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災厄之獸

  整整七道進化的白光,幾乎在同一個呼吸之間,點亮了教室的七個方向。

  七隻蟻。

  七個學子。

  有人怔怔地看著自己掌心裡正在蛻變的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有人直接就哭了。

  那個哭的,是個穿著比羅影還舊的粗布衫子的瘦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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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金教習走到他面前,看了他那隻渾身發抖的蟻,只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比罵一頓還讓人難受。

  他方才已經在心裡頭想好了回去怎麼跟爹交代。

  想好了把那幾兩束脩賠進去之後,家裡還剩幾畝地。

  想好了他娘會不會哭。

  可現在,白光就亮在他的掌心裡。

  他攥著那隻正在蛻變的蟻,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教室里先是死寂。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

  連金教習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見慣了大場面的眼睛,此刻瞳孔微縮,盯著那七道白光,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教了半輩子書。

  這堂課之前,他用【心橋】照遍了滿堂五百隻蟻。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也只有李子誠那一隻,因為人蟻之間的羈絆已經到了火候,當堂進化。

  一堂課,一隻。

  這已經是他比較滿意的成績了。

  可這隻小小的蟻...

  只是抖了一下。

  七隻。

  譚師兄沒有說話。

  他肩頭那隻白鳥倏地張開了翅膀,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羅影掌心裡的小玄,眼底翻湧的東西,連譚師兄自己都按不住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緊了。

  滿堂無聲。

  五百雙眼睛,全都釘在那隻安安靜靜伏在城壘里的蟻身上。

  它什麼都沒做。

  它只是抖了一下。

  羅影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玄。

  七道白光還沒散盡,教室各處仍殘留著零星的光點,像夏夜裡飄在水面上的螢火。


  他看著小玄。

  小玄也看著他。

  那對小小的觸鬚微微晃動著,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說...

  你看,我做到了。

  羅影心裡頭清清楚楚。

  小玄不是個愛出風頭的性子。

  從出生到現在,它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個安穩的角落,築好自己的窩,誰也不招惹,誰也別來招惹它。

  可方才金教習那句話,它聽懂了。

  本事越大,書院給的嘉獎越厚。

  嘉獎是給誰的?

  給羅影的。

  於是,它就做了。

  一隻從來只想躲在壁壘里哪兒也不去的蟻,頭一回在五百人面前主動亮了家底。

  不是為了自己威風。

  是為了讓它的契約者,能多得一點好處。

  羅影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很輕,很淡。

  可眼底的驕傲,壓都壓不住。

  他抬起了頭。

  滿堂目光齊齊落來。

  羅影微微側了側掌心,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隻伏在城壘里的蟻。

  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暖意:

  「這是我的家人。」

  「小玄。」

  教室里很安靜。

  沒人笑了。

  方才那些嘲笑「外頭太嚇人了哪兒也不去」的嘴,一個也張不開了。

  羅影繼續道:

  「它的本事,叫【禳災】。」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這件事說得明白些:

  「它可以將災厄之氣汲取,封入己身的壘中。」

  「災封了,壘便更牢。壘越牢,它便越安穩。」

  「周遭沾了壘氣息的人與獸,也跟著安穩。」

  他的目光從教室里那七道漸漸收斂的白光上緩緩掃過:

  「方才那七隻蟻,你們看著它們怯,看著它們縮。」

  「覺得是膽子小,覺得是沒出息。」

  「可它們本身都是覺醒四級。天賦到了,根骨也到了,偏偏就是進化不了。」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因為它們心神裡頭,一直沉著一層過往的災厄之氣。」

  「那層氣比怯還沉。」

  「不是它們不敢往前走。是有一樣東西死死按著它們,讓它們走不動。」

  教室里無聲。

  那七個白光剛熄的學子,此刻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恍惚。

  他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只覺得方才壓在自己蟻身上的那層東西,確實存在。

  確實沉。

  沉到他們一直以為,那就是蟻的命。

  羅影最後道:

  「小玄將它們身上那層災厄之氣收了。」

  「沒了壓著的東西,心結散了,它們自然就進化了。」

  說到這兒,他垂下眼,看了看掌心裡安安靜靜伏著的小玄。

  聲音很輕,像在自家院子裡說話一般隨意:

  「這...只是禳災的微末用法。」

  微末用法。

  這四個字扎進耳朵里的時候,教室里的空氣像是凝了一層薄冰。

  一抖身子,七隻蟻當堂進化。

  這,叫微末?

  滿堂寂靜。

  靜得能聽見窗欞外那棵老槐樹上知了振翅的聲音。

  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在寂靜中炸開。

  啪。

  又是一聲。

  啪。

  三聲。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

  所有人循聲望去。

  是譚師兄。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了講台與前排之間的空地上,離羅影不過幾步遠。

  他的掌聲落完,便垂下了手。

  那雙自打進教室起便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頭,此刻有著毫不遮掩的讚嘆。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諸位同學。方才那一幕,你們看到的是七隻蟻同時進化。」

  「震撼是夠震撼。可你們未必想得明白,這裡頭真正厲害的是什麼。」

  他掃了一眼台下那些還沒緩過神來的面孔,微微一笑:

  「我在府學待了三年,見過不少本事。」


  「利爪撕裂鐵甲的,有。一口氣凍結整條河的,也有。」

  「可那些本事再猛,說到底都是實打實的力氣活。

  你一拳打過來,我一掌擋過去,比的是誰的拳更硬,誰的甲更厚。」

  他頓了頓,目光回到小玄身上:

  「可這隻蟻的本事,跟那些路子全然不沾邊。」

  「它碰的,是氣運。」

  兩個字落地。

  講台上金教習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台下絕大多數學子卻是一臉茫然。

  他們沒聽過這兩個字,縣學的課還遠遠沒教到這一層。

  譚師兄看出了他們的懵,也不賣關子:

  「我給你們打個比方。」

  「力氣活好比兩個人掰手腕。你壯他弱,你贏,簡單直白。」

  「可氣運...」

  他微微抬手,在半空里虛虛畫了一道:

  「就好比你還沒伸手,手腕先抽筋了。」

  「沒有人打你,沒有人使絆子。」

  「是老天爺不讓你伸這隻手。」

  教室裡頭,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譚師兄收回手,語氣淡了下來:

  「御獸的本事分三六九等。力氣有高低,術法有強弱,都有數可算。」

  「唯獨碰了氣運這條線的...沒法算。」

  「因為它不跟你比大小。它改的,是局面本身。」

  他停了一停。

  目光里的讚嘆又深了幾分:

  「這世上御獸千千萬。虎有虎的爪,豹有豹的牙,那都是有形的東西,拼到頭了也就那樣。」

  「蟻這一族,放在御獸裡頭算最末等。壽命短,體魄弱,先天矮了旁人一大截。」

  「可你這一隻...「

  他望著小玄背脊上那座小小的城壘,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隻蟻,能走到氣運這條道上,變成蟲/運雙屬性...」

  「我在府學三年翻遍館藏,在那些落滿灰的古卷殘頁里,也只瞥見過三五個字的隻言片語。以為只是前人的臆想。」

  他嘴角微微一揚:

  「今日方知,並非臆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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