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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臨行告別,無名之信

  第二日,清晨。

  羅影去尋李子誠。

  他沒有去韓教習的值房,也沒有去飯堂堵人。

  他托人帶了個話,只說了一個地方。

  

  老槐樹下。

  這棵樹在書院的廊道盡頭,樹冠遮著半面照壁。

  樹底下有兩個石墩,坐上去涼絲絲的......

  幾個月前,是在這棵樹的影子裡,李子誠把一隻白瓷瓶塞進了他手裡。

  編好了話,焐熱了瓶,笑得歡天喜地。

  份例發多了。

  羅影到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樹梢。

  槐樹的葉子密了,風一過,滿地的光斑晃晃悠悠。  李子誠已經在了。

  背著他那隻塞得鼓鼓的書箱,坐在石墩上,兩條腿晃著。

  見羅影來了,他咧嘴一笑:

  「神神秘秘的。約在這兒幹嘛?」

  羅影走過去,在另一個石墩上坐下。

  沒繞彎子。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白瓷小瓶,遞了過去。

  用的,是李子誠當年的原話。

  一字不改:

  「份例發多了。」

  「小勇的門還沒開。你大考在即,給它添一點把握。」

  李子誠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著那隻白瓷瓶。

  看了很久。

  瓶子是新的,蠟封上蓋著府學丹坊的紅戳。

  可這套話......

  是舊的。

  是他自己編的。

  幾個月前,就在這棵樹底下,他把這套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羅影聽。

  份例發多了,小勇上旬服的,百分之百保底一門......

  編得滴水不漏。

  如今,原樣送了回來。

  一字不改。

  意思只有一個。  我全知道了。

  樹影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得槐葉沙沙響,光斑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慢慢挪。

  李子誠伸出手。

  沒有推。

  他接過了瓶子。

  推來推去,反倒淡了......這是羅影當年收丸時懂的道理。


  那天他接過瓶子,沒有多問,沒有推辭。

  因為朋友把話都編圓了,他若揭穿了再推回去,那些編話的心思,就全白費了。

  今天,輪到李子誠懂。

  羅影把話原樣送回來,就是把當年那份「收得心安理得」,也原樣送了回來。

  你當年怎麼讓我收的。  我今天就怎麼讓你收。

  李子誠捏著瓶子,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種燦爛的笑,眼睛彎彎的:

  「五成的。」

  「比我那顆差遠了。」

  他那顆,是「百分之百」的。

  雖然那個百分之百,是編的。

  羅影點頭,答得很平:

  「所以這顆,抵不了那顆。」

  「差的那一半......欠著。」

  欠著。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李子誠的笑,微微一頓。

  他聽懂了。

  不是還不起,是不還清。

  還清了,就兩清了。

  帳目相抵,誰也不欠誰......

  那是生意場上的做法。

  欠著,才是一輩子的事。

  你欠我一顆丸子的一半,我欠你半個窩頭,你欠我一場沒說出口的束脩,我欠你一個多月的黑眼圈......

  這些帳,糊裡糊塗地記著,誰也不去算清。

  算不清,才走得遠。

  李子誠垂下眼,看著手裡的瓶子。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

  「......行吧。」

  「那你可欠著了啊。利滾利的。」

  「嗯。」

  「利滾利。」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李子誠把書箱從背上卸下來,擱在腿上,拍了拍箱蓋。

  「小勇,出來。」

  一道青影從書箱側面的透氣孔里鑽了出來。

  一隻蟻。

  比小玄大了一圈,甲殼青黑,六足粗壯,一對顎鉗厚實得像兩把小鍘刀。


  它順著李子誠的手臂爬上來,蹲在他的手背上,顎鉗開合了兩下。  赴難勇蟻。

  和小玄同出一源。

  當年兩隻不起眼的赴死蟻,一隻跟了羅影,一隻跟了李子誠......

