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二章：石頭，好久不見
黑風嶺以北，天色如同一口倒扣的灰色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地上還殘留著許許多多的屍骸殘骨。
數百名衣衫破碎，滿身鮮血的士兵正背靠著一處低矮的土坡，他們刀盾交錯，組成一個岌岌可危的圓陣。
只不過他們的刀已經卷了刃，盾牌上布滿了裂紋，每個人的神情盡顯疲憊，但依然咬牙堅持著，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魔物。
站在最前面的人，就是石副將。
他右手握著一柄滿是缺口的長刀，刀刃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崩口，刀身上殘留著暗紅的血跡。
他的左臂用布條草草纏著，布條下還在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魁梧的身材上滿是傷痕。
他的身邊，只剩下不過五百人，而他的對面，還有著數千頭魔物，如同一片翻湧的暗色潮水，正在緩緩收緊包圍圈。
「石副將，東面的口子快頂不住了，越來越多的弟兄受傷...」
一名滿臉血污的士兵踉蹌著跑過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兄弟們受傷嚴重，已經沒力氣了…最多只能再堅持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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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副將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那片翻湧的魔潮，沉聲道：「頂不住也要頂！把受傷嚴重的弟兄往後挪，能拿刀的站前排，不能拿刀的遞箭遞石，只有還有一口氣，就盡力多撐一刻...」
「得令！」
那士兵咬緊牙關轉身跑了回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卻硬撐著沒有停下腳步。
石副將握緊了手中的刀，刀柄上的血已經被他的掌溫焐得黏稠。
他再次揮刀斬落一頭撲上來的魔物，刀鋒切入骨縫，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黑血濺了他一臉。
隨後，他猛地抽刀，橫斬而出，將另一頭魔物的前爪齊腕斬斷，那魔物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踉蹌著向後倒去，又被後面的魔物踩在腳下。
但他殺的速度，遠遠趕不上魔物湧上來的速度。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雙臂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揮出一刀都要耗費比之前更多的力氣。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他的腦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遙遠的畫面，那一張張久違卻熟悉的臉孔，如同從天而降的神。
那一年他才十幾歲，好不容易從村里逃出來，想要去找救兵，卻被魔物追殺，就要在被魔物殺害的那一刻，出現了五道身影，三下五除二就把魔物殺了個乾淨。
領頭的那個人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走吧，帶我們去古宋村。那些魔物，我們幫你清乾淨。」
石副將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用力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他再次將一頭撲上來的魔物斬落，刀鋒從魔物的肩胛一直拉到腰肋，黑血噴涌而出，濺了他滿身。
只不過這一刀之後，他握著刀的手微微發顫，持續戰鬥了三天三夜，他已經是要力竭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若是阿金大哥他們在…就不會這樣了…」
自從那次離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安紫眾人。
他曾經四處打聽過，問過很多人，卻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那五個人的消息。
雖然已經過去了數十年，但石副將還是時不時會想起安紫眾人，尤其是他最為無助的時候...
