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所謂堅持

  柳棲遲。

  程子訓紙條上的最後一個名字,後面跟著那行小字。

  她,你可能找不到。

  因為她可能找不到,所以羅影最先去找。

  找得到的人,什麼時候去都找得到。

  找不到的人,得先花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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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做事的習慣,最難的一步,永遠先走。

  寢舍常年落鎖。

  課堂從不見人。

  問遍能問的人......

  「柳師姐?沒見過幾面。」

  「她的時辰,不在書院的帳上。」  「你問她?嘖......蛻龍班裡,她是最沒影兒的一個。」

  羅影蹲守了兩天。

  他沒有乾等。

  蹲守的間隙,他跟門房打聽,跟雜役閒聊,跟送菜的伙夫搭話......

  一點一點,拼出了些零碎。

  柳棲遲每隔幾日,會從書院後門出入。

  晨出暮歸,風雨無阻。

  背上總背著個半人高的藥簍,出去時空的,回來時滿的。

  去哪,沒人知道。

  採藥?可書院有藥圃,有獸醫鋪,輪不著一個蛻龍班的天驕自己進山。

  羅影把這些零碎記下,在後門的山道口,守著。

  第三天,黃昏。  書院後門的山道上。

  一個背著半人高藥簍的女子,風塵僕僕,從暮色里走了下來。

  藥簍里,草藥的苦氣,隔著十步都聞得到。

  褲腳沾著泥,鞋幫磨得發白,那是長年累月走山路的鞋。

  羅影迎上去,拱手,說明來意。

  柳棲遲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

  眉眼清淡,風塵滿面。

  眼底有種長年累月熬出來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靜得像一口深井。

  她沒有考核,沒有談條件,甚至沒有寒暄。

  她只是看了他很久。

  看得羅影幾乎以為她要轉身走了。  忽然,她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問你......」

  「如果你的獸,只剩一年壽數。」


  「你會怎麼辦?」

  羅影怔住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

  山道上的晚風,忽然就停了。

  旁人被這麼一問,多半要愣著想一想,或者反問一句,師姐為何這麼問......

  羅影不用想。

  他就活在這個問題里。

  牛棚里那顆擱在柵欄上的大腦袋,一天比一天輕的蹭,一天比一天慢的嚼草聲......

  他每一天睜眼閉眼,都在這個問題里泡著。  他開口,答得很慢,答得很實。

  每一個字,都是從老黑身上長出來的。

  「我會把我能找到的每一條路,都走一遍。」

  「藥也好,術也好,別人眼裡的歪門邪道也好......只要有一線,我就去爭。」

  「求人的臉,我捨得下。繞遠的路,我走得起。」

  「要是......到最後,一條路都走不通......」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那我就把手上所有的事都放一放,陪著它。」

  「讓它最後的日子,過得比誰都好。」

  「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去哪,我馱著它去。」

  「它把一輩子給了我。」

  「我總得......把它的最後一程,還給它。」  黃昏的風裡,柳棲遲靜靜地聽完。

  她背著藥簍的手,在背帶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指節,白了一瞬。

  良久。

  她說:

  「我同意。」

  三個字。

  然後背著藥簍,從他身邊走過。

  什麼都沒有解釋。

  不問他為何入班,不問他占誰的課時,不問他那些滿城風雨的名頭......

  羅影怔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兩天的蹲守,一肚子的說辭,帳他都替她算好了......  結果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走出幾步,她停了停。

  沒有回頭,輕聲補了一句:

  「你方才說的那些路......」

  「若真走通了哪一條......」

  「記得...」


  話未說完,人已經走進了暮色里。

  藥簍的影子,一晃一晃,遠了。

  記得什麼?

  羅影站在原地,沒有聽懂。

  他望著那道消失在山道盡頭的背影,把這幾個字,收進了心裡。

  同一個黃昏,縣城,獸醫鋪。  孫獸醫正在碾藥,鋪子裡藥香濃重。

  門口立著個年輕人,古銅色的皮膚,身板結實,肩上落著一隻金瞳的隼。

  「打聽個事。」

  年輕人開門見山:

  「稻花村,羅家。」

  「那頭牛。」

  孫獸醫碾藥的手停了。

  老頭抬起眼,把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這些年,打聽羅影的人多了,打聽那頭牛的,頭一個。

  「你問老黑?」

  孫獸醫放下藥碾,招呼他坐。

  「那你可問著人了。這十里八鄉,沒人比老漢我更清楚那頭牛。」  這一說,就是半個時辰。

  從老黑年輕時就是十里八鄉最壯的牛說起。

  說它拉的犁最深,馱的糧最多。

  說羅家最難那幾年,牲口棚漏雨,它半夜用背拱著草料垛,不讓糧食沾水......

