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終歸 當歸

  第179章 終歸 當歸

  碎石中央,一道人影靜立。

  身形修長,舊袍覆體。

  那衣袍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卻偏偏乾淨的異常,昏暗火光,映照那人面目,面容冷峻,帶著與世隔絕的疏離與沉寂之感。

  雙眼中初時並無殺意,也無喜怒,只有純粹的寒意。

  命蕭疏。

  一鋒冷峻·命蕭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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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步之外,紅色袈裟立於崩裂石地之上,寧長生負手而立,望著那道自牢中重見天日的身影。

  「一鋒冷峻·命蕭疏,幸會了。」

  命蕭疏的目光看向寧長生。

  「汝如此能為,何以假借他人面目?,「嗯?」

  寧長生的偽裝,乃是以術法進行,以寄辛流君的術法造詣,能夠一眼就看破的人怕是鳳毛麟角。

  天物之澤,果然名不虛傳。

  「易於行事而已。」

  命蕭疏凝視他片刻,隨即不再追問。以他之境界,該問之事,一句足矣;不該問之事,連多費一息都顯多餘。

  「汝救吾脫困,所需何報?一鋒冷峻,從不欠人。」

  寧長生微微搖頭,「受花凋族女司所託,女焱師以自身心血撐持陣法三日,為你等來這一線契機,我不過順水推舟。」

  女焱師三字入耳,命蕭疏眸光微凝。

  他的唇動了動,似有許多話要問,似又覺得數甲子之後任何追問都顯得遲鈍而多餘。

  最後出口的,只剩簡短一句。

  「————她狀況如何?」

  寧長生側過身,答得簡短。

  「還行,不過消耗甚大,回返花凋族自可得見。」

  命蕭疏不再言語。

  「既然沒有意見,那就準備離開吧。」

  說話間,寧長生已然邁步走向魔魁。

  但見碎石之間,魔魁胸骨塌陷,氣息衰敗,嘴角血痕未乾,仍有血沫隨呼吸輕輕湧出,那張疤痕縱橫的粗獷面容上,依舊掛著一種天塌下來也不過拿來當被子蓋的悍然。

  見到寧長生走近,魔魁咧嘴一笑,傷口被牽動,又溢出一股血沫,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要殺便殺,我魔魁活了這麼久,不至於臨到頭來開口求饒。」

  寧長生在他身前蹲下,與這位曾令魔界風雲翻覆的戰神平視。


  赤光映著兩人的面容,一者平靜,一者粗烈。

  「殺你的用處不大,留著你,用處不小,你那位女兒和你的外孫,眼下正藏著某處不肯露面,有你在手,他們總會浮出水面。」

  魔魁沉默一瞬,隨即又笑。

  「拿老夫當餌,既然知道他們,你便該曉得,他們並不愚昧。」

  「不重要。」

  寧長生搖了搖頭,非凡公子和魔魁之女愚昧與否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反正魔魁總是要死的,不過是有棗沒棗打兩桿子罷了。

  隨即寧長生抬手按在魔魁肩頭,掌下勁力只在剎那間便透體而入。

  那勁力凝練至極,不暴烈,不外泄,卻一路直入經脈要害,將魔魁周身殘存魔元盡數封堵于丹田之內。隨後經絡閉鎖,氣機沉滯,運功之路被寸寸截斷,反抗之能頃刻歸零。

  魔魁身軀微微一僵,隨即徹底鬆弛下來,像一頭仍舊龐大、仍舊兇悍,卻被拔去爪牙的老虎,威名尚在,殺機尚存,唯獨已失了傷人的資格。

  寧長生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祇首魈嶢。」

  陰影中,祇首魈堯緩步而出,摺扇在掌心輕敲兩下,聲響清脆,在這片灼熱沉悶的溶洞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其面上仍是那副溫文含笑的模樣,衣冠整肅,步履從容,仿佛眼前不是遍地碎石血痕,而是一場風雅宴席散後的庭院。