  如今,一隻進化成了避厄壘蟻。

  一隻進化成了赴難勇蟻。

  一個避厄,把災禍擋在牆外。

  一個赴難,朝著災禍迎上去。

  同源的血脈,進化成了兩個方向......像極了它們各自的主人。

  羅影看著小勇,心裡微微一動。

  小玄這時候也從他袖袋裡探出了頭。

  兩隻蟻,隔著一段樹影,須尖對著須尖,輕輕晃了晃。

  蟻類的招呼。  老相識了。

  李子誠捏開瓶塞,把那顆啟藝丸倒在掌心。

  丸子圓潤,泛著淡淡的青光。

  蟻屬專用。

  他把丸子遞到小勇跟前。

  小勇歪了歪腦袋,看看丸子,又扭頭看看自己的主人。

  「吃吧。」

  「補品。」

  李子誠拍拍它的背甲。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

  「這回是真的。」

  小勇的顎鉗張開,把丸子夾住,咔嚓兩下,咽了。  樹影里,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

  兩息。

  小勇的甲殼上,浮起了一層青光。

  極淡的青,像初春柳芽的顏色,順著甲殼的紋路遊走。

  從頭甲,到胸甲,到六足,一路蔓延......

  青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小勇蹲在李子誠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它的須尖豎得筆直,六足微微發顫......

  那不是痛苦的顫,是某種東西正在體內甦醒的顫。

  青光游到它的顎鉗上,亮到了最盛處......  羅影和李子誠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說話。

  開沒開門,開的是什麼門......

  此刻還看不出來。

  啟藝丸的藥力要走完全程,短則半天,長則一兩日。


  李子誠把手攏起來,護著光芒漸斂的小勇,小心翼翼地送回書箱。

  「結果出來了,寫信告訴你?」

  羅影搖頭。

  「不用寫信。」

  李子誠一愣。

  羅影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二十九天後,府城大考見。」  「當面看。」

  李子誠怔了半息。

  隨即,他咧開嘴,笑得比剛才更燦爛。

  「好!」

  「當面看!」

  兩個人在老槐樹下,又坐了一會兒。

  誰都沒提「走」字。

  可誰都知道,這一坐,是坐一會兒少一會兒了。

  明天一早,羅影就要啟程去府城。

  這一去,先是試聽,再是大考......

  順利的話,也許就留在府學了。

  留在府學,意味著什麼,兩個人都清楚。  從蒙學到縣學,快四年了。

  下雨一起躲屋檐,有饅頭掰成兩半。

  他去哪,李子誠去哪。李子誠去哪,他去哪......

  從明天起,不是了。

  一個在府城,一個在縣城。

  隔著幾天的路。

  李子誠仰頭看著槐樹的葉子,忽然說:

  「你還記得蒙學第一天不?」

  羅影:

  「記得。」

  「你那時候瘦得跟猴兒似的,蹲在牆根啃指頭。」

  李子誠笑:  「我把窩頭掰給你,你接過去啃了兩口,抬頭問我,你叫什麼。」

  「我說李子誠。」

  「你說,羅影。」

  「就完了。倆人接著啃窩頭,誰也不說話。」

  羅影也笑了:

  「那窩頭是涼的。」

  「廢話,我揣了一早上。」

  李子誠白他一眼:

  「愛吃不吃。」

  「吃了。」

  「嗯,吃了。」

  樹影晃晃悠悠。  李子誠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槐葉,碾了很久。

  「影子。」


  「嗯?」

  「府學那地方......聽說一屆幾千人,能留下的沒幾個。」

  「貴人多,規矩多,眼睛也多。」

  他碾著那片葉子,聲音不高:

  「你到了那兒,別的我不擔心。你這個人,天塌下來都能頂住。」

  「我就擔心一樣。」

  「你有事,總悶著。」

  「束脩悶著,牛的事悶著......什麼都自己扛。在縣城,你悶著,還有我們這些人能看出來。到了府城......」

  他抬起頭:

  「誰看你臉色去?」  羅影沉默了一會兒。

  這話說得重。

  也說得對。

  他想起那些他悶下的事。

  老黑的壽數,悶了大半年。

  十五年的陽壽,到今天家裡都不知道。

  折壽的血契,蛻龍班六個人知道,可他一個字沒往家裡遞......

  他確實是個悶著的人。

  「我儘量。」

  羅影說。

  「什麼叫儘量?」

  「......有事,寫信。」  李子誠盯著他看了兩息,勉強點了頭:

  「這還差不多。」

  「信里報喜也行,報憂也行。」

  他頓了頓:

  「就是別不報。」

  「你要是一個月沒信來......」

  他揚了揚拳頭,比劃了一下:

  「我就自己去府城找你。」

  羅影笑了:

  「你來。」

  「我帶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為定。」  日頭升高了,樹影縮短了一截。

  遠處傳來上課的鐘聲,悠悠的,一聲一聲。

  李子誠站起身,背上書箱。

  他今天還有韓教習的課。

  羅影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忽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道別的話,太輕。

