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它叫阿晶

  第146章 它叫阿晶

  「晶大人」三個字,落在羅影耳中。

  嗡的一聲。

  金教習還在往下說,那聲音卻像是隔了一層水,忽遠,忽近。

  「你先別急著高興。」

  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金教習擺了擺手,把話頭壓住了:

  「這果子,有價,無市。」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吳家,從不外售參果。」

  「不是吳家拿架子。是這果子,壓根就不是吳家的貨。」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參果,是晶大人自己頭上結的果。」

  「長在它額間,凝的是它自己的運數。

  熟一枚,是它的。

  給誰,不給誰,全看它自己的心意。」

  「吳家做不了主,吳家的家主,也做不了主。」

  「你要明白這裡頭的分別。」

  金教習一字一字:

  「進階令,是家族的公器。

  有考驗,有規矩,有帳可循...

  所以王家的面子,使得上。」

  「可參果,是私物。」

  「猴的,私物。」

  「人的面子,人的銀子,人的規矩...」

  「在一隻猴面前,統統,不作數。」

  偏廳里,靜了。

  羅影垂著眼,沒有說話。

  金教習看著他這副沉默的模樣,只當這孩子是被「無市」兩個字壓住了,放緩了語氣,寬慰道:

  「也別灰心。」

  「尋不到參果,天下降低難度的外物,總還有別的。

  府城的拍賣行,年年都能冒出一兩件...

  你背後有王家,慢慢尋訪,總有著落。」

  「無非是,多等些日子。」

  他不知道。

  羅影的沉默,和參果,毫無關係。

  「時辰不早了,回吧。」

  金教習起身送客,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站住了:

  「對了。」

  「還有八十五天,便是府學大考。」

  「而二十五天後,書院會辦一場御獸考試...檢驗老生班弟子的成色。」

  「考得好的,各位教習,會從中擇選親傳。」

  他望著羅影,點到即止:

  「你既然要進階...」

  「掐著日子來。」

  羅影的心中,那本帳,瞬間清晰了。

  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內,讓小玄入階...帶著一頭入了階的、天下獨一份的稀有級運系御獸,站上那場考試...

  親傳弟子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親傳之後,是蛻龍班的門縫。

  蛻龍班之後,是葉院長的引龍訣。

  引龍訣之後...是老黑。

  環環相扣。

  一環,都誤不得。

  求參果這一趟...必須快。

  羅影深深一揖:

  「多謝教習。」

  「學生,記下了。」

  他平靜地謝過,走了出去。

  ......

  歸途。

  駿馬腳行的追風駒,四蹄翻飛,官道兩旁的白楊,一棵一棵地向後掠去。

  風景飛退。

  記憶,卻一幀一幀地,慢了下來。

  阿晶。

  羅影對這個名字,沒有一絲一毫的一手記憶。

  他出生沒多久,還在𫄶褓里的時候,阿晶就離開羅家了。

  它長什麼模樣,什麼脾性,叫起來是什麼聲音...他一概沒見過。

  他所知道的所有關於阿晶的東西,都是碎片。

  從大哥的嘴裡,從爹的旱菸里,從街坊的閒言碎語裡...

  一片一片,拚出來的。

  第一塊碎片,是五六歲那年。

  村口老槐樹底下,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閒磕牙,說起羅家從前的光景。

  有人咂著嘴說,羅家早年間養過一隻猴,頭上結果的,那果子金貴著呢。

  一年能給羅家掙七八兩,那時候羅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排得上號的...

  羅影跑回家,拽著正在劈柴的大哥問:

  「哥,咱家是不是養過猴?」

  羅川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


  就頓了那麼一下。

  然後斧頭落下,哢的一聲,柴劈成了兩半。

  「沒有。」

  第二塊碎片,是爹給的。

  那是又過了兩年,一個飄著小雪的冬夜,爹在牛棚里給老黑添草,羅影蹲在旁邊烤火。

  爹就著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講了。

  那猴,叫阿晶。

  是你娘留下的。

  你娘走後,阿晶又在家裡留了兩年。

  餵它,它不怎麼吃了。

  逗它,它也不怎麼動了。

  就常常蹲在院牆上,朝著你娘墳的方向,一蹲,蹲一晌午。

  走的那天,它給全家磕了個頭。

  留了一句話:

  「羅家有困難,就去找我。」

  爹講到這兒,就不講了。

  旱菸鍋子裡的火明明滅滅,映著他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第三塊碎片,還是關於大哥的。

  爹說,阿晶跟你哥最好。

  你哥小時候,是騎在阿晶背上長大的。

  阿晶馱著他滿村子跑,上樹掏鳥窩,下河摸螺螄...

