底下的土一樣。」

  「揚起來。」

  「散了。」  夏淵說到這兒,停了停。

  「有的人上了馬,會回頭看一眼。」

  「就看一眼。」

  「那一眼裡,有牛棚,有老屋,有給他墊過腳的人。」

  「這種人,走多遠,都回得來。」

  眾人陷入了沉默,一時無言。

  馬備好了。

  水囊掛左邊,乾糧袋掛右邊。

  羅影那一大包袱餅,夏淵嫌捆得松,親手拆開重捆,壓在草料袋上頭。

  「底下有草墊著。」

  他說:

  「三天,顛不碎。」  兩人牽馬到院門口。

  上馬之前,夏淵把韁繩分別塞進他們手裡。

  塞韁繩的手粗糙,有勁,指節上全是幾十年勒出來的繭。

  「到了府城,興許會碰上那位陸大人。」

  「碰上了,不用躲,也不用繞。」

  「該行禮行禮,該讓路讓路。人家如今的位置,是人家一步一步自己掙的。這一點,誰也說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

  「但我托你們一件事。」

  程子訓和羅影對視了一眼。

  「您說。」

  「要是真碰上了,你們不用替誰傳話。」

  夏淵說:  「一個字都不用說。」

  「就讓他看看你們。」

  「看看你們的令牌。」

  羅影下意識地按了按懷口。

  那枚駿馬銅牌貼身放著,牌上多了幾道夏淵親手添的花紋。

  銅牌旁邊,是那封沒有抬頭的信。

  「讓他知道,馮老哥又開始討令牌了。」

  「討了兩面。」

  夏淵說完,退開一步,抬手拍了拍兩匹追風駒的後胯。

  「這就夠了。」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馬蹄聲起。  兩騎出了腳行,穿過剛醒的縣城。

  早市的攤子支起來了。油條下鍋的響,剃頭挑子的鐵器聲,運菜的拉車牛不緊不慢的蹄音,一樣一樣,從耳邊過去。


  出了北門,官道筆直。

  程子訓一抖韁繩,追風駒撒開了蹄子。

  羅影跟上。

  風起來了。

  黑土縣在身後,一點一點地小下去。

  馬上,誰都沒說話。

  羅影想著懷裡那兩樣東西。

  一封沒有抬頭的信。

  一包還溫著的餅。

  一個輕得像片葉子,裡頭裝著一扇他看不見的門。  一個沉得壓手,裡頭裝著一整個家。

  他想起李子誠接過瓷瓶時那句欠著,想起夏淵轉了一早上也沒點的旱菸。

  然後想起了那個名字。

  陸昭遠。

  同樣是從那個院子裡上的馬。

  同樣是這條官道。

  一個走了,來路跟著蹄子底下的土,揚了,散了。

  一個還沒走遠,就已經開始想著,怎麼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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