  不道別,又不像樣。

  最後還是李子誠先開的口。

  他把書箱的背帶緊了緊,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看著羅影。


  「二十九天後。」

  「府城大考見。」  他伸出手,握成拳。

  「頂峰相見。」

  羅影伸出拳,碰了上去。

  「頂峰相見。」

  李子誠咧嘴一笑,轉身就跑。

  和每一次一樣。

  抱著書箱,幾個起落,拐過照壁,人就沒了。

  不給人看他臉的時間。

  羅影站在老槐樹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樹影落在他肩上,晃晃悠悠。

  他知道那小子為什麼跑。

  因為再站下去,誰先紅眼眶,說不好。  ......

  當晚。

  葉院長書房。

  燈亮著。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給府學那邊的行文。

  羅影進門行禮。

  葉院長讓他坐,先交代公事。

  公事幾句帶過。

  「試聽的章程:一月為期,隨堂聽講,不算學籍,不參加府學內考。

  你們的名字在客席名錄上,見了府學的教習執禮,見了學子平輩論交。」

  「府學的規矩比縣學嚴十倍。

  何時能進哪座樓,何時不能出哪道門,程子訓會帶著你......

  他做事穩,你多聽他的。」  「課業上,看什麼都行,學什麼都好。」

  「但以獸陣為要。」

  「能旁聽多少陣學的課,就聽多少。能看多少場陣斗,就看多少。」

  羅影一一應下。

  然後,葉院長放下手裡的文書。

  神色,正了。

  「接下來的話,你記進骨頭裡。」

  「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異獸級的事。」

  「出了黑土縣,一個字都不許提。」

  「對誰都不許。對府學的教習不許,對同窗不許......

  哪怕對方看起來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權重。」

  葉院長的目光,沉沉的:  「府城的水,比你見過的所有水都深。」

  「黑土縣的四大家族,放到府城,排不上號。

  縣尊的官帽,在府城的衙門裡,只算得上一頂小帽。


  你在這裡見過的所有'大人物',到了那邊,都是小人物......」

  「而你身上帶著的東西,值得那邊任何一個真正的大人物,動心思。」

  「一頭異獸級,一個能'養'出異獸級的人......」

  「在你看清楚水底之前,你只是一個來試聽的縣學學子。」

  「丙等天賦,鄉下出身,運氣好了些的......普通學子。」

  「記住了?」

  羅影站起身,鄭重一揖:

  「學生記住了。」

  葉院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孩子的嘴,他是放心的。

  他提點這一句,為的不是不放心。

  為的是讓這孩子知道......這一次要悶住的東西,分量和從前不一樣了。

  公事說完了。

  封口令也交代完了。

  羅影以為該告退了。

  葉院長卻沒有讓他走。

  老人沉默了片刻,從案頭拿起一封信。

  信封是素的。

  沒有抬頭。

  沒有落款。

  連封蠟都是最尋常的黃蠟,看不出任何來歷。  「帶著。」

  羅影雙手接過來。

  入手很薄。

  像只有一頁紙。

  他捏著那封信,一時不知道該放進行囊還是貼身收著。

  「給誰?」

  葉院長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緩緩道:

  「到了府學,你自然知道該交給誰。」

  羅影還想問。

  問收信人是誰,問信里是什麼,問什麼時候交......

  葉院長擺了擺手。  只添了一句:

  「什麼時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門。」

  「推不推,在你。」

  一扇門。

  羅影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站在燈下。

  他把信翻過來,又翻過去。

  素麵。無字。輕得像一片葉子。


  可葉院長說,這是一扇門。

  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翻起了案上的文書。

  擺明了不會再多說一個字。  羅影收好信,貼身放進懷裡。

  放在了那枚駿馬銅牌的旁邊。

  他行禮,告退。

  出了書房,夜風迎面吹過來。

  書院的燈火次第亮著,遠處的學舍傳來隱隱的讀書聲。

  明天一早,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十一個月。

  從山門外那個攥著六兩束脩的少年,到今天......

  羅影站在書房外的石階上,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薄薄的一頁。

  給誰的?

  葉院長說,到了府學,自然知道。  信里寫了什麼?

  不知道。

  推不推,在他。

  羅影望著府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天邊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一座他沒見過的城,一片他沒見過的水。

  水底沉著什麼......

  去了才知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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