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進階之契

  第100章 進階之契

  入學儀式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三百二十一個學子,從今日起,才算真正在潛鱗書院落了名。

  校場上人聲漸稀,各自散去。

  羅影沒有回學舍。

  他去了宋府。

  約,是宋立儀式散場時主動開口的。

  「羅兄,令的事,有眉目了。晚間過府一敘。」

  ......

  

  還是那間東花廳。

  還是細白瓷的盞,清幽幽的茶。

  只是今日的桌上,茶盞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份文書。

  深青色的封皮,壓著宋家的火漆印,端端正正地擺在那兒。

  宋立親自給他斟了茶,落座,臉上帶著一種誠摯的、幾乎是喜氣的神色。

  「羅兄,五個月了。」

  「今日總算能給你一個交代。」

  他把那份文書,雙手推了過來。

  「大管事那邊,點頭了。」

  「進階令,給。」

  羅影的目光落在文書上,沒有立刻去接。

  「這是...」

  「雇契。」

  宋立答得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自得:

  「羅兄先別急著看,聽我把條件說完。」

  「這份契,是我在大管事那兒,磨了三天磨下來的。」

  他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其一,年俸八十兩。這是我宋家御獸師里,頭一等的價。尋常入階御獸師來投,起步不過五十。」

  「其二,不拘常役。你還在書院讀書,課業為重,宋家不派日常的差事。每月,只需應三次調遣,禳災也好,護隊也罷,一事一結,另有辛勞銀。」

  「其三,進階令,簽契即發。往後你那隻蟻入階所需的場地、儀式的用度,宋家一併承擔。」

  「其四...」

  宋立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上了一層鄭重。

  這一條,顯然是他心裡分量最重的。

  「若三年後,羅兄考入府學...這份雇契,即刻作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契。」

  「條件之優,眼下這份,拍馬不及。宋家的進階令份額、靈材庫、府城的人脈門路...全力支持羅兄往上走。」


  「只有一樁。」

  宋立望著他,說得誠懇而坦蕩:

  「羅兄需娶一位宋家的女子。」

  「我宋家適齡的姑娘,品貌都是端正的。真到了那一天,任憑羅兄自己相看,絕不強配。」

  「成了姻親,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才好把家底,都交給你。」

  他說完,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是辦成了大事的欣慰:

  「羅兄,這一條,是我在大管事跟前,替你爭來的最大的誠意。」

  「尋常的雇契門客,宋家養了幾十個。」

  「可聯姻這個口子...三十年裡,只開過兩回。」

  「我思來想去...」

  宋立由衷地道:

  「這是眼下,對羅兄最好的一條路。」

  「年俸八十,你家裡的日子立刻就能起來。進階令到手,小玄即刻入階。書院那一百兩,也省下了。」

  「往後你若走得高,宋家傾力相托。走得平,這三年的屋簷,也遮得住風雨。」

  「進退,都替你想到了。」

  廳里,靜了。

  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嗶剝一聲。

  羅影垂著眼,望著那份深青色的文書,許久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領會了。

  全都領會了。

  宋家的「用」之考驗,考的從來不是小玄能不能用。

  糧倉禳濁,車隊護行,五個月,旬旬見長,評語一次比一次好...小玄的「用」,早就考完了。

  考的,是他羅影...肯不肯為宋家所用。

  而這五個月的「再看看」,拖的也不是活。

  拖的,是今天。

  入學大儀式,鑒血靈蟬,天賦等第。

  宋家在等這個。

  等一個準數,好定價碼。

  羅影幾乎能還原出宋府里那本帳的算法。

  若他測出甲等...

  六年一遇的種子,前程不可限量。

  宋家斷不敢拿雇契捆他,多半是分文不取,把令雙手奉上,結一個天大的善緣。

  賭他日後飛黃騰達,念宋家一份舊情。

  可他測出的,是丙等。


  於是,價碼出來了。

  丙等的成色,配雇契。

  三年,年俸八十,捆住眼前。

  而萬一...萬一這個丙等的農家子,真憑著那隻蟻考進了府學,證明了自己的成色...

