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定途之術

  第147章 定途之術

  「真的...全是真的...

  」

  金教習的喃喃聲,在偏廳里落定。

  許久。

  他緩緩地,將頭移向羅影。

  那雙看了三十年學生的眼睛,此刻像是頭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

  「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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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聲音很輕:「黑土縣開縣三百年。」

  「五枚令齊聚一人之手的本地學子,你是頭一個。」

  「不姓周,不姓吳,不姓宋,不姓柳...本地的、不屬於四家的外姓人,拿齊五令..

  「6

  「三百年,就你一個。」

  他的言語間,很複雜。

  羅影這個學生,他自認是看透了的。

  課業紮實,肯下笨功夫,性子沉靜,家境貧寒..

  一個天賦平平、可運氣極好、契約了一隻天賦極好的蟻的貧家子。

  這樣的學生,他教過不少。

  命好一點的,蔫一點的,都在他那本三十年的帳里,有跡可循。

  可現在...

  粗布上這五枚令,把他那本帳,掀了。

  宋家的令,要考「用」。

  周家的令,要考「斗」。

  柳家的令,柳三老爺等閒連縣城的宴席都不赴。

  吳家的令...吳家的令,更是四家裡面往外放的最少的。

  這四道門,一個貧家子,是怎麼一扇一扇敲開的?

  眼前的羅影,像是又披上了一層他看不透的紗。

  羅影捧著茶,靜靜迎著那道目光。

  他聽得出金教習語氣里的東西。

  不是懷疑。

  是好奇。

  一個行家,看見了一件不可能之事後,壓不住的好奇。

  羅影心裡清楚,五枚令一旦入了儀式堂的冊,這件事就瞞不住了。

  滿縣城的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一個村里娃,憑什麼?

  與其讓人猜,不如自己說。

  他放下茶盞,很平靜地,說了七分真:「教習。」


  「是王健。」

  「這些令牌...是他幫我湊的。」

  「他說,他的重壘蟻,多虧了我的幫助。」

  金教習一怔。

  隨即,微微一嘆。

  王健。

  琅琊王氏。

  這就說得通了。

  半個月前那場掛匾大典,他也去觀了禮,親眼看著那方金匾在萬人喝彩里升起來。

  王家如今在黑土縣的分量,請四大家族各讓一枚令...辦得到。

  重壘蟻的事,他也知道。

  滿書院都傳遍了,王健是照著羅影那隻蟻的路子,尋訪出的進化路線。

  只是...

  金教習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心裡的算盤,一格一格地撥。

  五枚令,何其珍貴。

  書院的令,百兩加三次嘉獎。

  四家的令,考驗加人情,有價無市。

  這一整套湊下來,便是王家,也得搭上開族之初最金貴的一批人情。

  而那條進化路線,又不是羅影親手交給王健的。

  是王健自己看出了門道,自己去尋訪的.

  論理,王健頂多欠羅影一份「啟發之情」。

  一份啟發之情,還五枚進階令?

  天下沒有這樣的帳。

  商人重利,王家能起家,靠的就是帳算得清。

  這麼大一筆「虧本買賣」,只有一種可能算得回來..

  金教習的目光,又落回羅影那身粗布短褐上。

  羅影,已經是琅琊王氏的人了。

  簽了契的門客,或是記了名的供奉..

  王家把他這隻前程無量的蟻,當自家的家底來栽培。

  五枚令砸下去,栽培的是「自己人」,這帳,就通了。

  金教習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

  賣身世家,本就是貧家子最好的出路。

  他年輕時,有個同窗,姓陳,天資比他好,家裡窮得叮噹響。

  熬到縣學第三年,實在熬不下去,簽了周家的契。

  當年同窗們背地裡都替他可惜,說他把功名前程,折成了幾十兩年俸。

  可後來呢?


  那位陳同窗在周家做了三十年供奉,兒子進了府學,孫子如今錦衣玉食。

  而當年那些替他可惜的、清清白白的同窗們,一半還在鄉下教蒙學。

  這個世道,怨不得任何一個想活出人樣的窮孩子。

  羅影這一份...五枚進階令開路,琅琊王氏做靠山。

  這孩子,賣了一個天下少有的漂亮價錢。

  只是心底,終究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像茶碗底那一點沒化開的澀。

  罷了。

  金教習搖了搖頭,把這些思緒,都壓了下去。

  東家是誰,那是孩子自己的路,輪不到他一個教書的置喙。

  他是教習,他只管眼前這件事..

