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買頭御獸
第69章 買頭御獸
灶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羅影推開柴門的時候,一股菘菜湯的餘味還沒散乾淨,裹著木柴燃盡後的淡煙氣,暖暖地迎了上來。
羅川聽見門軸響,從灶台後頭探出了腦袋:「回來了?飯給你熱著呢。」
羅長庚坐在桌邊,旱菸還叼在嘴上,沒點。
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鞋上沾著泥。褲腿上糊著一層灰白的土碴子。
看走向,不像是從縣城回來的路上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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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是在地里蹲了半天。
他沒問。
把煙裝好,慢慢點上了。
羅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飯是熱過的,底下有一層微微的鍋巴。嚼著,帶點焦香。
羅川把那碗熱過的湯端上來。
還是那鍋菘菜湯,熱了第二遍之後味道淡了些,可油星還浮著幾點。
羅影吃了小半碗,把筷子擱下了。
他望了一眼院角的牛棚。
棚裡頭,老黑趴在稻草上,喘得很慢。
那條斷了的角上纏著羅川用舊布條裹的土繃帶,邊緣已經泛了黃。
它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看不清在看什麼。
偶爾耳朵動一下,趕一趕落在傷口邊的蠅蟲。
羅影收回目光,開口了。
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明天該翻哪塊地似的:「哥。」
「以後不用租牛了。」
羅川正蹲在灶口撥火,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
「嗯?」
他沒回頭,只當弟弟是心疼那四百文的租錢:「老黑傷是好的差不多了...」
「別讓老黑拉,去買一頭。」
火鉗掉在了灶台上,磕出一聲脆響。
羅川轉過身來。
羅長庚叼著煙的嘴,也微微頓了一下。
羅影的語氣還是那樣平:「買頭母牛。品相好一些的。」
他望了一眼牛棚的方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給老黑討個媳婦。」
灶屋裡靜了一息。
羅川的臉上,先是一愣,然後浮上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苦笑。
「影子...你知道一頭母牛多少錢嗎?」
他蹲在灶口,拿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公牛便宜。覺醒一級的【黑水牛】,五六兩能拿下。」
「可母牛...能下崽的母牛..
他的嗓子澀了一下。
「覺醒一級的母牛,品相差些的,十二三兩。品相好的,十五兩打底。」
「十五兩。」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怕說得太響了,那個數字會變得更大似的。
九兩銀子。
他在碼頭上扛麻袋,一天掙二三十文。
九兩...是四五百個日夜。
一年年多。
從天不亮扛到天擦黑,肩膀磨穿了褂子,踩著又窄又滑的跳板,一百斤一百斤地往船上碼。
不吃不喝,攢一年多。
這還只是最低的價。
品相好的?
他連想都不敢往那兒想。
羅長庚的旱菸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淌出來。
他沒說話。
可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按得比方才更重了。
他這輩子跟牛打了半輩子的交道。
母牛是什麼行情,他比兩個兒子都清楚。
覺醒一級的母牛,十五兩銀子,那是行價。
可十五兩買來的母牛,養上兩年,下一頭崽子,崽子養到覺醒一級再賣出去又是五六兩。
母牛年年能下崽。
一年一頭,兩年兩頭。
三五年下來,那十五兩銀子的本錢,翻幾番都有餘。
這筆帳,種地的人家誰都會算。
可誰也掏不出那個本錢。
就跟縣城裡的鋪面一樣。
誰都知道盤下來能掙錢。
可窮人連門檻都摸不著。
羅影看著哥和爹的臉色,沒有急。
他從懷裡慢慢摸出了那個繫著死結的布包。
布包擱在桌上。
悶悶地響了一聲。
那一聲不大。
可在這間連板凳都缺一條腿的灶屋裡頭,聽得清清楚楚。
羅川的目光,被那一聲拽了過來。
羅長庚叼著旱菸的嘴,定住了。
羅影伸手,把繩扣解開。
布包翻過來,朝桌面上一倒。
嘩啦。
碎銀子滾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大,小的跟黃豆粒似的。
還有銅板,鏽跡斑斑的,一串一串纏在一起。
銀子和銅板混在一處,花花綠綠地堆在那張吃了二十年飯的舊木桌上。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些碎銀子的表面,跟著晃出一片細碎的光點。
灶屋裡靜得只剩下灶膛深處的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羅川的身子僵在了灶口。
方才還在苦笑著算九兩銀子要扛多少天麻袋的那張臉,此刻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空了。
徹底空了。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上那堆碎銀子,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手指頭開始數。
數到一半,手抖了。
從頭再數。
數完了。
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三十兩。
方才羅影說「買頭母牛」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弟弟怕是不知道行情,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十五兩銀子。他得扛一年多。
可桌上這堆碎銀子...
是兩個十五兩。
三十兩。
羅川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別過臉去,拿手背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上回在村口看見【追風駒】,他也是這個動作。
說是抹汗。
可這回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灶口沒有汗。
他蹲在那兒,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沒轉回來。
羅長庚的旱菸,落了一長截灰。
灰掉在桌沿上,他沒知覺。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從銀堆里揀出一塊碎銀子。
拇指在銀面上摩了一遍。又摩了一遍。
銀子是碎的,成色不一。
一看就不是從銀號里整錠取出來的。
是一文一文湊的。
跟他們家當初湊那六兩束脩時一樣,從灶台底下摳,從牆縫裡挖,從罐子底兒刮。
他把那塊碎銀子輕輕放回了堆里。
抬起頭,望著小兒子。
他沒問哪來的。
羅影先開了口。
語氣很平,跟在蒙學裡回答胡先生的問題時一樣:「我憑自己的本事掙的。」
「小玄今天進化了。書院裡的教習和一位府學來的師兄,給了嘉獎和懸賞。」
「另外...幫人治了一樁蟲災。人家給的酬勞。」
他沒有細說幫的是誰。
也沒有細說治的是什麼蟲。
揀著能說的,說了。
羅長庚慢慢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桌角磕了磕。
菸灰簌簌地落。
他開口了。
嗓音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慢吞吞的:「收好。」
「來之不易的銀子,一文都別糟踐了。
頓了頓:「母牛的事...明兒你哥去鎮上,先把零碎的換成整錠。再打聽打聽行情。」
羅川這才轉回了身。
眼眶紅著,可嘴角已經咧開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攏那堆碎銀子。
手指碰著銀面的時候,還在抖。
「給老黑討媳婦...
」
他一面攏銀子,一面悶聲嘟囔了一句。
嗓子啞得不成調,可笑意壓都壓不住。
「那老東西...這輩子算是有福了..
「6
羅長庚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算不上笑。
可那根旱菸再叼回嘴裡的時候,吸得比方才深了幾分。
羅影望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老黑還趴在稻草上,喘得很慢。
它不知道方才那一桌子碎銀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它只是偶爾抬一下眼皮,看一眼灶屋裡那盞暖黃的燈。
羅影笑了笑,心中暗道:「老黑...」
「給下周去老生班,學了契約術...就該籌備為你進化了...
」
羅川正要開口問那蟲災到底是怎麼回事。
院牆外頭,忽然響起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
腳步踩在土路上,悶沉沉的,帶著趕路的急。
羅川的手頓住了。
羅長庚的眉頭攏了一下。
這個時辰,稻花村不該有這麼多腳步。
緊接著,村口那邊傳來了人聲。
張嬸的嗓門先冒了出來:「哎喲,你們這是...這大晚上的,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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