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蟻難求
第123章 一蟻難求
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遠了。
羅影走在青石道上,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心裡,微微感慨。
果然。
王健辦事,可以放心。
這一個月的音訊全無,換來的是一套滴水不漏的局。
羅影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這套局拆開來看。
最妙的,是那句「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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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高明的謊言,從來不是全謊。
全謊,就像一件憑空捏出來的東西,沒有根,沒有據,經不起人一層一層地盤問。
盤到底,必然漏洞百出。
高明的謊言,是七分真,三分假。
七分真貨打底,三分假貨藏在裡頭,真真假假摻在一起...
任誰來查,查到的都是真的,唯獨那三分要害,嚴絲合縫地裹在真貨中間,看不見,摸不著。
王健這句「仿造避厄壘蟻的路線」,就是這樣的手筆。
避厄壘蟻進化在先,眾人皆知...真的。
王健與羅影交好,半年來常有往來...真的。
羅影入學前後,多次出入集豐號,兩人關起門來一聊就是半日...
真的,滿街的夥計都能作證。
王健去年在挑蟻大會上,眼皮不眨掏出一百兩,買走全場天賦最高的赴死蟻...
真的,三百多個學子親眼所見。
王家有錢,砸得起獸材,試得起錯...還是真的。
一路查下去,樁樁件件,全是實打實的真。
於是那三分假...重壘蟻的路線到底從何而來...
就被這七分真,穩穩地托住了。
外人順著這條線一想,自然而然就想通了。
哦,原來王健這半年頻繁登門,是在跟羅影討教。
原來他去年花一百兩買那隻天賦最高的蟻,早就在布這個局。
原來集豐號那些獸材的進出帳,是在一遍一遍地試錯。
原來那個花錢如流水的少東家,藏了這麼深的一手...
連他羅影這半年的行程,都被這個說法,解釋得乾乾淨淨。
從前那些說不清的往來,如今全成了這條「仿造」故事裡的註腳。
誰要是起了疑心去查,查出來的每一條,反倒都是這個故事的佐證。
一句話。
護住了秘密,解釋了過往,摘乾淨了羅影...
還順手,給羅影的名頭上,又添了一層金。
「避厄壘蟻的進化,開了先河」...
從今往後,這就是整個黑土縣公認的定論。
而最後那句放話,更是不留死角。
王健很清楚,重壘蟻的事一出,羅影這個「先河」必然重新被人盯上。
眼紅的,好奇的,想套路線的,想綁人的...
什麼牛鬼蛇神都會冒頭。
一個丙等天賦的農家子,守著這麼大的名頭,就是娃娃抱著金元寶過鬧市。
於是他搶在所有人前頭,把話撂死了。
誰動羅影,就是動王健,動王家。
以王家如今的勢頭,以那兩隻重壘蟻鎮宅的分量...
這句話,就是一道實打實的護身符。
七分真,三分假,一道符。
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羅影走在晨光里,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個月,他一次都沒有去問。
如今看來,這份不問,給對了。
他想起了那間廂房,想起他挽著袖子說「剩下的一切,交給我辦」時的模樣。
他還記得,王健閒談時提過一嘴,王家的祖上,是從琅琊郡逃難遷來的。
集豐號的老帳冊,第一頁上還印著琅琊的舊印。
他爺爺咽氣前,念叨的都是祖籍的老宅。
若有朝一日立族...
那名號,該是什麼,不言自明。
「琅琊王氏...」
羅影輕聲念叨了一句,笑了笑:
「不遠了...」
念罷,他收斂心神,抬腳,繼續往學堂走。
......
這一走,沒走出多遠,前方的路,忽然堵了。
青石道上,黑壓壓的一片人,排成了一條長龍。
隊伍從道口一直往前延伸,拐過照壁,看不見頭。
人擠著人,肩挨著肩。
嗡嗡的人聲,隔著老遠就撞進耳朵里。
羅影愣了一下。
這條道,是去獸儲庫的必經之路。
他一旬三趟走了半年,從來都是暢通無阻...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要去學堂,得從這兒穿過去。
羅影拍了拍前面一個學子的肩膀,客客氣氣:
「勞駕,借過一下。」
前面那人頭也不回。
肩膀一擰,把他的手抖了下去,鼻子裡嗤笑一聲:
「嗬...低級的套路!」
「借過?借過完了,你是不是就'不小心'站我前頭了?」
「這招今天早上都使了八回了!
前頭那幾個,哪個不是'借過借過',借著借著就賴那兒不走了!」
「跟你說,今天這隊,我卯時就來排了!