「副將！它們又大片大片地殺來了！」
一聲嘶啞的喊叫將他的思緒猛然拉回現實。
石副將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般掃向前方，只見大片大片的魔物迅速逼近。
地面在它們密集的蹄爪踩踏下微微顫抖，揚起漫天塵土，魔物的眼中翻湧著更濃的暗紅色凶光，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
石副將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湧的腥甜氣息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暴喝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雲裂石的決然：「所有人...為城中的父老鄉親們再戰一次！準備...拼命！」
他猛地橫刀，長刀在他身前劃出一道半圓的弧線，「就算戰死，也要多殺幾頭魔物墊背！殺一頭夠本，殺兩頭賺了！」
身後那些已經力竭的士兵們，聽到他的聲音，原本幾近渙散的目光又重新聚攏了一絲亮光。
他們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他們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但他們依然咬著牙，撐著刀，站直了身體，迎接來臨的魔物大軍。
沒有人後退，沒有人求饒，沒有人放下手中的刀。
「吼...！」
第一波魔物衝到了陣前，骨刃與利爪狠狠砸在殘破的盾牌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
有人悶哼著被震退，口中鮮血直流，卻依然死死攥著盾牌沒有鬆開；有人在倒下前揮出了最後一刀，刀刃切入魔物的腹部，自己也被另一頭魔物的利爪貫穿了胸膛。
這一刻，所有人都無懼生死，眼中，只有殺戮。
石副將擋在最前面，一刀劈碎了一頭魔物的頭顱，暗紅色的腦漿與黑血濺了他滿臉，他顧不上擦，反手又一刀斬斷了另一頭魔物的利爪，那魔物慘叫著退後，又被他一腳踹入魔群中砸倒了三頭同類。
但他的右手已經快要握不住刀了，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每一次握緊都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副將！兄弟們快撐不住了！」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那聲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石副將沒有回頭，只是吼了一聲，聲音如同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的：「多殺一頭是一頭！殺到死為止！」
「兄弟們，黃泉路，我陪你們走！」
所有人都在拼命，他們揮刀的頻率越來越慢，力竭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弟兄倒下去，石副將的眼睛被血染得通紅，視線都開始模糊，他想要救下這些夥伴，想要帶著他們殺出去，可是他真的無能為力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殺啊！」
「殺啊！」
「殺啊！」
他只能憤怒地嘶吼著，不斷地揮動著手中的刀，但身上的傷害越來越多，鮮血不停地流溢中，他只感覺天旋地轉起來。
他的雙腿一軟，膝蓋幾乎要彎下去，他用刀撐住了地面，勉強沒有倒下。
當他感受到幾具魔物朝他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提刀的力氣，喃喃自語道：「要死了嗎...」
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結束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在他們面前，忽然間，五道身影如同撕裂天幕的流光，從天而降！
石副將看到士兵們的四周，居然湧現出一道金色的屏障，將魔物的攻勢全部抵擋了下來。
下一刻，一道道劍光，一陣陣刀氣，還有各種靈咒爆發的力量，出現在戰場之中。
這些強大的力量，攜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狠狠地砸入了魔物大軍的最深處！
「轟...！」
一聲震天巨響炸開，狂暴的衝擊波如同海嘯般朝著四周擴散開來，將方圓數十丈內的魔物盡數掀飛！
那些原本正在緩緩收緊包圍圈的魔物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慘叫聲、嘶吼聲、瞬間交織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那頭魔尊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是誰，便被一道劍光從眉心貫穿，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另一頭魔尊剛要轉身，暗紅色的刀芒已經橫掃而過，將它連同身後的三頭同伴一起斬成兩半。
漫天冰晶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將方圓數十丈的魔物盡數凍結，隨機，轟然炸裂。
石副將握著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如同被閃電劈中般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五道身影在魔物群中縱橫穿梭，刀光劍影如同摧枯拉朽地將那些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魔物殺得潰不成軍。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身體都不由地顫抖起來，許久之後才擠出一個沙啞聲音：「阿金…大哥？」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就有數千頭魔物被斬殺。
剩下的魔物悽厲地尖叫著四散逃竄，如同驚弓之鳥，狼狽到了極點。
煙塵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安紫收劍而立，一身衣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他隔著那段不遠的距離，看向那個十年前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鐵塔般漢子的石副將，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笑說道：「石頭，好久不見...」
石副將的身體猛然一震，手中那柄缺口累累的長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直愣愣地盯著安紫，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阿金大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們……」
明煌扛著長刀從硝煙中走出來，刀身上還掛著未乾的黑血，他咧嘴笑了一下，「十年不見，你小子長這麼壯實了？當年瘦得像根竹竿，現在這身板，能扛兩扇城門了吧？」
石副將喉頭滾動了一下，看著明煌那張依然帶著粗獷笑意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煌大哥，我真的長壯了不少...」
忽然間，石副將想起了什麼，大聲嘶喊道：「阿金大哥，快去救救大將軍，快去救救她...她...她被...」
話音未落，石副將只感覺眼前一黑，徹底暈厥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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