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萬獸之師
第78章 萬獸之師
老生班的學堂,在書院的深處。
穿過兩道月門,一片竹林後頭,是一座獨立的院落。
院子比新生那邊的大課堂小得多,青磚鋪地,正中一間軒,四面的窗全支著。
還沒進門,羅影的耳朵先動了一下。
院子裡有獸。
不止一隻。
那些呼吸聲沉,穩,和新生手背上那些未真正脫凡入階的小東西,完全是兩種分量。
金教習領著三人跨進院門。
敞軒里,二三十個學子已經坐定了。
聽見腳步聲,一片目光掃了過來。
羅影原本以為,會是審視。
新人進老班,哪兒都免不了這一遭。
可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之後,浮上來的東西,出乎他的意料。
「來了來了,就是他。」
前排一個圓臉的胖師兄先出了聲。
他腳邊趴著一隻灰撲撲的獾,那獾的耳朵貼著地面,像是睡著,又像是在聽什麼。
胖師兄沖羅影招了招手,熱絡得像街坊:「【避厄壘蟻】!我可是把你那堂課的事,前前後後聽了三遍!」
「金教習當堂認錯那段,嘖,我們這些老傢伙,想都不敢想。」
旁邊靠窗的位置,一位師姐抬起了眼。
她坐得安靜,袖口裡探出半截青色的蛇尾,尾尖輕輕繞著她的手腕。
那條蛇的鱗片上流轉著一層水光。
入階的氣息,收得乾乾淨淨。
她的自光沒落在羅影臉上,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能讓我看看嗎?」
她的聲音溫溫的:「運系的蟻。我讀遍了庫里的蟲譜,沒有一頁記過。」
最後排,一個高瘦的師兄靠牆坐著。
他肩頭站著一隻隼。
鐵灰色的翎羽,爪子扣在他肩上的護墊里,一雙眼睛冷冷地掃過三個新人。
那位師兄沒說話。
只是朝羅影,微微點了一下頭。
一下。
就一下。
可羅影看得出來,這一下,是這位師兄給人的最高禮數了。
潛鱗書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一隻稀有級的運系御獸當堂進化,這樣的事,瞞不住,也不需要瞞。
這些老生,個個手裡握著入階的御獸,都是從五千人里一層一層篩出來的尖子。
正因為是尖子,才更清楚「稀有級」「運系」這幾個字的分量。
真正的強者之間,用不著酸。
好奇,欣賞,結個善緣,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王健自來熟,已經跟胖師兄搭上了話。
李子誠繃著背,在空位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像是怕坐姿不端都要被人看輕了去。
羅影朝那位師姐拱了拱手:「下課後,請師姐隨意看。」
師姐笑了一下,袖口裡的蛇尾縮了回去。
金教習走上講台,咳了一聲。
滿堂安靜。
「今日有三位新人試聽。」
他掃了一眼台下:「正好,這個時節,也該把禁術總綱重講一遍了。」
「老規矩。總綱年年講,你們年年聽。聽懂幾成,看各自的造化。
台下沒人有異議。
羅影注意到,連那位靠牆的高瘦師兄,都坐直了些。
總綱年年講,這些入階的老生年年聽。
這門課的分量,可想而知。
金教習負著手,踱了兩步。
「開講之前,我先問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你們蒙學的時候就背過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子誠身上:「人族無蠻力,無血脈,論天生的本事,連一隻覺醒一級的黑水牛都打不過」
。
「憑什麼,是萬獸的老師?」
李子誠站起來,答得規矩:「因為人族能契約萬獸,催化潛力,引導進化。」
「我們是唯一的輔助種族。」
「沒錯。」
金教習點頭:「蒙學的標準答案。背了三年,一個字不差。」
「可我今天要告訴你們...
「6
他頓了一頓。
「這個答案,只答了一半。」
「它告訴了你們人族能做什麼。」
「沒告訴你們,為什麼只有人族能做。」
滿堂的老生都安靜著。
這段話他們聽過很多遍了。
可每一遍,坐在底下的心境不同,聽出來的東西就不同。
金教習伸出一隻手,虛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天地生萬物,各承一份。」
「獸,承的是形。」
「血脈里刻著路。生下來會跑,會咬,會藏。刻著什麼,它就是什麼。」
「一隻虎,生下來就知道撲咬。一隻蟻,生下來就知道搬糧。不用教。」
「可也正因為刻死了..
