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撫松
我們一路往北。
深秋的東北大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畫。田野里早沒了莊稼,只剩下枯黃的秸稈茬子直愣愣地戳在地里,偶爾有幾棵老楊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葉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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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胖子開車不算快,但穩當。
這老小子雖然嘴碎,車技倒是真沒得說,山路彎彎繞繞,他方向盤打得行雲流水,坐在副駕上的我甚至感覺不到太多顛簸。
頭兩天,路面還算好走。
雖然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但好歹是柏油路,車速能拉到七八十碼。阿歡在后座睡了一路,偶爾醒過來,扒著窗戶往外看一會兒,又縮回去繼續睡。楠姐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真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我倒是沒怎麼睡。
腦子裡事情太多,亂糟糟的。
張漢卿那個老東西,自從那天在宅子裡露了一回臉之後,就徹底沒了動靜。我喊了他好幾次,他都跟死了一樣,一點回應都沒有。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已經徹底消失了。
可那天在佐藤面前,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態,分明就是張漢卿本人。
那種氣場,那種語氣,那種不需要任何鋪墊就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不是我裝得出來的。
我只不過是個頂包的。
可這頂包的活,幹得越來越沉重了。
到了第三天,路況開始急轉直下。
柏油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路,再往後,連碎石路都沒了,只剩下被重型卡車壓出來的土路。
路面上滿是深深的車轍印,車子開上去,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林地,落葉松、白樺樹、椴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樹冠遮天蔽日,把本就灰濛濛的天光擋得嚴嚴實實。
金胖子罵了一路娘。
「這他娘的什麼破路,老子屁股都快顛成兩瓣了。」
「你本來就是兩瓣。」我在旁邊接了一句。
「嘿,小神仙你還會開玩笑了?有進步有進步。」金胖子咧嘴笑了一聲,隨即又罵了一句,「操,這坑也太大了吧!」
后座的阿歡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哥,到了沒?」
「快了。」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導航上的地圖,「再往前,應該就是撫鬆了。」
實際上,撫松比我想像中要遠。
我們又顛簸了半天,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終於在視線盡頭看到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燈光。
撫松縣城不大,甚至還稱得上破舊。
主街道只有一條,兩邊是矮矮的樓房,大多都是本世界四五十年代的老建築,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頭紅褐色的磚。
街面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亮著燈,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寫著「家常菜館」或者「農機修理」之類的字樣。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厚棉襖的路人匆匆走過,縮著脖子,低著頭。
我們一行三輛車,加上佐藤那輛皮卡,總共四輛車,魚貫駛入縣城的主街道,頓時引來不少目光。
有蹲在路邊抽菸的中年男人,叼著煙,眯著眼看著我們的車隊,眼神裡帶著好奇。有個騎著電動車的大姐,乾脆停下來,扭著脖子看了半天,直到後頭的人按喇叭才回過神來。
那年頭長白山天池還沒開發成景點,嗯,即便後來開發了,也沒有冬天上山的。所以小縣城忽然來了這麼一幫人,還帶著大包小包的行頭,擱誰誰都得瞅兩眼。
金胖子在路邊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像樣的賓館,把車停下來。
我們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後面的車也陸續停了,胡三從吉普上跳下來,點了根煙,站在路邊抽菸,也不說話。小九他們的麵包車車門打開,幾個人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晃了晃,也沒下來。
佐藤那輛皮卡停在最後面,車斗里的小伙子們紛紛跳下來,伸著懶腰,活動著筋骨。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招呼了金胖子一聲,跟他一起進了旅店的大門。
前台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看著櫃檯的小電視,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住店?」
「住店。」我點了點頭,「有多少房間?」
老闆打量了我一眼,又透過玻璃門往外看了一眼,看見門口停著好幾輛車,還有不少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都住?」
「都住。」我笑了笑,「老闆,咱們這附近還有別的旅店嗎?」
「有倒是有,不過都不大,你們這麼多人,怕是住不下。」老闆想了想,「我這兒倒是能騰出幾個房間來,不過最多也就住十來個人,你們這……少說也得三十來號人吧?」
「差不多。」
老闆撓了撓頭,有些為難:「那那你們得分開住,前頭街口還有一家,那邊大一些,不過條件沒我這好。」
「行,能住就行。」
我正準備掏錢,老闆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點試探:「兄弟,你們這大包小包的,是……進山?」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金胖子在旁邊笑了一聲:「不進,走親戚。」
老闆狐疑地瞥了眼金胖子,又看了看我,壓低聲音:「小兄弟,跟我說句實話,你們是不是要進長白山?」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索性也不瞞了,點了點頭:「是,我們要進山。」
老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複雜。
老闆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這個季節進山,瘋了?」
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多年,光聽說的,就聽了幾十年。」老闆說著,把煙叼在嘴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早些年,也不是沒人進山,有人說是找野山參,有人說是找礦……可你猜怎麼著?十個人進去,能出來五六個,就算燒高香了。」
「剩下的呢?」金胖子問了一句。
「剩下的?」老闆冷笑一聲,「剩下的,就永遠留在裡頭了。有的是掉進了山溝里,有的是遇上了熊瞎子,還有的,是走失了方向,在山裡活活困死的。還有的,連屍首都找不到。」
「那是他們準備不足。」金胖子嘴硬。
「準備不足?」老闆看了他一眼,「兄弟,準備再怎麼不足,人還能瘋了?」
「瘋了?」我眉頭一挑。
「可不。」老闆又吸了一口煙,「後來那個瘋的被送去了縣醫院,住了半個月,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吊死在廁所里了。傻的那個,被他家裡人接走了,走的時候,連自己爹媽都不認識了。」
金胖子不說話了,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為啥瘋了?」
老闆深深看了我一眼:「山裡的冬天有,大腳怪!最近幾年活動可頻繁了。」
大腳怪?
我跟金胖子對視一眼,對於這個滑稽的名字,我沒有產生絲毫驚悚感。
「老闆,什麼是大腳怪。」金胖子憋笑。
老闆見我們的表情就知道不信,頓時沒有說下去的欲望,搖搖頭道:「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我還在這兒開旅店?老子早當科學家去了。」
金胖子還想追問,卻被我攔下。
「得了,先開房吧,所有空房我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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