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羅家往事

  第147章 羅家往事

  到家時,天擦黑了。

  灶上的飯剛好熟。

  如今的羅家飯桌,熱鬧了許多。

  阿英掌勺,石頭挨著羅川坐,一碗糙米飯,一盆燉豆腐,一碟醃蘿蔔。

  還多了一盤石頭愛吃的炒雞蛋...蘆花和點子的功勞。

  羅影扒了兩口飯,斟酌著,開了口。

  他把話揀著說。

  「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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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玄進階的事,定下了。令牌都齊了,教習說,儀式前還差一樣東西...」

  「得去吳家,求。」

  哐當。

  一聲輕響。

  羅川的筷子,磕在了碗沿上。

  飯桌上,靜了一瞬。

  阿英不明所以,看了看丈夫。

  石頭夾菜的小手,停在了半空。

  羅川什麼都沒說。

  他把筷子重新抓穩,悶下頭,扒飯。

  扒得極快。

  一碗飯,三下五除二,見了底。

  他起身,又去添了半碗,回來,接著扒。

  自始至終,沒抬一次頭。

  羅長庚坐在上首,慢慢抽著煙。

  煙霧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漫過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煙霧後頭,看不清神色。

  「吃飯。」

  老人只說了兩個字。

  這頓飯,再沒人說話。

  ......

  飯後,羅影幫著阿英收拾了碗筷,出來時,院裡已經黑透了。

  牛棚那邊,一點火星,明明滅滅。

  爹蹲在牛棚旁的碾盤上,朝他招了招手。

  羅影走過去,在爹身邊蹲下。

  老黑臥在棚里,青丫依偎在旁,小牛犢睡得四仰八叉。

  棚里一片安穩的鼻息。

  羅長庚吧嗒了一口煙,沒看羅影,眼睛望著黑漆漆的院牆。

  「吳家...你是要去尋阿晶吧。」

  羅影一怔。

  「教習說的那樣東西,頭上結的果...」


  老人的聲音,平平的:

  「這十里八鄉,除了它,還能有誰。」

  羅影沒瞞:

  「是。」

  羅長庚點點頭,又抽了一口。

  煙鍋里的火,亮了一下,照見他眼角的褶子。

  「那...有些話,爹得先跟你說說。」

  「省得你去了,兩眼一抹黑,話說不到地方。」

  「你對阿晶,沒記性。它走的時候,你才剛會翻身。」

  「爹從頭給你講。」

  老人磕了磕菸灰,重新裝了一鍋,慢慢講了起來。

  「阿晶是你娘帶來的。」

  「你娘嫁過來的時候,它就蹲在嫁妝擔子上,頂著頭上那顆小果,看誰都咧嘴笑。」

  「村里人都稀罕,說老羅家娶了個媳婦,還搭一隻金猴。」

  「那些年...是羅家最好的年景。」

  「它頭上的果,一年結一茬。果子賣出去,一年七八兩。

  再加上它通靈性,看牛,看地,看糧倉,啥都能搭把手...

  家裡的日子,在村里數得上號。」

  「你哥,就是騎在它背上長大的。」

  「它馱著你哥滿村瘋,上樹掏鳥,下河摸蝦。你哥第一聲'哥',喊的不是人...喊的是它。」

  羅長庚說到這兒,停了停。

  煙霧裡,那張老臉的皺紋,似乎柔和了一瞬。

  又很快,沉了下去。

  「後來...你娘走了。」

  「生你,虧了身子,沒熬過那年冬天。」

  「你娘走後,阿晶就蔫了。」

  「不怎麼吃,不怎麼動。常常蹲在院牆上,朝你娘墳的方向,一蹲半天。」

  「又熬了兩年。」

  「你兩歲那年,開春...它走了。」

  「去了縣城,吳家。」

  羅影靜靜地聽著。

  這些,和他拚湊的碎片,大致對得上。

  可接下來,爹講出了碎片之外的東西。

  「它走的那天...」

  羅長庚的煙鍋,停在了嘴邊:

  「把這些年,頭上結果攢下的銀子...全留下了。」


  「擱在堂屋桌上,壓著一塊它常玩的石頭。」

  「一文,沒帶。」

  羅影的心,微微一震。

  「你哥當場就炸了。」

  「十二歲的娃,抱著那包銀子,追出去二里地,追到官道上,把銀子砸在它背上。」

  「銀子撒了一路。」

  「你哥站在道中間,嗓子都喊劈了...他說,它拿銀子...」

  「買斷了這個家。」

  羅長庚講到這兒,煙鍋子,停了停。

  他沒評價。

  沒說你哥對,也沒說你哥錯。

  半晌,只說了一句:

  「那筆銀子,後來爹一文一文,又撿回來了。」

  「這些年...」

  「你哥,沒再碰過一文。」

  夜風掠過院牆,牛棚里,老黑翻了個身。

  羅影蹲在碾盤邊,消化著這些。

  買斷。

  大哥認定的,是買斷。

  一包銀子換一個家,從此兩清,各不相欠...