」
他的手指輕輕一收:「血脈是一條走完了的路。」
「獸照著祖宗的老路走,走到頭,就是它的天花板。」
「千年前的虎怎麼撲,千年後的虎還怎麼撲。」
「它們不會問一句,能不能換個走法。」
「血脈不許它們問。」
金教習收回手,目光掃過全場:「而人,承的是神。」
「我們沒有血脈之力。生下來不會跑,不會咬,連站都要學一年。」
「可我們的心神,是活的。」
「能觀。能想。能推演。」
「能在一條走死了的路前頭,問一句...為什麼不能繞過去?」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契約是什麼?」
「契約,就是把人這一點活的心神,接到獸那一條死的血脈上。」
「獸自己走,是摸著黑,照祖宗的腳印走。」
「契約了人,是有人打著燈,替它在前頭,探新路。」
「這盞燈,天地間,只有人族點得起來。」
「這,才是萬獸之師這四個字,真正的分量。」
敞軒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李子誠的手,悄悄攥緊了。
同樣的道理,胡先生在蒙學講過,王健昨天也講過。
可從金教習嘴裡,一層一層剝開來講...
這已經不是知識了。
這是道。
羅影坐在那兒,心裡頭也翻了一下。
他想起了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
進化分支,隱藏路徑,倒懸的光樹...
那本書做的事,和金教習說的這盞燈..
是同一件事。
只不過,他這盞燈,亮得早了些,也亮得遠了些。
「好了,大道理講完了。」
金教習話鋒一轉:「落到實處。禁術萬千,根子上就一門。
「契約術。」
「其餘的所有禁術,滋養也好,共感也好,命軌也好...全是從契約這條根上,長出來的枝。」
「根不牢,枝上的東西,你一樣都學不了。
」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契約的落點,分四等。」
「最粗淺的,落在手掌。」
「掌心面積大,心神粗一些的人,也能把契約落住。
你們新生入學,馮教習給你們施的,便是掌契。
落在手背,同理。」
「往上一等,落在手指。」
「一根指頭,方寸之地。要把一道契約凝在這么小的地方,心神必須收得住,凝得細。」
「指契的好處,是人獸感應的距離,比掌契遠三倍。心神的傳遞,也精細三倍。」
「手指用完了,還有腳趾。」
「腳趾之後..
」
金教習捻了捻自己花白的鬢角:「還有頭髮。」
台下,王健的眼睛瞪圓了。
「一根髮絲上落契,心神要細到什麼份上,你們自己想。」
「傳聞省學裡的大人物,滿頭青絲,半數掛契。走出去,一個人,便是一支軍。」
「所以,契約之數,理論上,上不封頂。」
「可實際上...
」
他環視一圈:「每一道契約,都要分你一縷心神去養。」
「心神粗淺的,契兩三隻,便頭昏眼花,魂不守舍。」
「心神強的,幾十隻,上百隻,甚至一人成軍。」
「你的心神有多強,你的契約就有多少。」
「這是普通契約。」
金教習停了停。
「可解,可續,可換。獸死了,契自散。人不想要了,施解契術,好聚好散」
「但契約裡頭,還有另一種。」
「這一種,和前面的普通契約,大不相同...」
他的聲音,放慢了。
「他叫做...」
「血契。」
這兩個字出口,滿堂老生的神色,都微微一正。
「普通契約,用的是心神。」
「血契,用的是心頭血。」
「人這一生,心頭血,只能凝出六滴。」
「滴出去一滴,少一滴。六滴用盡,再想凝,就是拿命去換。」
「所以,血契,一生至多六道。」
「血契一成,永不可解。」
「人獸命數相纏。獸亡,人心頭血枯一滴,重傷三年。人亡,獸隨葬。」
「聽著,是不是很不划算?」
金教習環視台下,自問自答:「可你們記住。」
「這天底下,凡是綁著命的東西,都貴。」
「血契的頭一層好處,在養。」
「心神相通,十倍於普通契約。
你修行,它跟著受益。
滋養禁術施下去,血契的獸,吸收的效驗,是普通契約的數倍。」
「同樣一隻獸,普通契約養十年,血契養三年,就能追平。」
「這一層,是明帳。」
「可血契真正的分量,在第二層。」
金教習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只知禁術從契約這條根上長。」
「卻不知...禁術裡頭,凡是頂尖的那一撮,長的都不是普通契約這條根。」
「是血契。」
滿堂微微騷動了一下。
三個新人里,王健的耳朵最先豎了起來。
金教習豎起一根手指:「我舉三門,你們掂掂。」
「第一門,【命軌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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