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仇家磕頭

  第64章 仇家磕頭

  李子誠和李俿,幾乎同時轉過了頭。

  兩道目光齊齊落在李虎身上。

  他們沒想到,李虎的反應,會大成這樣。

  方才跪在地上求人的時候,那副豁出去的硬氣還在。

  膝蓋砸下來的那一聲悶響,連桌上的碎銀子都跟著顫了一顫。

  可此刻,那張黑默的臉上,血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快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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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唬皺了皺眉。

  他的第一反應,是弟弟的身子撐不住了。

  餓了好幾天,趕了七八里路,這一跪一急,沒扛過來。

  李子誠也愣了,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知道叔叔是個渾人,可渾人有渾人的硬。

  方才雙膝砸地都沒皺一下眉的人,怎麼忽然就...

  可李虎沒有回應他們。

  他的眼珠子定往了。

  死死地釘在羅影的臉上。

  可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眼前像是蒙了一層灰。

  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所有的念頭攪成了一鍋漿糊。

  然後,那鍋漿糊里,慢慢浮上來一幅畫面。

  月光。

  坡地。

  黑壓壓的兩撥人。

  他站在李家村那二十幾個後生的最前頭,赤著膀子,脖子粗得像碗口樁。

  腳邊的【守夜犬】嗚咽著,身後碼著一大摞【神獸果】。

  對面......稻花村,三四十號人。

  鋤頭,扁擔,鍘刀,齊齊架著。

  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這些果子,我們拿定了。」

  「你們識相的,就回去。」

  「逼急了,我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還記得一個紅著眼的漢子,提著扁擔衝上來:「我家秋播還有十天!全指著青鹿先過來!你把果子搶了,我家今年種什麼?」

  他記得自己斜了那漢子一眼。

  甩出去四個字。

  「關我屁事。」

  那四個字,此刻像四根鐵釘,一根一根釘進了他的腦殼裡。


  那個漢子,是羅川。

  而現在...

  眼前這個御獸仙師,叫羅影。

  李虎的喉嚨滾了一下。

  然後,另一段記憶湧上來了。

  族長。

  那盞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的油燈。

  那張枯瘦的臉,和那一巴掌。

  啪。

  族長抽他的時候,他沒有躲。

  族長的話,他當時只覺得有理。

  可那些話擱在肚子裡沒消化乾淨,像一塊咽下去的生鐵疙瘩,硬邦邦地頂著。

  「今天你壞了這個規矩,仗著膽子搶了。明天呢?後天呢?」

  「萬一哪天,是咱們求到人家門前去。」

  「誰還肯開門?

  那個「萬一哪天」。

  此刻就在眼前。

  他求到了人家門前。

  門就在這兒。

  可這扇門裡坐著的人......正是被他搶過的。

  李虎的身子開始發抖。

  那種抖跟冷沒有關係,跟餓也沒有關係。

  是一個人忽然發覺,自己正跪在一個被自己傷過的人面前求活命..

  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往外冒涼氣的那種抖。

  方才在屋子裡聽侄子講什麼「六兩銀子的舊帳」,他心裡頭雖然沉,可還存著一口氣。

  六兩銀子嘛。

  說到底就是沒幫忙,沒伸手。

  人之常情。

  誰家日子不緊巴?

  他哥做的那個決定,擱誰身上都說得過去。

  只要他李虎把這張老臉豁出去,跪也好,磕頭也好,拿命去換也好,總歸還有商量的餘地。

  可現在.....

  他比他哥的那筆帳,重了何止十倍。

  他哥沒借錢,那叫見死不救。

  他呢?

  他是抄了傢伙,大半夜跑到人家地頭上,把人家活命的東西往自己懷裡揣。

  那叫什麼?

  那叫仇。

  設身處地地想....

  若是有人這麼對李家村,半夜裡帶著二十幾號人,扛著鐮刀鍘刀,衝到他們村口,把他們種的糧、養的畜、活命的根,一袋袋扛走。


  回頭那人跪到他李虎面前,求他幫忙。

  他會答應?