  所以才有那句「餓死都不會去找它」。

  十二年,沒碰過那筆銀子一文...

  這是大哥的骨氣。

  也是大哥的傷。

  可就在這時,羅長庚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煙。

  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像是怕驚動了牛棚里的鼻息:

  「娃。」

  「還有件事...這個家裡,只有爹一個人知道。」

  「今天,也告訴你。」

  羅影抬起頭。

  「你蒙學三年的束修...」

  老人望著煙霧,一字一字:

  「就是那筆銀子裡,出的。」

  轟。

  羅影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你六歲那年,該開蒙了。家裡那兩年遭了災,地里刨不出學費...」

  「爹半夜起來,從床底下,把那包銀子刨了出來。」

  「手抖了半宿。」

  「最後,數出三百文。」

  羅長庚頓了頓:


  「這事,你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當年就能跟爹拚命。」

  老人磕了磕菸灰,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最後一點火光里,顯出一種羅影從未見過的疲憊。

  「娃,別怪爹沒骨氣。」

  「你哥能講骨氣...是因為他還小。」

  「大人...」

  「大人,只配講活下去。」

  羅影蹲在那兒,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是這樣。

  原來自己讀的書,識的字...

  原來蒙學三年,獸理推演全鄉第一,考進縣學,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一切的起點,那三百文開蒙的束修...

  竟是那隻「拋棄」了羅家的猴,留下的。

  他和阿晶,素未謀面。

  可他欠阿晶的...

  從他六歲那年,爹在床底下刨出那包銀子的那個半夜起,就已經欠下了。

  羅長庚站起身,在鞋底磕淨了最後一點菸灰。

  「要去,就去吧。」

  「進階是正事,誤不得。」

  他拍了拍羅影的肩,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羅影,補了最後一句:

  「只一條...」

  「別在你哥面前,提那個名字。」

  ......

  夜裡。

  羅影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淌了一片。

  就在這時...

  篤,篤。

  屋門,被敲響了。

  羅影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羅川。

  大哥換了身乾淨褂子,頭髮似乎還拿水抿過,卻站得別彆扭扭,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抄進了袖子裡。

  「哥?」

  「那個...」

  羅川的眼睛看著門框,看著地面,就是不看羅影:

  「吳家...我聽爹說了。」

  「要去就去。」

  「別誤了你的前程。」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

  停住了。

  他背對著羅影,站在月光里,肩膀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夜風吹著院裡的老槐,葉子沙沙地響。

  許久。

  「......它要是過得不好...」

  這句話,沒有下文。

  羅川抬起手,在空中擺了擺,像是趕走一隻蚊子。

  然後,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門房的方向,傳來他重重躺下的聲音。

  羅影站在門口,望著大哥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十二年的「餓死都不去找」...

  和這半句沒說完的話...

  放在一起,就是大哥的全部了。

  恨,是真的。

  可恨得這麼用力,恨得十二年不肯松一寸...

  是因為疼,也是真的。

  羅影沒有回床上。

  他披了衣裳,走到牛棚,抱了把新稻草,替老黑添上。

  老黑醒著。

  它把那顆沒了角的頭,輕輕湊過來,抵在羅影的手心上。

  羅影的手指,撫過那道斷角的疤。

  疤早就長死了,硬硬的一道棱,像一截埋在皮肉里的碑。

  二十五天。

  八十五天。

  羅影在心裡,把明天這趟吳家之行,心裡分了個清楚。

  不是為了求果。

  而是有一件事,比參果更重。

  他望著棚外的月亮,在心裡,一字一字地,問了出來。

  那個十二年裡,爹不肯問、哥不敢問、全家當它不存在的問題。

  「阿晶...」

  「娘走了,這個家最難的時候...」

  「你為什麼,要走?」

  ....

  PS:這一章搭配月票番外2,能觀感更好一些,看到不同視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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