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身份互換
第85章 身份互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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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輕聲問道,心裡頭浮起了一絲好奇:
「除了小玄展露天賦那一次...還有一次?」
初契堂挑蟻,七號教室礪勇石汲取能量。
這兩樁,他都記得。
可馮教習方才說的三回里,頭一回是道歉那次,第三回是今晚。
那中間那一回,是什麼時候?
馮教習從樓梯口的陰影里走了回來。
他沒有急著答。
老人在案後重新坐下,把那串鑰匙擱在案上。
鑰匙和木案磕碰,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拎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盞涼茶。
又拎著壺,朝羅影那盞里,也續了些。
做完這些,他才開口:
「第二次,就在今日。」
「你上課的時候。」
老人抬起眼:
「血契了小玄。」
羅影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老生班的敞軒,金教習的課堂。
血契是他當堂改的,在場的只有金教習和二三十個老生。
從下課到此刻,不過一個多時辰。
消息傳得再快,也不該這麼快。
更不該...這麼細。
馮教習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你和小玄的契約,是我契的。」
「入學那天,初契堂,五千個新生,一人一契,全是我一雙手施下去的。」
「我施的契,就像我記的帳。」
「哪一筆平了,哪一筆銷了,哪一筆...轉成了另一種記法。」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旁點了點:
「這裡頭,都有數。」
「你解掌契,轉血契。舊契散的那一瞬,我人在庫里,正核著帳。」
「心頭就是一跳。」
「我又怎會不知?」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金教習講過的話。
契約傳遞的,是心神。
原來施契的人,和這五千道契約之間,也各連著一縷。
五千縷心神,系在一個老人身上。
哪一縷動了,斷了,變了...他都知道。
這是何等的修為。
又是何等的...負擔。
馮教習放下茶盞,繼續道:
「我不僅知道你轉了血契。」
「我還知道...你們血契的時候,彼此的心意。」
「舊契散去的最後一瞬,那道契約里流過什麼,我這個施契的人,看得見。」
老人望著羅影,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道血契的印記,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我看見一隻天底下最怕死的蟻。」
「滿堂的人都替它主人算帳,說這筆買賣虧了。
它在圖案里,縮了一下。」
「就縮了那一下。」
「然後它自己爬出來,爬到了那滴心頭血底下。」
「六足扒得死死的。」
「沒躲。」
馮教習的聲音,放得很慢:
「我也看見一個少年。」
「壽數的帳,划算不划算的帳,滿堂的人都替他算完了。」
「他心裡頭過的,卻是另一本。」
老人一字一字地道:
「你是真真正正的,把那隻蟻,當成了家人。」
庫房裡靜著。
燈芯上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一排排高大的庫架上。
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影子挨得很近。
羅影垂著眼。
心裡頭慢慢淌過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話,耳熟。
曾經,他對王健說過差不多的意思。
「這是你第三次,刷新我對你的印象了。」
那時候,他是說這話的人。
當時王健哦了一聲,饒有興致。
如今,輪到他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上了。
身份掉了個個兒。
可正因為他當過說這話的人,他才知道...
這樣的話,出口之前,是要先在心裡認定了的。
摻不得假。
馮教習此刻的這幾句,是真心。
羅影抬起頭,輕聲道:
「過獎了,馮教習。」
「我沒想那麼多。」
「我只知道,這樣對小玄有好處。」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
沒有自謙的客套,也沒有受夸後的赧然。
就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家人之間做的事,哪裡需要旁的理由。
馮教習沒說話。
他望著燈下這個少年,望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地遠了。
遠到不在這間庫房裡了。
遠到不在這個年月里了。
許久,老人喃喃了一聲:
「像...」
「太像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說給幾十年前的某個人聽的。
羅影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自己像誰。
可他看得出來,老人此刻眼裡映著的,是一段很舊很舊的光陰。
那段光陰里有個人。
老人望著他的時候,其實是在望著那個人。
羅影安安靜靜地站著。
有些時候,不問,就是最好的問。
燈花爆了一聲。
馮教習回過神來。
他抬手,把眼角那點濕意,借著揉眉心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抹掉了。
再抬起頭時,那張臉又平整了。
「第三次,是現在。」
老人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核帳時的條理:
「我給了你台階。」
「我不追問進化的方式,帳本替你交代...對你而言,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整個大幹,【避厄壘蟻】只你一家。」
「沒人知道路子,就沒人跟你爭。你那隻蟻的身價,只會一日高過一日。」
「進化的關竅攥在自己手裡,那是能傳家的東西。」
「換了旁人,巴不得我一輩子別問。」
「走到樓梯口了,你叫住我。」
老人的目光,靜靜地落在羅影臉上:
「為什麼?」
他的語氣,是問詢的語氣。
可他的神情,分明不是。
那雙眼睛望著羅影,像是在等。
等一個他早已知曉的答案。
就像出題的先生,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提筆,明知道答案,還是想親耳聽他說一遍。
羅影笑了笑。
他沒有繞。
認認真真地,答了:
「您不問,這件事就懸在您身上。」
「書院要是追下來,問您為什麼不查...您得擔著。」
「您問了,答與不答,便是我的事。」
「是我的責任。」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透了些:
「您替我搬走的,是我的為難。」
「可那份為難沒有消失。」
「它挪到您肩上去了。」
羅影望著老人,聲音不高:
「我爹是莊稼人,不識幾個字。」
「可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受人一尺,記人一丈。」
「這一尺我能受。」
「牌子我收了,茶我喝了,您的心意,我都受著。」
「可我不能眼看著,您替我扛著東西...」
「還裝作看不見。」
「裝看不見,那一丈,就記到狗肚子裡去了。」
庫房裡,又靜了。
這一回,靜得更久。
久到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敲過去了。
馮教習坐在案後,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那雙看了幾十年帳的眼睛裡,情緒一層一層地翻。
先是欣慰。
然後是感慨。
最後,翻上來的,是一點酸。
說不清是為眼前這個孩子,還是為幾十年前的哪個人。
望著望著,老人忽然低下頭,曬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多少笑意。
倒像是嘆。
「果然。」
「泥巴地里出來的孩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人家給個台階,順著下去,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
「偏你不下。」
「偏你要回過頭來,問一句為什麼。」
老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只知道一條...誰把真心給他,他就把真心給誰。」
「一丈還一尺...傻帳。」
他嘴上說著傻帳,可那語氣里,哪有半分嫌的意思。
馮教習端起茶,把那半盞涼的,一口飲盡了。
他望著羅影,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老夫就不瞞你了。」
「跟你說說...」
「我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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