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親傳弟子

  第167章 親傳弟子

  滿堂,靜了下來。

  近千道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這一問里的疼,旁人聽不出來。

  羅影聽得出來。

  這位教習幾十年幫過的泥巴地里的孩子,真正站進書院的,連他在內,不超過五個。

  這位教習交給過他一個私心...

  想看一個真真正正鯉魚躍龍門的故事,想看「稻花村羅家」,變成「青河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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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天,這條魚,在龍門跟前,自己轉身游回去了。

  羅影抬起頭。

  他搖了搖頭。

  然後,輕聲開口:

  「教習。」

  「您還記得,您送學生那面腳行令牌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馮教習一怔。

  「學生要推辭,說這令牌太重。」

  「您說...你要真覺得這令牌重,那就通過考核,留在潛鱗書院...」

  羅影一字一句:

  「讓村里,真真正正,走出一個御獸師。」

  馮教習端著的手,微微一頓。

  「這句話,學生記了半年。」

  「今天在那片莽原上,學生想起了它。」

  羅影轉過身,望向堂頂的水鏡。

  鏡中,海面之上,十幾艘大船,正劈波前行:

  「教習,您看那船上。」

  「大幾百人。」

  「學生不知道他們都是誰家的孩子...

  可學生知道,他們中間,有多少個,和學生一樣。」

  「束修,是全家不吃不喝攢的。

  獸,是一口一口從自己嘴裡省出來餵的。

  身後...都是一個把腰彎到泥里,才把他們送進考場的家。」

  「龐師兄的豺,餵了三年。他要是折在潮里,他那個家,就折了。」

  「學生自己,沒能走到最後。」

  「'村里走出一個御獸師',學生今天,沒做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馮教習,平平靜靜:

  「可是教習...」


  「學生讓大幾百個'村裡的孩子',走下去了。」

  「一個,頂不了幾百個。」

  「這筆帳...學生,不虧。」

  馮教習,怔在了原地。

  堂中很靜。

  靜得能聽見水鏡里,遙遠的浪聲。

  「還有...」

  羅影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您那面令牌,腳行的陳管事說過,幾十年,您只送出去過三面。」

  「學生是第三面。」

  「第二面,是程子訓師兄。」

  「學生參加過子訓班,是程師兄分文不取,教了學生蛻龍班的御獸禁術『方寸界』。

  學生要謝他,他不受。

  他說,他當年,也是被人這麼帶進來的...」

  「火,是從您手裡點的。」

  「傳給了程師兄。」

  「程師兄,傳給了學生。」

  「學生今天...」

  「傳給了滿船的人。」

  「薪火相傳。」

  「火沒有滅在學生手裡,教習。」

  「它燒得,比以前旺。」

  馮教習,久久沒有說話。

  他望著眼前這張臉。

  年輕,黝黑,眉眼裡帶著莊稼人的實誠。

  說這樣一番話的時候,不激昂,不悲壯,平平靜靜,像在算一筆再普通不過的收成...

  恍惚間,好幾張臉,與這張臉,漸漸重合。

  程子訓攥著頭一個月的月銀,紅著眼眶,站在他面前要還飯錢的模樣。

  還有更早,更早以前...

  另一個模糊的,他壓在心底幾十年不敢細看的影子...

  像。

  太像了。

  良久。

  馮教習笑了。

  他抬起手,在羅影的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拍完,沒有收回,就那麼按著這個少年結實的肩膀,像按著一株終於長成了的莊稼。

  「好。」

  「好啊......」

  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望著滿堂錦衣的管事、綾羅的看客,忽然感慨了一句。


  聲音不大。

  卻清清楚楚,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我們這些,泥土地里爬出來的孩子...」

  「別的不行。」

  「就是心實。」

  ......

  一個時辰後。

  海面的水鏡里,最後一艘大船,駛過了那道霧蒙蒙的天際線。

  鐘聲,響了。

  考試,結束。

  白光接連落下,船上的考生們,一批一批,被傳送回初契堂。

  落地的人還帶著海風的濕氣,一個個又是後怕又是亢奮,交頭接耳,嗡嗡不休。

  近千人應考。

  捏牌的,力竭的,走了大半。

  坐船走到最後的...三百餘人。

  這三百餘人,站在堂中,腰杆都挺得筆直。

  按滿場的共識,這場考的是「走得遠」...

  走到最後的,就是贏家。

  親傳之位,就在這三百人里出。

  人群里,不少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堂角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

  惋惜的,占了多數。

  「要論今日的風頭,十個咱們捆一塊,也不及他一人...」

  「可惜了。規矩就是規矩,棄權就是棄權...」

  「這樣的人物都進不了親傳,唉...」

  龐岳擠在人堆里,一落地就開始找人。

  找見了羅影,胖師兄眼眶又紅了,隔著人群,朝他重重地拱了拱手。

  而人群的角落裡。

  也有幾道目光,藏著別樣的心思。

  一個錦袍考生,垂著眼,嘴角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他一路抱團,一路借著旁人的「淘汰」換自己的路程,獸力省得極好,穩穩地坐到了最後...

  方才在船上,他掰著指頭數過所有還在場的對手。

  數來數去,最硬的那一個,自己出局了。

  他身邊的同伴湊過來,壓著嗓子:

  「羅影一走...咱們這批人里,你的獸力排得進前五了。」

  錦袍考生沒接話。

  只是垂著的眼睛裡,那絲鬆快,又深了一分。

  這心思,上不得台面。


  可誰又能說什麼呢...

  考場如戰場,少一個三百年一遇的怪物同場,誰不暗暗鬆一口氣?

  ......

  堂前,腳步聲響。

  葉院長,走上了階。

  滿堂的嗡嗡聲,潮水般退去。

  近千道目光...

  考生的,出局者的,觀禮的,教習的...

  齊齊聚向那道青袍的身影。

  親傳名單。

  來了。

  三百餘名走到最後的考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有人的嘴唇無聲地默念著自家的名字...

  那個錦袍考生悄悄理了理衣襟。

  他把自己在船上的表現,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獸力存余全場前列,全程無過,穩穩噹噹。

  前七。

  他有把握。

  葉院長隨手將名冊掂了掂。

  當著滿堂的面...

  看也沒看,擱在了一旁的案上。

  名冊落案,啪的一聲輕響。

  三百餘名考生,齊齊一怔。

  不看名冊?

  那按什麼定?

  船上的名次?

  獸力的存余?

  堅持的時辰?...

  所有人預想中的那些「帳」,似乎,都記在那冊子裡...

  而他,擱下了。

  葉院長重新轉回身,攏著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還是那副農人看秧苗的眼神。

  一株,一株,慢慢地看。

  只是這一回,滿場的人再迎著這道目光,心裡都沒了底...

  誰也不知道,這位院長的秤,稱的到底是什麼。

  看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的:

  「此次大考,共錄親傳...七人。」

  七人。

  三百餘人的心,齊齊往嗓子眼提。

  七個名額,三百多人分...

  船上那些暗暗較勁的名次,此刻全成了懸在頭頂的秤砣。


  錦袍考生的呼吸,壓得極輕。

  前七。

  該有他。

  葉院長頓了頓。

  袖中的手,緩緩抬起,像是要點向堂中某處...

  滿堂鴉雀無聲。

  連觀禮區的管事們,都伸長了脖子。

  然後。

  這位一整日不動聲色的院長,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兩個字。

  輕飄飄的。

  卻砸得滿堂,嗡的一聲:

  「羅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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