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泥潭真龍
第65章 泥潭真龍
「別磕了。」
「地都磕爛了,也磕不出一粒糧食來。」
李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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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了身。
他沒有先看李虎。
他轉過身,望向了舊木椅上的李。
桌面上,李方才親手擺上去的那六兩碎銀子,還擱在那堆花花綠綠的銅板旁邊。
單獨擱著的。
分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份債,一份歉。
跟三十兩的活命錢,碼在一處,可分量全然不同。
羅影看了看那六兩銀子。
又看了看李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有。
愧疚有,怎忑有,一個做了三十年小買賣的中年人,在命運翻轉面前手足無措的窘迫,也有。
羅影開了口。
語氣跟方才對李虎的不一樣。
鬆了幾分。
像是跟一個熟人說話的口吻。
「李叔。」
李的身子微微一顫。
兩個字而已。
可這兩個字落在他耳朵里,比什麼都重。
羅影還叫他李叔。
跟三年前在蒙學堂門口一樣。
跟來家裡吃飯時坐在板凳上,接過粗茶時一樣。
沒有生分,沒有客套,沒有疏離。
羅影伸手,把那六兩碎銀子攏了攏,輕輕推回到了李手邊。
「這個,您收回去。」
李張了張嘴。
羅影沒讓他接話:「那時候六兩銀子,是李叔一家近一年的嚼用。松不了那個口,我明白。」
「換了我爹,遇上旁人來借,他也一樣。」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李叔在泥裡頭爬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踩在懸崖的上頭。
幫了旁人,自家的石頭鬆了,一家老小跟著往下掉。」
「這個道理,我懂。」
他停了一停。
「所以這六兩,不是欠我的。」
「您收好。」
李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那幾塊碎銀子被推到了手邊,擱在桌沿上,離他的指尖一寸遠。
他沒有去碰。
可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這輩子做買賣,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給錢的,賒帳的,耍賴的,翻臉的,什麼樣的都碰過。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在被自己虧欠之後,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不怨,不恨,不擺架子。
只是平平靜靜地告訴他,那個決定,沒有錯。
他聽出來了。
這孩子在說......你的難處,我看得見。
你做的選擇,擱在那個處境裡頭,誰都一樣。
李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偏過了頭。
不敢讓兒子看見。
可來不及了。
李子誠就站在旁邊。
他爹偏頭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子誠沒有說話。
他不是個輕易開口的性子。
在旁人面前,他的嘴比他的心緊得多。
縣學裡頭,誰都說他沉穩老成。
可此刻他看著羅影的側臉,看著他方才推銀子時那隻沾著墨漬的手,看著他爹偏過去不敢被人看見的半邊臉...
嗓子眼裡那股東西,堵得他幾乎喘不上來。
他從來都知道羅影是個什麼樣的人。
三年蒙學,兩個人的桌緊挨著。
他知道羅影的爹腰不好,知道他哥肩膀上有傷,知道他家那頭牛叫老黑。
他也知道......半年前那六兩銀子的事,羅影一個字都沒提過。
從來沒提過。
在蒙學時沒提,進了縣學後也沒提。
碰見了面,該叫同窗叫同窗,該打招呼打招呼。
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是知道了,擱在心裡頭,不拿出來為難人。
李子誠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低下頭,重重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壓了回去。
羅影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李虎身上。
李虎還跪在地上。
方才被他按住了肩沒讓繼續磕,可那副散了架的樣子,半點沒變。
血和灰糊著的半邊臉仰著,一雙眼渾濁無比。
像一個等著宣判的人。
羅影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
語氣跟方才對李不同。
沒有那麼松。
也沒有冷。
只是......平。
「你說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李虎的瞳孔縮了一下。
羅影的聲音不疾不徐:「那天夜裡,我也在坡上。」
這句話一出。
李虎的臉,白了。
方才磕頭磕得滿臉是血的那點紅,在這一刻全褪乾淨了。
他在坡上。
他在。
那一夜,二十幾個人扛著鐮刀鍘刀衝過去的時候......他在。
「關我屁事」那四個字甩出來的時候......他也在。
李虎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
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人一腳踩在了胸口上。
羅影沒有停。
「你帶人來搶果子。我哥提著扁擔衝上來,你甩了那四個字。」
「這些,我都看了。」
李虎的腦袋一寸一寸地往下耷拉。
那副壯碩的身板,像是被一錘一錘地砸矮了。
羅影的語氣沒變。
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平。
「可後來的事,我也看了。」
李虎微微一怔。
「你們族長來了。提著一盞油燈,從坡上走下來。」
「他抽了你一巴掌。」
「果子擱回去了。一袋沒少。」
羅影看著他:「那一巴掌,我也看了。」
李虎的身子僵在了那兒。
他腦子裡嗡嗡亂響的那些東西,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了幾分。
因為他聽出來了。
羅影在說「後來」。
後來......是果子擱回去了。
後來......是族長那一巴掌。
後來......是二十幾個人彎著脊背,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羅影說的那句「我也看了」,看的不只是搶。
是還。
羅影緩緩開了口:「子誠跟我同窗三年。坐一張桌,喝一壺茶。他心裡頭裝著你們村幾百口人的命,我看得見。」
「這是一樁。」
「你們族長那一巴掌,把果子打回來了。一袋沒少。」
「這是另一樁。」
他的聲音很平,可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泥潭裡的人,都難。
你們難,我家也難。
日子逼到那個份上,誰不咬牙?誰不紅眼?」
「可咬來咬去的,誰也出不去。」
「搭把手,興許還能站起來。」
他停了一停。
然後轉過身,走到了桌邊。
那堆花花綠綠的碎銀子和鏽跡斑斑的銅板,還靜靜躺在舊木桌上。
三十兩。
幾百口人從灶台底下、牆縫裡、壓箱底的罐子裡,一文一文摳出來的。
羅影把李推回來的那六兩碎銀,仍舊留在了桌沿李那一側。
然後,他拿起那個被李虎扯開繩扣的空布包,把三十兩碎銀子和銅板一樣一樣裝了進去。
連滾落在地上的幾枚銅板,也彎腰一枚一枚撿了起來,擱回了布包里。
動作不快,很仔細。
像是在裝一樣要緊的東西。
裝好之後,他把布包系上結,攥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看向李虎。
「這個忙,我接了。」
「三十兩,我收下了。」
「回去跟你們族長說一聲。治螻蛄的事,我來想法子。」
屋裡頭安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後,李虎哭了。
沒有聲。
沒有嚎。
一個四十來歲的渾人,跪在磚地上,滿臉血痕,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混著鼻涕淌了一臉。
他張著嘴,想說謝,想說恩,想說什麼都行。
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段話在坡地上,月光底下,族長對他說的話。
他那時候聽進去了一半。
他知道族長說得對,可他心裡頭還存著一股僥倖。
覺得「萬一哪天」這種事,離得遠。
覺得就算真到了那一天,天塌下來,他李虎拿一身肉去頂,總歸能頂住。
可他沒想過...
那扇門,當真會落在一個被他傷過的人手裡。
更沒想過.
那個人,會開。
李虎的肩膀抖得愈發厲害了。
他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磚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腦子裡只翻來覆去轉著一個念頭。
「族長...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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