  你哥五歲前的鞋,就沒穿破過一雙,因為腳不沾地。

  可就是大哥。

  在阿晶走後,只說過一句話。

  此後十二年,再沒提過這個名字。

  那句話是:

  「只要他離了這個家...餓死,我都不會去找他。」

  第四塊碎片,是街坊給的。

  隔閡的緣由,爹不細說,大哥不開口。

  倒是村裡的閒話,給了一個最直白的版本。

  張嬸在井台邊跟人搓著衣裳念叨過,劉瘸子家的婆娘也跟人嚼過...

  說那猴,是攀了高枝了。

  進了縣城吳家,那可是四大家族,吃香喝辣。

  說是為了成親,為了媳婦,就不要羅家了。

  畜生通了靈性,也就學會人的涼薄了。

  ......

  追風駒跑過一道土坡,顛了一下。

  羅影扶住鞍,思緒卻沒斷。

  他忽然想起,爹那晚在牛棚里,講到末尾,還提過一嘴閒話。


  爹說,阿晶從前總信誓旦旦地跟全家講,它以後,也要娶妻,也要生子,像人一樣,成個家。

  那時候全家都當笑話聽。

  一隻猴,成什麼家。

  你娘笑得最厲害,笑得直拍大腿,還給它比劃,說要給它縫身小新郎的紅褂子...

  爹說到這兒,吧嗒了一口煙,半天,又添了半句:

  「誰知道...」

  「一語成讖。」

  羅影當時年紀小,沒聽懂這四個字。

  如今在馬背上想起來,還是沒有全懂。

  只是心裡,隱隱覺得,這四個字底下,壓著大人們不願意講的東西。

  而記憶的最後,浮上來的,是最重的一塊。

  大半年前。

  湊束修的那些日子。

  六兩銀,壓得全家喘不過氣。

  爹揣著全家僅有的一兩二錢,去張鄉老家賠著笑臉,想借,沒借成。

  回來的路上,聽人在背後說...母雞妄想飛上枝頭。

  哥天不亮就去碼頭,跟載重駒搶活,扛一天,三十文。

  肩膀磨出的血痕,結了痂,第二天壓上麻包,又裂開。

  一家人,把腰彎到了泥里,把肩膀扛到了爛。

  而明明...

  明明縣城裡,就住著一個說過「羅家有困難,就去找我」的阿晶。

  明明只要誰開一次口,六兩銀,對吳家的晶大人來說,或許就是一枚果子上的一層皮。

  可從爹,到哥...

  沒有一個人,提過那個名字。

  一個字,都沒有。

  他們寧可彎腰,寧可扛爛,寧可聽人說母雞飛不上枝頭...

  也不肯,朝那個「說了會幫」的名字,伸一次手。

  而老黑...

  羅影握著韁繩的手,慢慢收緊了。

  老黑的角,正是看著這一家人這樣硬扛,才在那個夜裡,自己偷偷抵著牛棚的石柱,一下,又一下...

  生生,折斷的。

  沒人知道。

  沒人讓它這麼做。

  牛哞傳來的時候,全家才驚覺。

  人不肯開的口...

  牛替這個家,用命,開了。


  羅影仰起頭,讓風灌進眼睛裡。

  這個家的骨氣,是一體的。

  爹是,哥是,連牲口,都是。

  寧折,不彎。

  也正因如此...

  那個說了會幫、卻十二年再沒回來過的名字,才顯得那麼遠。

  遠到全家寧可當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遠到大哥一句「沒有」,就抹了它十二年。

  追風駒長嘶一聲,前方,稻花村的炊煙,遙遙在望。

  而羅影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去敲那扇門了。

  不是去求...

  是想問,它一個問題。

  去問那位...

  晶大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