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條規則

  第160章 三條規則

  初契堂內。

  葉院長立於堂中。

  羅影隨著人流走進大門,第一眼,就看清了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出乎意料的普通。

  五十上下的年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駝,雙手攏在袖中,像個站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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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見威壓。

  不聞聲勢。

  可他就那麼往堂中一站...

  近千人,魚貫而入,沒有一個人說話。

  不止人。

  近千頭御獸,大到肩高及人的猛犬,小到袖中的雀,進了這座大堂,齊齊地,噤了聲。

  有考生的獵犬進門前還在低吠,一邁過門檻,四條腿一軟,耳朵貼著頭皮伏了下去。

  它的主人愣了愣,回頭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堂中那道青袍的身影..

  再不敢牽著狗往前湊,拉到了隊列的最後。

  羅影站在人群中,靜靜地打量。

  今日應考的,不止金教習的老生班。

  別的教習門下的老生,也盡數到齊...粗粗一數,足有近千人。

  近千人獸,擠滿了這座五千人的大堂,卻靜得能聽見樑上的灰塵落地。

  葉院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眼神不銳利,不逼人。

  像農人開春時,蹲在田頭,看一田的秧苗。

  一株一株地看。

  在估算成色。

  被那目光掃過的考生,人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又人人都覺得,自己那點成色,被看了個底朝天。

  目光掃完一圈。

  葉院長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的,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講規則。」

  「三條。」

  「其一。今日,爾等連人帶獸,盡數入秘境。」

  「其二。每人,發棄權玉牌一枚。捏碎,即刻傳出,考試終結,安然無恙。」

  「其三。御獸力竭,失了戰鬥之能,亦會被秘境即刻送出,確保其不受損傷...

  」

  說完這三條。


  葉院長便閉了口。

  攏著袖,立在那兒,像是講完了。

  全場,愕然。

  就...這?

  考什麼?

  沒說。

  怎麼贏?

  沒說。

  多長時間?

  沒說。

  近千人面面相覷。

  終於,有個膽大的考生,咬牙舉了手:「院長......那,怎麼算過?怎麼算晉級?」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考完,你就知道了。」

  那考生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放了下去。

  再沒人敢問了。

  隊列里,嗡嗡的低語,壓著嗓子蔓延開來。

  近千人,近千套算盤,當場撥了起來。

  「棄權是輸,力竭是輸...那撐得越久,排名越高?這是生存戰啊。」

  「肯定是!秘境生存,老掉牙的路數。省著獸力用,熬,熬死旁人就是贏...

  ,一個錦袍的考生,已經開始跟相熟的幾人擠眉弄眼,壓著聲湊份子:「待會兒進去,咱們幾個抱團。守望相助,先把散人熬下去.——.」

  也有人不說話。

  只是垂著眼,飛快地打量四周..

  打量別人的獸,別人的成色。

  這一堂近千人,從這一刻起,人人都是對手。

  觀禮區。

  金教習立在教習堆里,望著堂中那道青袍身影,眉頭,微微皺起。

  生存戰?

  他與葉院長共事二十餘年。

  這題面...太順了。

  順得,不像他。

  羅影站在隊列中段,沒有急著猜題。

  他只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方才,葉院長說到「安然無恙」四個字的時候..

  語速,慢了半分。

  目光,又一次,緩緩地掃過了全場。

  像是在掂量什麼。

  又像是...在等什麼。

  金教習那句話,從心底浮了上來。

  他的題,從來不在「考」字上,而在「篩」字上。


  他想篩的東西...從不寫在題面上。

  羅影垂下眼。

  那麼,這三條規則里...

  寫在明面上的,是「怎麼退出」。

  一條御獸師捏牌,主動退。

  一條御獸力竭,被動退。

  一場考試,規則只講退路.

  羅影把這個念頭,按進了心底。

  入境前,最後一道程序。

  執事們捧著木盤,沿著隊列走過。

  每名考生的手腕上,被拴了一枚青色的骨簽。

  簽子不大,兩指長短,入手冰涼,上面刻著幾道看不懂的紋路。

  .

  有考生舉著手腕問:「這是什麼?」

  執事頭也不抬,只答了四個字:「入境憑信。」

  問的人似懂非懂,也就作罷了。

  羅影捏了捏腕上的骨簽,指腹在那幾道紋路上,輕輕擦過。

  沒多問。

  記下了。

  「羅師弟!」

  人群中,一個胖胖的身影擠了過來。

  龐岳。

  胖師兄沖他擠出一個笑。

  那笑很緊張,臉上的肉都堆得不自然。

  他拍了拍身邊的鐵脊豺:「同場了。」

  大石站在他腿邊,鐵灰色的脊毛梳理得根根順溜...看得出,昨夜被順了不知多少遍。

  「我這把年紀...」

  龐岳搓了搓手,聲音壓低了:「最後一次機會了。」

  羅影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考完這場,龐師兄就畢業了。

  考上親傳,留院,月銀,前程...