  「聖僧儘管吩咐。」

  「這人交給你帶著,別弄丟了。」

  祇首魈嶢微微頷首,「聖僧放心,在下雖無聖僧這般橫掃魔界之能,看顧一個被封了修為的俘虜,還是做得到的。」

  他說著走到魔魁身側,俯身之態甚是客氣,就在其指尖即將觸到魔魁肩頭的那一瞬「百世經綸,何妨暫停動手。」

  一道女聲,自溶洞上方飄落。

  聲音不高,卻清楚壓過岩漿翻滾之轟鳴,壓過碎石餘震之低響。

  那聲音平和,不急不厲,卻自有一種立於局中而不被局勢牽引的分量。

  所有動作,皆在這一瞬止住。

  命蕭疏的目光微微一動,循聲抬起。

  祇首魈嶢摺扇懸於半空,沒有收回,卻也未再遞出。

  寧長生立在魔魁身前,轉頭望向聲音來處,心中已知:正主,終於來了。

  溶洞上方岩壁,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有風,風中有灰,灰塵散開之際,一道纖細身影自裂縫中緩緩落下。

  來人素白衣裙,外罩淺灰薄紗。


  紗幕垂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下頜與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的身形並不張揚,氣息亦不顯鋒芒,沒有逼人的殺意,沒有張狂的威壓,卻偏偏在落足之際,使這片滿是岩漿與魔氣的溶洞多出一種無法忽視的秩序。

  那是一種久居高位者的分量。

  亦是一種歷經風波者的沉靜。

  魔界聖母。

  裙擺垂落,在灼熱氣流中紋絲不動,似連地火翻湧也不敢輕易驚擾,沉靜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掃過殘破石牢,掃過命蕭疏,掃過祇首魈嶢與魔魁,最後落在寧長生面上。

  「百世經綸?」聖母微微側首,語氣之中帶著若有若無的審視,「或者說,披著百世經綸皮相的另一位高士?」

  寧長生沒有開口,也未否認。

  聖母也不等待他的回答。

  她望著他,聲音在灼熱空氣中緩緩鋪開,波瀾不驚。

  「誅天已死,魔劍道元氣大傷,一切如此剛好,想來策謀略之叛逃應也有閣下手筆,一切便到此為止如何?魔魁、魔魁之女與非凡公子也不會尋仇,魔界不會追究今日之事。

  隨後聖母語聲微頓,目光越過寧長生,看向遠處灰白舊袍的命蕭疏。

  「命蕭疏,你也可以帶走,但魔魁,還請留下。」

  寧長生靜靜看著她,沒有立刻答話。

  魔界聖母重複了一遍,語氣仍舊平和,卻已有不容置喙之意。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魔界與中原,便還有一紙脆弱和平可續,高士若執意要帶走魔魁————

  只怕————」

  她沒有把話說盡,可那未盡之意,卻是無言的沉重。

  寧長生只看著眼前女子,始終未做應答。

  命蕭疏立在原處,目光落在聖母身上,那雙冷冽的眼眸里翻湧著某種極深的情緒,卻終究沒有

  開口。

  祇首魈嶢的摺扇依舊懸在半空,既不收,也不遞。

  溶洞之中,只剩下岩漿翻滾的低沉轟響,和五道身影之間無聲的對峙。

  良久,聖母又開口道:「若聖僧真要與魔界玉石俱焚,兩界唯有一戰,固然中原有高士這般人物,但以高士對魔界的了解,應當知道,魔界真正的力量,並非如此。」

  寧長生聞言,微微眯起了眼。

  這算什麼?威脅?

  魔界的力量當然不止於此,寧長生也知道聖母話中之意。

  《天魔錄》,斬海都能開的天魔錄,沒道理聖母開不了,而天魔錄除了天魔外,還有一大票的魔族高手。


  以天魔脾性再聚集眾魔,必將掀起一場遠比先前魔界東征更慘烈十倍的全面血戰。

  屆時魔界與中原再無迴旋,兩境烽火燒遍山河,無論他寧長生能殺多少、能攔多少,最終被兵燹吞沒的,只會是無辜蒼生與兩界平民。

  這不合他的初衷。

  想了想誅天的死,想了想策謀略重獲自由,想了想花凋族即將迎來命蕭疏這一高級戰力,再加上妖后————

  這些加在一起,已經足夠讓魔界在中原方向安靜一段不短的歲月,魔魁留在這裡,似乎也無傷

  大雅,前提是,足夠聽話。

  沉默片刻,寧長生終於緩緩點頭。

  「希望聖母能夠看得住他們一家三口。」

  隨即轉過身,抬手示意命蕭疏跟上,便向來時甬道邁步而去。

  三道身影先後穿過崩塌甬道口,沒入塵埃與煙塵之中,石階之上,腳步聲漸漸遠去,終至無聲口溶洞之中,只余聖母獨立,望著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紗幕之下,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里,翻湧著某種極深極深的疲憊。