  那就升格。

  雇契換婚契。

  門客變姻親。

  宋家的女兒一嫁,他羅影這個人,就成了宋家的家底。

  三十年只開過兩回的口子...

  羅影幾乎能想到,前兩回開口子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物,如今又在替宋家撐著什麼樣的場面。

  好算盤。

  進可收一府學姻親,退可捆一個御獸師。

  無論他羅影是龍是魚,這份契簽下去,都在宋家的網裡。

  羅影又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宋立。

  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宋立沒有惡意。

  一絲一毫都沒有。

  這個世家子是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辦成了一件大好事。

  他在大管事面前磨了三天,把每一條都往厚里爭,連聯姻這樣的「口子」,都當成是替朋友爭來的最大誠意。

  他是真拿羅影當朋友。

  可正是這份真心,才最讓人心裡發沉。

  因為在宋立的世界裡...寒門學子簽雇契投世家,天經地義,是善緣,是造化。

  娶宗族的女子、做宗族的姻親,更是幾輩子修來的抬舉。

  他從小看著一個又一個御獸師簽契進府,看著他們感恩戴德,看著宋家「善待門客」的名聲一年一年地攢。

  他習以為常了。

  習以為常到,他真心覺得年俸八十是天大的優厚,真心覺得這是「對羅兄最好的一條路」...

  卻從頭到尾,沒有想過一件事。

  羅影可以不選任何一條別人給的路。

  這,就是世家子的高傲。

  不是鼻孔朝天的那種。

  是刻在骨頭裡,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那種。

  羅影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御獸仙朝。

  朝廷的明面上,考驗分文不取,人人平等。

  可篩子握在宗族手裡,篩眼的大小,就看你的成色。


  真正的天才,或許能等來一場公正的考驗...

  因為宗族不敢拿雇契去捆一個前程無量的人,捆不住,還結仇。

  而平凡的、天賦「有限」的、家底單薄的...

  考驗就成了買賣。

  令是餌,契是鉤。

  一層一層,一代一代,寒門的人才就這麼被各家的「考驗」,悄無聲息地收進了各家的門。

  明面上的規矩,永遠是好的。

  羅影收回思緒。

  他抬起手,卻沒有去碰那份文書。

  他先端起了茶,朝宋立微微舉了舉。

  「宋兄這三天,替我磨下來的每一條,我都聽明白了。」

  「這份心,我領。」

  「實實在在地領。」

  宋立笑了,正要說話。

  羅影卻把茶盞輕輕放下,聲音依舊溫和,只是那溫和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只是這份契...」

  「能否容我,想幾日?」

  宋立臉上的笑,微微一滯。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答覆。

  在他備好的所有預想里,有喜出望外,有感激涕零,甚至有嫌年俸不夠的討價還價...

  唯獨沒有「想幾日」。

  一個丙等天賦的農家子,面對這樣一份契...想什麼?

  可宋立到底是宋立。

  那份詫異只在臉上停了一瞬,便被涵養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周到:

  「應該的。這樣的大事,是該與家裡商量。」

  「契就在這兒,不催。」

  「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

  「羅兄,恕我直言。大管事那邊,給的時限是這個月。」

  「過了這個月,這份契的條件...我就未必保得住了。」

  羅影起身,鄭重一揖。

  「記下了。」

  「多謝宋兄。」

  他頓了頓,又道:

  「另有一事。」

  「契的事既然容我想幾日...這幾日裡,我想把小玄,先領回去。」

  「它在貴府做了五個月的活,也該歇歇了。」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

  宋立沒有二話,喚來管事,親自陪著羅影,去了後園的倉廩。

  ......

  小玄從廊柱的陰影里爬出來的時候,羅影的目光,凝住了。

  五個月沒有貼身帶著它了。

  血契連著,情緒日日相通,可情緒里傳不出模樣。

  此刻燈籠底下,他才看清。

  小玄背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壘,變了。

  原先的城壘,是溫潤半透的,像一塊蘊著光的蜜蠟。

  如今...