  這五枚令,落在一個丙等天賦的手裡,到底,有沒有用。

  沉默了半晌,金教習把五枚令牌,仔細地攏回粗布上,推還給羅影。

  然後,他抽離了思緒,輕聲開口:「羅影。」

  「你知道,問途之術...還有另一個名字嗎?」

  羅影微微一愣,如實道:「不知。」

  「問途之術...

  」

  金教習輕吐一口濁氣:「又被叫做,定途之術。」

  「問,是問它的血脈,問它的儀軌。」

  「定,是定它的生死難易。」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背著手,望著窗外的日頭:「我先問你一個根子上的問題。」

  「你覺得,同一族的獸,入階儀式,都是一樣的嗎?」

  羅影想了想:「課上講,因族而異。蟻有蟻的儀軌...同族,應當相同。」

  「大方向,相同。」

  金教習轉過身:「可你要記住一句話...入階與否,同樣的一個獸,簡直像是兩個不同的生靈。」

  「覺醒十級的巔峰,和脫凡一階的起步,隔著的那道坎,比進化的差別,還要大。」

  「進化,是換一副皮骨。」

  「入階,是換一重天地。」

  「這麼大的一道坎,又怎麼可能,每隻獸跨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大方向相同,細微的差別,一定有。」

  「而在入階儀式上..

  「6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細微的差別,便足以致命。」


  「我給你打個比方。」

  「同樣是無懼蟻,進階儀式,同樣是火行一脈的儀軌...有的,只需要過一個火圈。」

  「有的,需要過一百個。」

  「同族,同軌,同一座儀式堂...你覺得,這兩場入階之儀,有差別嗎?」

  羅影靜靜地聽著。

  答案,不言自明。

  「一個,成功率大增。」

  他輕聲道:「一個...足以致命。」

  「不錯。」

  金教習點點頭,走回案前,卻沒有坐下:「我給你講件真事。」

  「三年前,我主持過兩場無懼蟻的入階。前後只隔了一個月。」

  「頭一隻,問途問出來,儀軌三重,火圈七個。

  它主人是個乙等,壓了壓,過了。

  如今那隻蟻還活著,在周家當差。」

  「後一隻,同族,同齡,底子甚至更厚一些。問途問出來...

  6

  「儀軌七重,火圈九十六個。」

  「它主人是個丁等。」

  金教習的聲音,平了下去:「過到第四十一個,蟻力竭了。」

  「火行反噬,燒了本源。」

  「當天夜裡,沒的。」

  偏廳里,靜了。

  「同族,同術。」

  金教習看著羅影:「問途問出來的那條「途「,各有各的命。」

  「所以行里人才說,問途,即定途。」

  「術一落,途一定,生死難易,就寫死了。」

  他頓了頓:「那我再問你...這兩隻蟻差在哪兒?」

  羅影垂眉。

  這個答案,金教習方才已經說過了。

  「主人的天賦。」

  「對,天賦,是其一。」

  金教習豎起一根手指:「而且這裡頭,還有一層課堂上不講的門道。」

  「甲等天賦,在入階儀式上,能做一道...二選一。」

  「要麼,把天賦用來壓低入階難度。一百個火圈,壓成一個。儀式變得極其簡單,穩穩噹噹,十拿九穩。」

  「要麼,把天賦用來增強入階收穫。難度不減,火圈照過...可只要過去了,獸覺醒的本命器官、本命天賦,便會強大無比,遠超同儕。」


  「求穩,或者求強。」

  「府城那些宗族的麒麟兒,清一色的甲等,清一色的選後者。

  所以他們的獸,入階一隻,強一隻...強者愈強,道理就在這兒。」

  「乙等,只夠選前一半。勉強壓一壓難度,增強收穫,談不上能多多少了。」

  「而你...

  」

  金教習看著他,語氣里沒有奚落,只有實打實的沉重:「僅僅是,丙等。」

  「無論你選降低難度,還是增強收穫...

  「6

  「都是,杯水車薪。」

  「一百個火圈,你的天賦,壓不掉幾個。收穫,你的天賦,也添不了幾分。」

  「五枚令,五重淬體,底子再厚...

  66

  「引儀式的,終究是你這個人。」

  偏廳里,又靜了。

  窗外的日頭,斜過了窗欞,那碟茴香豆上的光斑,悄悄挪到了案角。

  羅影捧著茶,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反駁。

  金教習看著他這副平靜的模樣,微微嘆了口氣。

  這孩子,連「丙等」兩個字砸在頭上,眉毛都不動一下。

  隨即,老教習話鋒一轉。

  「不過...

  」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路,不止一條。」

  「所以...我建議你,走第二條路。」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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