  考不上,就揣著那份引薦,去王家商隊討生活。

  這一場,是他改命的最後一扇門。

  「師兄。」

  羅影朝他點點頭:「穩著來。」

  「哎,哎。」

  龐岳重重點頭,又去順大石的毛了。

  階上,馮教習抬起了手。

  肩頭,那枚灰撲撲的貝殼,緩緩張開。

  萬鏡唇貝。

  馮教習的本命異獸,二階,稀有級。


  在場的老生,人人都受過它的恩惠..

  當年初契之日,五千新生同處一堂,各見各的鏡,互不相擾,靠的就是它的第一門本事。

  【鏡界】。

  一貝之內,可開萬鏡。

  每一面鏡,都是一方獨立的天地,鏡與鏡之間,互不相通。

  可今日,它要施展的,不止這一門。

  只見貝殼大張,貝口深處,一縷青白色的氣,裊裊升起。

  那氣一出貝口,便瘋了似的膨脹。

  一縷,化作一片。

  一片,化作一海。

  青白的霧氣翻湧著,在堂頂盤旋,霧氣深處,隱隱有山川的輪廓,草浪的起伏,一方天地,正在霧中生長..

  這是它的第二門本事。

  【蜃境】。

  吐納唇氣,化虛為實。

  海市蜃樓,在尋常蜃獸口中,只是幻影..

  而在這枚二階稀有級的貝中,唇氣所化的天地,草木可觸,土石可踏,是一方真真切切、可容萬人的實境。

  獨用蜃境,造得出天地,卻裝不下千人千獸各自的機緣。

  獨用鏡界,分得開千人,卻只是照影,並非實地。

  而兩門本事,合璧...

  蜃境為地,鏡界為門。

  萬鏡齊開,鏡鏡相連,將近千人獸,一一攝入鏡中,再由鏡中,渡入那方蜃氣所化的莽原...

  人在境中,如臨實地。

  境在貝中,如握掌心。

  生殺予奪,進出留驅,盡在這一枚貝的開闔之間。

  這,便是葉院長敢把近千人考試,設在初契堂的底氣。

  也是二階稀有級異獸,真正的手筆。

  白光,自堂頂傾瀉而下。

  億萬鏡光流轉,與翻湧的蜃氣,交疊,相融。

  近千人獸的身影,在白光中變淡,變透...

  消失於初契堂。

  觀禮區,王健仰頭望著那片吞沒了近千人的青白蜃氣,低聲感慨:「一貝,吞千人...」

  「這就是二階麼。」

  他身側,李子誠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唇氣深處,那道早已看不見的粗布身影,雙手,在袖中輕輕攥了攥。

  腳下一實。


  羅影睜開眼。

  一股枯草的氣息,混著土腥,撲面而來。

  天,低。

  雲,沉。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矮,仿佛伸手就能撕下一片。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枯黃草甸。

  草有半人高,枯黃的草浪在風裡一伏一伏,沙沙地響,一直鋪向極遠的地方。

  莽原。

  考生們一個接一個地在草甸上現身,近千人,竟沒有分開..

  盡數落在了同一片草甸上,前後左右,人影幢幢。

  「咦?沒分開?」

  「生存戰不該打散了考麼...」

  有人開始查看四周的地形。

  看完,人群里的嗡嗡聲,變了調。

  身後,是絕壁。

  灰黑色的石壁,望不到頂,直插進鉛雲里。

  左翼,絕壁。

  右翼,還是絕壁。

  三面石壁,圍出這片莽原,像一隻巨大的簸箕。

  唯有正前方...地勢緩緩向下,枯黃的草浪一路鋪下去,鋪向極遠極遠處,一線灰濛濛的天際。

  那線天際,霧沉沉的,看不清是什麼。

  近千人,站在簸箕底。

  退路,是絕壁。

  生路,只有正前方,那一條向下的、通往未知的道。

  這地形,本身就是一句話。

  只是此刻,沒幾個人讀懂。

  羅影落地的第一時間,沒有看地形。

  他垂眼,先看了看腕上的青色骨簽。

  入境之後,那幾道紋路,極淡極淡地,泛起了一層幽光。

  在初契堂里,它是死的。

  進了秘境,它...活了。

  羅影的眉頭,微微一動。

  而就在這時。

  伏在他手背上的小玄,忽然...

  輕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種,渾身的須與足,同時繃緊的...警覺。

  羅影猛地抬頭。

  極遠處。

  三面絕壁之上,莽原的盡頭..

  那些原本以為是山巒陰影的、黑壓壓的一片..

  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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