天不亮就爬起來的!
水都沒敢多喝一口,就怕上茅房丟了位置!」
「你以為,我會被你這種套路,騙出我購買赴死蟻的位置嗎?」
「想都別想!後頭排著去!」
羅影:......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只是路過。
可看著那人梗著脖子、雙手叉腰、一副跟位置共存亡的架勢,又把話咽了回去。
跟一個卯時就來排隊、連水都不敢喝的人講道理...
講不通的。
罷了。
羅影無奈地搖搖頭,退出人縫,沿著隊伍,往末尾的方向走,準備繞一段路。
這一路走,一路看。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
他們的神情,又緊張,又期盼。
緊張的是兜里的錢。
期盼的是...一個變稀有級的夢。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張望。
獸儲庫。
羅影看著這條長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半年前,挑蟻大會。
五千隻赴死蟻擺在初契堂里。
那時候的赴死蟻,是全書院最沒人待見的東西,是「炮灰蟻」,是先生口中「練手用的賤貨」。
半年後的今天...
卯時排隊。
限購。
一蟻難求。
蟻還是那個蟻。
變的,從來不是蟻。
羅影走著走著,一個陌生的身影,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那人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新不舊的綢褂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他先左右望了望,又回頭瞟了一眼隊伍前頭維持秩序的庫房執事,這才側著身子,壓著嗓子搭話:
「兄弟!」
「看你這是剛來的?排隊呢這是,排不上嘍。」
他往羅影跟前又湊了半步,袖子一抖,露出袖口裡一隻竹編的小籠:
「要赴死蟻嗎?新鮮出爐的!品相頂好!腿粗,須長,甲亮!」
「只需要...五兩銀!」
羅影微微一愣。
「赴死蟻...不是一兩銀嗎?」
他下意識地答了一句。
這個價,他熟。
半年前的行價,一兩二。
前一陣回落了,一兩。
一個月前王健做帳,記的還是一兩。
綢褂子聞言,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老黃曆:
「一兩銀?」
「兄弟,那是什麼猴年馬月的事了!」
「你怕是這幾天沒出門吧?」
他伸出兩根手指:
「現在獸儲庫里,官價,二兩!」
「二兩還不算完...每人限購一隻!
每天就放一百隻,賣完即止!
書院說了,庫里存貨有數,得緊著自家學子的課業用度,不能敞開了賣!」
「你看到這條隊了沒?」
他朝那條望不見頭的長龍,努了努嘴:
「卯時就有人來占位了!這會兒排在末尾的,輪到他,今天那一百隻早沒了!明天接著排!」
「昨天有個老哥,排了一天,到跟前了,賣完了。
今天雞都沒叫,他又來了...就前頭穿灰襖那個!」
「你要排,得排到什麼時候?輪不到你的!」
「我這隻,是昨天搶到手的,原裝的庫貨,票據齊全,籠子都是庫里的籠子...」
「五兩,拿走,童叟無欺!」
羅影聽明白了。
黃牛。
前世車站門口倒票的那種人,這個世道,一樣有。
僱人排隊,限購就多雇幾個人,一人一隻地薅。
轉手翻上一倍多的價,賺的就是這條長龍的辛苦錢。
一隻曾經兩百文論筐出的賤蟻,半年前挑蟻大會上的貨...
如今,官價翻了幾番,限購,排隊,黑市加價...
一蟻難求。
這就是「兩條稀有進化鏈」這幾個字,砸進一座縣城激起的水花。
滿城的人都瘋了。
人人都覺得,自己手裡這隻二兩的蟻,興許就是下一隻避厄壘蟻,下一隻重壘蟻。
二百文的出身,稀有級的前程...
這樣的故事,比任何話本都勾人。
羅影搖了搖頭:
「不需要。」
說罷,繞開綢褂子,繼續往前走。
綢褂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買賣能黃得這麼幹脆。
他有些不甘心,追著羅影的背影,扯著嗓子喊:
「哎哎哎,兄弟,別走啊!」
「四兩八!四兩八,不能再少了!我進價都四兩了!」
見羅影頭也不回,他一跺腳,把壓箱底的話術都喊了出來:
「兄弟!你可想清楚了!」
「赴死蟻,那可是有足足兩條,直接進化稀有形態的進化鏈的!」
「避厄壘蟻!重壘蟻!全大幹獨一份的兩條!」
「別的獸,一條都沒有!它有倆!」
「五兩的本錢,搏一個稀有級的前程,這買賣天底下哪找去?」
「你錯過了...」
「可別後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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