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小人物的悲哀

  劉建德最近的心情,跟過山車似的。

  前陣子,林歡那邊的銀行貸款一到位,聚優匯財務部沒半點拖泥帶水,第一筆巨額工程預付款直接打進了他的對公帳戶。

  看到銀行簡訊那一刻,劉建德差點沒激動得跳起來。

  這段日子他是真在砸鍋賣鐵,天天發愁前期墊資的窟窿怎麼兜。

  

  接這個盤子,他其實是硬著頭皮上的。

  當時那種局面,但凡他敢跟上面的領導或者金主喊一聲"幹不了",他劉建德在這片地界的工地生涯,基本就到頭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事實證明,他這次全副身家的押注,贏麻了。

  往少了說,作為整個數據中心一期工程的土建總負責人,他這回絕對是賺得盆滿缽滿。

  總造價將近三個億的項目,剝掉後期那些死貴的精密空調、強弱電排線、大型UPS電池組這些IT基礎設施,光他手裡的土建和框架結構,就有一個多億的體量。

  這麼一算,說一夜暴富都不為過。

  更讓劉建德慶幸和感激的,是林歡這個"甲方爸爸"的行事作風。

  人家從來不到現場瞎指揮,只派了個沈光明駐場。

  沈光明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懂工程,絕不外行指導內行,直接高薪砸了兩個頂級第三方監理團隊過來天天盯現場。

  甲方的要求簡單粗暴:不卡錢,不盲目催進度,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質保量、保證安全、嚴格按操作流程走。

  在建築行業混了半輩子的劉建德,簡直快被這種神仙甲方感動哭了。

  國內太多工地,最大的毛病就是外行領導為了政績瞎指揮,拼命壓縮工期趕節點。

  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最後逼得底下的包工頭只能偷工減料。

  正常施工工藝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那種進度,還動不動拉橫幅搞標語,什麼大幹特干九十天,亂七八糟一大堆。

  任憑颳風下雨,工人巋然不動,天天幹活,還是24小時輪班。

  前期土建一旦因為趕工期出了差錯,下一個進場的機電施工方就沒法幹活,最後各家互相推諉扯皮,天天在會議室里吵架,施工成本直線往上躥。

  而林歡雖然定了總體交付目標,給第一階段土建預留的工期卻非常寬裕。

  其實數據中心一期土建,說白了就是蓋個超大號的方盒子,技術難度不大。

  核心無非是把層高留足,為了鋪防靜電架空地板和頂部走線橋架;柱距拉寬;再用極高標號的混凝土把樓板承重打上去,扛住未來密密麻麻的伺服器機櫃和蓄電池組的重量。


  林歡想得很長遠。與其搶半個月時間給底座埋雷,不如前期多花錢多花時間,把基礎夯實。

  要是搞得虎頭蛇尾,機房建出來天天漏水或者承重開裂,再花錢整改,那才叫真正的得不償失。

  所以一聽說這位生平僅見的好金主今天要來視察。

  劉建德跟打了雞血一樣,連夜鋪路、拉橫幅,直接拿出了以前伺候視察大領導的最高規格。

  ……

  此時,施工現場。

  林歡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頭戴一頂嶄新的白色安全帽,走在剛硬化完的施工通道上。

  在工地上混的都知道一條順口溜:"黃帽干,紅帽看,白帽滿地轉。"

  黃帽子是幹活的工人,紅帽子是安全員和監理,藍帽子是特種技術工。

  白帽子,就是絕對的甲方大佬或項目總負責人。

  此刻,四五十號人烏泱泱跟在林歡身後。

  全是各個分包施工隊的頭頭腦腦、材料供應商的老闆。

  聽說甲方爸爸來了,全跑過來點頭哈腰跟在屁股後面,就差把林歡當爹供起來,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混個臉熟。

  跟談戀愛一個道理。

  你表白了,就有50%的概率。

  萬一人家記住你了呢?

  萬一下次指定你呢?