  「————聖母,抱歉。」魔魁的聲音從碎石間傳來,沙啞卻坦然。

  聖母沒有回頭。

  ————你們,先養傷吧。」

  花凋秘境。

  暮色漸沉,將整片花林染成一片溫潤的暗金色。

  煉魔獄的赤焰與硫磺遠在身後,眼前則是花香、溪聲與草木的氣息,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枝葉間漏下的天光已失午時熾烈,餘暉薄薄鋪在溪面上,被微風揉碎成萬千跳動的光點。

  花林間有人影匆匆來往,將魔族大軍踏過的痕跡一點一點填平,斷枝被扶起,亂石被搬開,帶血的泥土被新土覆蓋,花凋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縫合剛剛經歷過的創口。

  寧長生帶著命蕭疏抵達時,天色已近黃昏。

  女焱師立在溪邊,原本閉目調息,她的面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卻依然帶著一種過度消耗後的蒼白,像一朵被烈日曬蔫又勉強撐起花瓣的花。

  忽然,女焱師心口微微一動。

  那不是痛,也不是驚,而是一種更幽微的感應,像一根斷了多年的弦,在無人觸碰的角落輕輕顫了一下。

  她睜開眼。

  然後,她看見了溪對岸那道灰白身影。

  命蕭疏。

  他就那樣立在溪對岸的暮色里,舊袍如舊,面容如舊,連那身清冷疏離的氣度都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歲月甚至都沒能在他眉角添了幾道細紋,那雙眼睛裡的鋒芒依舊如故。

  女焱師的眼眸在看見來人那一刻驟然濕亮。

  她張了張嘴,想喚一聲「義兄」,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有眼眶發燙,指尖微顫。

  那些壓在心底數甲子的思念與愧疚,在見到這張面容的瞬間悉數翻湧上來,她卻偏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命蕭疏立在溪對岸,看著那道纖細身影從青石上站起。

  他看著女焱師,看著她那雙濕亮的眼眸,看著她指尖無法控制的輕顫,心頭某處堅冰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悄然融化了一道縫隙。

  他沒有衝過去,也沒有開口詢問那些壓在歲月底下的舊事,只是隔著那道窄溪,靜靜望著。

  片刻後,命蕭疏邁步,越過那條窄溪,在她身前三步之外停下。

  「————我回來了。」

  四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沉得像一座山。

  女焱師張了張嘴,眼眶裡那些一直在打轉的東西終於落下來,她抬手想去擦,卻發現袖口已經被攥得皺成一團,指節泛白。

  「————回來就好,義兄。」

  溪水下游,花叢之後,寧長生背靠樹幹而立,望著那兩道隔著三步距離對望的身影,目光在那片刻的沉默與暖意之間停了一停。

  祇首魈嶢在他身側三步外站定,黑紫袍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摺扇合攏抵在掌心,姿態閒適,仿佛從頭到尾都只是路過,不曾涉入先前的一切,也不曾與寧長生共行一路。

  「祇首魈嶢,你在看什麼?」寧長生沒有回頭,語氣平淡。

  「在下————自然是在看聖僧了。」祇首魈嶢微微一笑,「苦境武林之中,何時多出閣下這般的人物,當真是令祇首魈嶢好奇。」

  寧長生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張溫文含笑的面容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我也很好奇。難道你們六蝕玄曜這麼早就要開始搞小動作了嗎?」

  「這麼的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溫度。

  「迫不及待?」

  祇首魈嶢面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僵住了。

  不是那種刻意維持的從容被輕輕劃破的僵硬,而是真正的、從眼底深處蔓延上來的凝滯。

  摺扇在掌心停了一拍,那雙一向帶著三分從容三分興味的眼眸,此刻定定地看著寧長生,「————聖僧說笑了。」

  「說笑?」寧長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溪邊那兩道身影,「祇首魈嶢,我們還不算太熟,所以你對我這個人還不夠了解,對於不熟的人,吾從不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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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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