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富可敵國
第101章 富可敵國
旬休的午後,集豐號的生意正忙。
羅影跨進大門的時候,櫃檯後頭的夥計一眼就認出了他,也不通傳,直接朝後院揚聲:
「少爺!羅公子來了!」
還是那間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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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正盤著腿坐在椅子上,左手撥著一把小算盤,右手捏著筆,對著一本攤開的帳冊出神。
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
見羅影進來,他眼睛一亮,筆往筆山上一擱,算盤往帳冊上一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稀客啊!」
「旬休不回家陪羅叔,跑我這兒來了?」
「翠花,上茶!把我那罐存著的拿出來!」
門外應了一聲。
羅影落座,瞥了一眼那本被算盤壓著的帳冊:
「忙著呢?」
「嗐。」
王健擺擺手,重新盤腿坐下:
「我爹把城西兩間鋪子的帳,丟給我練手。說是練手,其實是考校。」
「錯一個數,晚飯桌上能念我半個時辰。」
他說得嫌棄,手上卻順勢把帳冊合了,邊角對齊,壓到鎮紙底下,動作熟練得像伺候了它十年。
片刻,翠花端著茶盤進來,給羅影布了茶,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羅影雙手接茶的時候,朝她微微頷首。
比對尋常丫鬟的禮數,多了半分。
翠花沒留意。
王健留意了,可他只當羅影是莊戶人家出來的,對誰都客氣,沒往深里想。
「說吧。」
王健給自己也倒了一盞,端起來吹了吹: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羅影沒說話。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布包落桌,一聲悶響。
沉。
王健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吹茶的動作,停了。
「三十一兩。」
羅影道:
「三十兩本金。一兩利錢,按縣裡的行價,五個月的息。」
「借據在你那兒。今日錢貨兩訖,煩請取出來,當面銷了。」
廂房裡靜了一瞬。
王健把茶盞擱下了。
他沒有去碰那個布包。
他先是盯著布包看了兩息,然後抬起眼,把羅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是集豐號櫃檯上傳了兩代的眼神。
看衣裳。
還是那身粗布短褐,袖口的補丁換了塊新的。
看鞋。
鞋幫上沾著道上的土,鞋底磨得不輕。
看臉。
氣色尚可,就是眼底壓著熬夜的青。
看完了,王健伸出一根手指,把布包的布角,輕輕挑開了一線。
銀錠。
散碎的銀角子。
還有幾串銅錢,拿麻繩仔仔細細捆著。
不是銀票。
是一點一點,從各處攢攏來的錢。
王健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布角按了回去,坐直了身子。那副懶洋洋的做派收了,臉上頭一回,有了鄭重的神色。
「羅兄。」
「這錢,你先拿回去。」
他抬手,把布包,穩穩地推了回去。
「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知道你這三十一兩是怎麼湊的。
禳災的謝銀,書院的賞銀,零零碎碎...我估摸著,你把這半年的進項,掏了個底朝天。」
「可你眼下,是什麼關口?」
王健豎起一根手指:
「你那隻蟻,滿縣城都知道要入階了。進階令,書院明碼標價,一百兩。」
第二根手指:
「你大哥要說親。彩禮,酒席,新房的磚瓦,哪一樣不是錢?」
第三根:
「羅叔的藥不能斷。家裡的日子剛起了個頭,牛棚擴了,院牆要補,處處都是要用錢的窟窿。」
三根手指,在羅影眼前晃了晃:
「三個窟窿,個個都比我這兒急。」
「這個當口,你把三十一兩送到我這兒...」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了下來:
「這叫傷筋動骨。」
「我王健要是收了,那我成什麼了?」
「我們王家,還沒到缺你這三十一兩周轉的地步。」
「拿回去。」
「什麼時候令換了,蟻入階了,家裡都安頓了...什麼時候再說。」
羅影笑了笑。
「王兄,我問你一句。」
「你說。」
「這銀子...你猜,我什麼時候就湊夠了?」
王健一怔。
「五個月前。」
羅影平平靜靜地道:
「縣裡給的禳災謝銀,加上零碎的進項,五個月前,我手裡就有三十五兩了。」
王健按著布包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羅影,那雙在算盤珠子邊上滾大的眼睛,輕輕地眯了起來。
廂房裡,靜了兩息。
羅影迎著他的目光,不急不緩地,把話說了下去:
「五個月前,我要是把銀子送來...錢是兩訖了。」
「可這事兒,也就兩訖了。」
「急著還錢的朋友,跟急著撇清的路人,隔得不遠。」
「你借我錢的時候,連數目都沒問,先說了一句...我們是朋友。」
「朋友之間,銀子好還。」
「情,難還。」
「我要是只把銀子一還,那份情就懸在半空。
你不好提,我也不好裝不知道。
日子一久,反倒生分。」
「所以我壓著。」
「一直壓到今天。」
「壓到我...能連銀子,帶情,一起還的時候。」
話音落了。
王健沒有出聲。
他按著布包的那隻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他靠回椅背,抱起胳膊,望著對面這個粗布短褐的少年。
望著望著,他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是他打算盤打出來的毛病。
心裡過帳的時候,手指頭就停不住。
一下。
兩下。
三下。
到第四下,手指停了。
帳,過完了。
王健的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上來。
那張臉上沒有驚,也沒有疑。
只有一層慢慢漫上來的...笑意。
瞭然的笑意。
半晌,他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笑:
「行啊。」
就這兩個字。
多一個字的點破,都沒有。
兩個心裡揣著明鏡的人,這種事,一個說透了,一個聽懂了,就夠了。
誰再往下掰扯,誰俗。
王健坐直身子,從懷裡貼身的口袋裡,摸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借據。
羅影瞥見,那借據的邊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貼身揣了五個月。
不是當帳據揣的。
是當個念想揣的。
王健抖開借據,看了一眼,當著羅影的面,湊到燭火上,點了。
紙頁卷著火苗,一點一點,燒成了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端起茶,一口飲盡,袖子一抹嘴:
「銀子,兩訖。」
然後,他身子往前一湊,胳膊肘往桌上一支,下巴朝羅影一揚,眼睛亮得像剛開張的鋪子:
「那...情呢?」
「我可聽著呢。連銀子帶情,一起還。」
「銀子我見著了。」
「情,長什麼樣?」
那副做派,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鄭重。
活脫脫一個等著看壓箱貨的行家。
羅影放下茶盞,站起了身。
他後退兩步,站到廂房中央的空地上。
「王兄。」
「當初你借我銀子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羅影望著他:
「你說...你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錦上添花的事,誰都會做。」
「這世上,敢雪中送炭的...」
他一字一頓:
「才能,富可敵國。」
王健臉上的笑,慢慢地斂了。
支在桌上的胳膊肘,也直了起來。
這句話,是他的話。
五個多月了。
他自己都快只記得個大概了。
對面這個人,一個字,都沒記差。
「你的炭,我收了。」
羅影抬起右手。
手指上,兩道細小的契約圖案,微微一亮。
「今天,我把'富可敵國'這四個字的頭一筆...」
「還給你。」
指尖,光華一閃。
兩道流光,從契約圖案里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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