  你要知道,這是多少錢的利潤。

  活誰都會幹。可關係,不是誰都有的。

  "林總,您看這邊。"

  劉建德落後半步,殷勤地指著前面那片綁好鋼筋、準備澆築的基礎底板,"這就是咱們一期核心機房的A區。按您的要求,底板厚度和承重標準全是按最高防震級別做的,用的全是大廠國標螺紋鋼……"

  林歡邊走邊看。

  其實面對那片密密麻麻的鋼筋森林,他一個搞網際網路的,什麼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就在浩浩蕩蕩走到一處砌築附屬辦公樓二次結構牆體的地方時,林歡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突然停在了一個戴白帽子的中年男人身上。

  是個熟人。

  正是當初宋思明介紹過來、幫他裝修聚優匯總部辦公室的那個施工隊老闆,周爽。

  顯然,他順著宋思明和區裡的關係,也在這龐大的數據中心項目里分了一杯羹,拿下了外圍附屬辦公區的室內外初裝工程。

  周爽原本低調地混在人群最外圍,見林歡的目光掃過來,立刻受寵若驚地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個略顯侷促卻討好的笑,恭敬地點了點頭。


  林歡覺得有點意思。

  當初自己剛起步,這人幫著趕工期確實盡心盡力,也算有過交情。

  他停下腳步,隨和的沖周爽笑了笑,語氣跟閒話家常似的:"在這邊幹得還習慣吧?幹得不錯,好好加油。"

  就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客套話。

  可這話落在一旁那四五十個供應商和分包老闆眼裡,完全是另一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聚到那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包工頭身上。

  都是社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精,心裡立刻跟明鏡似的:臥槽,這吊人他媽的認識頂層大老闆!而且看林總這和顏悅色的態度,關係絕對不淺!

  劉建德眼皮也是一跳,默默把這人的長相死死記下,打算回頭在工程排期和結款上,必須給這位"關係戶"行個方便。

  周圍那些原本對這小包工頭愛搭不理的老闆,眼神里全多了一絲敬畏,暗暗警醒自己千萬不能得罪他。

  這,就是這片土地上最真實也最無奈的人情世故。

  一個沒背景的小人物,想在底層泥沼里掙扎出頭,難如登天。

  但在這種極度吃人脈的規則里,上位者漫不經心的一個笑臉、一句普通寒暄,就能瞬間改寫底下人的生態位,讓平時高高在上的地頭蛇立刻對你恭敬有加。

  你要是理解不了,可以這麼想:皇帝微服私訪,跟你說了幾句話。

  他可能壓根不認識你。

  沒關係。

  他走後,當地的官員老爺們得把你當爹供起來。

  逛了半個多小時,林歡估摸著再看也看不出什麼花來,便停了腳步。

  整個視察過程,沈光明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靜靜跟在林歡側後方。

  一如既往的穩。

  林歡不開口,他絕不多插一句嘴,秘書的本分做到了極致。

  "行了,劉總,就看這麼多吧。"

  林歡轉過身,"工地抓得很緊湊,沒出什麼亂子,繼續保持。"

  "哎!您放心林總,保證完成任務!"

  劉建德趕緊挺直腰板表態。

  直到親自拉開車門,目送林歡的奔馳駛出工地大門,消失在視線盡頭,劉建德才徹底松下來,長長舒了一大口氣。

  說實話,剛才走在路上,他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


  他是真怕這位年輕金主突然停下來,指著圖紙來一通"這個承重牆不好看,給我砸了改玻璃"之類的天馬行空。

  可林歡從頭到尾,什麼離譜要求都沒提。

  這一刻,劉建德在心裡狠狠下了決心:這個一期工程,絕對要當成自己大半輩子最頂級的代表作來打磨!

  當然,不是他在建築行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突然良心發現了。

  純粹是因為,這種不差錢、不亂指揮、按時結款的甲方,放眼全國打著燈籠都找不出第二個。

  只要這次留下無可挑剔的質量和好印象,以後聚優匯的二期、三期,甚至這位大佬手裡其他的項目,自己才有資格繼續跟著喝湯吃肉。

  利益,永遠是驅動工程質量最好的監工。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