  整座城壘,脹滿了。

  琥珀色深得發沉,光在裡頭翻湧流轉,一波推著一波,擠在那方寸之間,找不到出口。

  城壘的輪廓邊緣,甚至隱隱透出了一圈細密的白芒,像是燒滾了的水,頂著一隻密不透風的壺蓋。

  滿了。

  滿溢了。

  羅影蹲下身,伸出手,小玄爬上他的掌心。

  那一瞬,血契那頭傳來的情緒,又脹又悶,像一個憋了太久的人,終於見著了能訴苦的親人。

  羅影的心神,往小玄的禳災本事上輕輕一探。

  探不動了。

  那門本事,像一扇被頂死了的門。

  城壘里的能量太滿,滿到運轉不開,滿到...施展不出了。

  羅影緩緩吐出一口氣。

  明白了。

  難怪宋家的管事這半個月的評語,從「旬旬見長」變成了「近來平平」。

  不是小玄懈怠了。

  是它滿了。

  覺醒級的凡胎,就是那口井。

  井裡的水漲到了井沿,一滴都裝不下了。

  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金教習講過,入階的成色,獸自身的根骨火候占一半。

  此刻的小玄,能量滿溢,圓潤無瑕,正是入階最圓滿的狀態。

  這一躍跳出去,脫凡器官的成色,本命天賦的深淺,都會是這具身子能給出的...極致。

  可這也是壞事。

  因為滿溢的另一面,是堵。

  禳災使不出了,小玄的本事,眼下等於廢了一半。

  這個狀態拖得越久,那口頂著壺蓋的滾水,就煨得越難受。


  羅影用指腹,輕輕撫著那座發燙的城壘。

  血契那頭,小玄把身子貼緊了他的掌心。

  「憋壞了吧。」

  羅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一人一蟻聽得見:

  「快了。」

  「再等等我。」

  他把小玄收回手背的印記,辭別宋立,出了宋府。

  夜色已深。

  東街的燈籠一路亮著,羅影走在光影里,腳步不快。

  身後那座黑漆大門,門前兩頭碎岩犀的輪廓,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羅影沒有回頭。

  想幾日。

  其實不用幾日。

  他在心裡,把不能簽的帳,一筆一筆地過。

  頭一筆,是他自己的路。

  他有奇材令,大考必過,府學必進。

  他的前程,不需要任何人的屋簷。

  簽這份契,是拿一輩子,換三年的安穩。

  天底下最虧的買賣。

  第二筆...

  羅影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老槐樹下,那個青衫的師兄。

  譚雲生把奇材令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說過什麼?

  說他的老師,最厭惡的就是御獸宗族把持進階、收買人才、門閥相護的這一套。

  說他們要找的,是不會被這潭渾水染黑的人。

  說那場賭,下在他羅影身上。

  而奇材令是什麼?是譚雲生和他老師那一脈的東西。

  若他轉頭就簽了宋家的契,成了宗族的門下客,往後再拿姻親的身份,享宗族的份額...

  那面令牌,還能生效嗎?

  羅影不知道令牌的規矩。

  可他知道人心的規矩。

  真到了大考那天,他以「宋府供奉」的身份,亮出那面一龍一虎的令牌...

  譚師兄看到了,會怎麼想?

  那位素未謀面的老師,會怎麼想?

  他們賭的,是一個從泥里爬出來、卻不肯跪進另一扇門裡的人。

  簽了契,這場賭,他就親手替他們輸了。

  第三筆,最簡單。

  他要立的,是青河羅氏。


  自己的族,自己的門楣,自己的進化鏈。

  一個要開宗立族的人,怎麼能先把自己,典進別人的宗族裡?

  三筆帳,筆筆都是死帳。

  這份契,再厚,不能簽。

  只是...

  不簽,宋家這一枚令,就斷了嗎?

  羅影抬起頭,望著長街盡頭的夜空。

  不。

  恰恰相反。

  驗完了這一切...

  那個計劃,才真正到了...落子的時候。

  他要為小玄...五令淬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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