  說到那年秋天。

  「影小子要進縣學,束脩六兩,羅家砸鍋賣鐵,湊不齊。」

  「你猜怎麼著?」

  孫獸醫吸了口旱菸,聲音沉下來:

  「那頭牛,自己個兒,往村口的石柱上撞。」

  「一下,一下......把自己兩隻角,生生撞了下來。」

  「牛角入藥,值錢。」

  「就那兩隻角,把束脩,頂上了。」  鋪子裡,靜了。

  年輕人肩上那隻隼,翅膀動了動。

  「打那以後,影小子隔三差五就來老漢這兒。」

  孫獸醫接著說:

  「問牛的藥理,問牛的壽數,問怎麼給老牛調養......一問就是近一年。」

  「起初老漢當他是孝順,念著牛的好。」

  「後來才咂摸出味兒來。」

  「那孩子是在給牛......找活路。」

  「他問過老漢,牛能不能進化。


  老漢笑他,耕牛進化?

  幾百年沒聽過的事......

  他也不惱,就是記,一筆一筆地記。」  「前陣子他回村,老漢去給老黑扎針,他蹲在牛棚里,跟那頭牛說話。」

  「他說......老黑,等我。」

  「快了。」

  秦峙走出獸醫鋪,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漸稀。

  肩上的隼安安靜靜,陪他站著。

  牛角束脩。

  近一年的請教。

  一筆一筆的記錄......

  秦峙不知道什麼淬靈術,什麼斷命,什麼引龍訣的名額。

  他只知道自己查到的這些......

  一個少年,為一頭老牛,謀了近一年。  而這一切,他對誰都沒說過。

  只是默默在堅持。

  被自己當面說「虧待了來福」,他也只是點點頭。

  站家人,應該的。

  一個字,沒有辯。

  秦峙想起了自己。

  守著一隻人人斷言廢了的隼,蹲了一年。

  獸儲庫門口,風裡雨里。別人笑他,家裡罵他......

  他也從來不辯。

  辯什麼?

  守著的東西,說給不懂的人聽,是糟蹋。

  他哥要羅影對來福好。  可羅影守的,是一頭把一輩子給了羅家的牛。

  一頭把角撞下來,換他進學的牛。

  來福是家人。

  老黑,也是家人。

  同一個「守」字。

  秦峙站在暮色里,忽然看懂了。

  全看懂了。

  那個人推開登天梯的時候,心裡揣著的,和他蹲在獸儲庫門口那一年,揣著的......

  是同一樣東西。

  秦峙抬起頭。

  眼神已定。

  他不需要再想了。  他哥那邊......他會去說。

  把老漢今天講的,一五一十講給他哥聽。

  他哥愛來福。

  聽完這頭牛的事,他哥會懂的。

  愛獸的人,最懂愛獸的人。

  當夜,書院深處,那座小樓。

  燈還亮著。

  秦峙叩門而入,只說了一句:

  「院長。」

  「我的票,改了。」

  「投羅影。」

  葉院長執筆的手,微微一愣。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全班最寡言的學生。

  白日裡,這孩子的態度他是知道的......

  蛻龍班裡,秦峙是最不可能點頭的一個。

  他的道理硬得像鐵,他哥的話重得像山。

  如今,深夜叩門,就為改一票。

  葉院長看了片刻。

  沒有問原因。

  這個學生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心裡磨了千百遍才出口的。

  問,是多餘。

  他只是低下頭,翻開名冊。

  落筆之前,老人的目光在紙頁上停住了。

  名冊上,已經有了兩個名字。  柳棲遲。

  今日黃昏投的。

  那孩子背著藥簍,進門就說了三個字,我同意。

  放下字據就走,藥簍都沒卸。

  吳恩。

  一天前就投了。

  那一日羅影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了,撂下一句「我的票不用他來取」,畫了押就走。

  葉院長記得自己當時還問了一句,不等他來問你?

  吳恩說,等他來問,這票就俗了。

  再添上秦峙......

  葉院長提筆,把第三個名字,端端正正寫了上去。

  擱下筆,望著那三個名字,老人輕聲嘆道:  「三張票......」

  「已經夠了。」

  燭火跳了跳。

  老人望著名冊,忽然想笑。

  那孩子還在一家一家地跑,一票一票地磨。

  掂量著誰的道理該怎麼講,誰的帳該怎麼算......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還沒「贏」呢。

  票就自己,一張一張,走上門來了。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火旺了,向火的人......自然就來了。


  而此刻。  書院另一頭的學舍里,羅影正在燈下,翻著一本獸武的圖譜。

  小玄蹲在桌角,替他壓著捲起的書頁。

  圖譜上是周家武學的路數,拳勢,獸合,攻防的門道......

  他一頁一頁地記,時不時閉眼推演。

  周擎,武痴,手底下見真章。

  他在為明天做準備。

  明天,去演武場。

  找周擎。

  他還不知道。

  票,已經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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