  他會拎著扁擔把那人打出去。

  打出去都算客氣的。

  李虎覺得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真的暗了。

  腦子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他的身子往後一仰。

  後腦勺磕在了桌腿上,哐當一聲悶響。

  桌面上那堆碎銀子跟著晃了一晃,有幾枚鏽跡斑斑的銅板滾落下來,叮叮噹噹地彈在磚地上,滾出去老遠。

  「虎子!」

  李猛地站起來,一把扶住了弟弟的肩膀。

  「叔!」

  李子誠撲了上去,手忙腳亂地去掐人中。

  李虎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嘴唇發紫,眼皮闔著,眼珠子在皮子底下亂轉。

  李從桌上端過一碗涼了半截的粗茶,掰開弟弟的嘴,一口一口地往裡灌。

  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洇濕了衣襟,洇濕了那件被汗漬泡得發黃的粗布衫子。

  半碗茶灌下去。

  李虎的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咳了出來,咳得滿臉通紅。

  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

  可他的目光,沒有去找李。

  也沒有去找李子誠。

  那雙剛剛恢復焦距的眼睛,睜開的一瞬,就在找一個人。

  羅影。

  找到了。

  羅影還站在方才那個位置。

  沒有動過半步。

  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過半分。

  李虎看見了他。

  然後,這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做了一件事。

  他從地上翻過身來,膝蓋還沒站穩,整個人就往前撲了出去。

  砰。

  額頭實實在在地砸在了磚地上。

  那一聲悶響,比方才跪下去的時候還沉。

  「御獸仙師!」

  李虎的嗓門劈了,每個字都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該死!」

  砰。

  又一下。


  「前些日子.....是我帶人去的稻花村.

  」

  他的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悶悶地滾在地上。

  「你們村的【神獸果】......是我帶人搶的..

  「」

  砰。

  第三下磕下去,額角磕破了。

  血絲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糊在了皮上。

  「大半夜的......二十幾個人,扛著傢伙就衝過去了.

  」

  「你們村那幾十戶人家......秋播全指著那些果子.

  「」

  「我全知道...

  「」

  「可我還是去了..

  「」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你哥......一個大老爺們兒,提著扁擔衝上來......問我他家今年種什麼...

  」

  李虎的聲音忽然破了:「我說了句「關我屁事「..

  」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嘴唇抖得不像樣子。

  「我......我是畜生...

  「」

  屋裡頭,死一樣的安靜。

  李的臉色,變了。

  一點一點地變的。

  像是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來,涼意不是一瞬到的,是順著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往下淌。

  他聽到了什麼?

  他弟弟帶人去搶了稻花村的果子。

  那是操著傢伙衝到人家地頭上,把人家碗裡活命的飯往外扒拉。

  而他方才,還站在這間屋子裡,對著羅影說「幫幫他們」。

  幫幫他們。

  幫誰?

  幫那個搶了人家果子的人?

  李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閉上了眼。

  他不敢看羅影的臉。

  李子誠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了一條縫。

  他不知道這件事。

  叔叔去搶稻花村的果子......從來沒有人跟他提過。

  他家在縣城住,村里發生的事,除了螻蛄鬧災的消息傳過來,旁的一概不知。

  可現在他知道了。

  他的叔叔,帶著二十幾個人,在他和羅影同窗共讀的這些日子裡,去搶了羅影家的活路。

  他方才還說什麼來著?

  「他能收災厄之氣。如果他願意幫忙..

  「,「願意幫忙」。

  這四個字,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回來,砸在了他自己臉上。

  李子誠低下了頭。

  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了肉里。

  屋子裡的沉默,厚得像一堵壘死的牆。

  壓著每一個人的肩,每一個人的嗓子。

  李虎還跪在地上。

  額頭上的血絲和灰混在一處,黑乎乎的一道槓。

  他的身子散了架似的抖著,嘴裡還在碎碎的說著,有一句沒一句的。

  「族長當時抽了我一巴掌......讓我把果子擱回去了..

  」

  「擱回去了......一袋都沒少..

  」

  「可我知道......擱回去了也不頂事..

  」

  「該造的孽,已經造了..

  「」

  他說到這兒,喉嚨里忽然卡住了。

  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嗚咽。

  那一聲從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嘴裡擠出來,啞得不成調子,比哭還難聽。

  「我不求你原諒...

  「6

  「你打我......罵我......都行...

  」

  「可李家村那些老人和娃子......他們沒來搶..

  」

  「他們什麼都沒做過..

  「」

  「求你......看在他們的份上..

  「」

  他說不下去了。

  嗓子徹底鎖了。

  只剩下額頭一下一下撞著磚地的悶響。

  砰。

  砰。

  砰。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了屋裡頭每個人的心口上。


  李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沒有擦。

  李子誠的肩膀微微發著抖。

  他想上糾拉住叔叔,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挪不動。

  桌上那堆碎銀子靜靜地躺著,花花綠綠的。

  滾落在地上的幾枚銅板,就擱在李虎的膝蓋旁邊。

  鏽跡斑斑的銅上頭,沾了一點血。

  就在李虎的額頭又要砸下去的時候。

  一雙手,伸了過來。

  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丐仕不大。

  可夠了。

  夠讓那顆往下砸的腦袋,停在了半空。

  李虎抬起頭。

  滿臉的血痕和灰混在一起,糊住了半邊眼。

  可他看見了。

  羅影蹲在他面糾。

  那張十四歲少年的臉上,沒有怒意,沒有冷漠。

  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很平靜。

  羅影的嘴唇動了動,緩緩開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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