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二嬸
溫江柏喊得聲嘶力竭,將視線所能看到的人通通罵了一遍。
顏姨娘和王蓮芙跟著過來,看到曾經意氣風發、脾性肆意的溫江柏被困在一張小小的床上掙扎不得,心裡不由都有些感慨悲涼。
但這點憐憫剛升起來,就聽到溫江柏干啞的嘶喊:「溫三金!你這個賤人!都是你,都是因為你,娘才會死!明明你也是玄師,你有能力救娘,你為什麼見死不救!」
「你這麼對待你的親生母親,是要遭報應的!」
「報應?」溫三金輕笑了聲,「你傷了腿,連床都下不了,從哪裡知道的這些事?」
她尾音輕挑:「溫清梔跟你說得?」
溫江柏恨恨盯著她,咬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都做了,還怕別人知道?」
「怕倒是不怕,畢竟我很少遇到能對我造成威脅的對手。」溫三金認真想了想,「倒是你。」
她目光落到溫江柏扭曲的一雙殘腿上,表情複雜地「嘖嘖」幾聲,溫江柏臉上露出幾分屈辱,搭在床上的拳頭越握越緊。
他以為溫三金會趁機奚落他,誰知,溫三金只是嘆了口氣,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溫清梔是不是跟你說過,她能通過福哥兒,把柳氏復活?」
溫江柏:「!!!」
他瞳孔顫抖,猛地瞪大眼。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一切話都已經在不言之中。
溫三金雙手抱胸,看傻子一樣看著她,忍不住直搖頭。
「都是一個爹娘什麼,怎麼你還不如我二哥一半的聰明?」
深感恥辱的溫江柏又開始在床上撲騰,「賤人!你再說一遍!」
溫三金重複一遍:「我說都是一個爹娘生的,你怎麼還沒有我二哥一半的聰明!」
她聲音又高又大,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躲在後面的馮氏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溫江柏氣得嘴唇發抖,好半天說不出話。
溫三金看他的眼神都要變憐憫了,「人都說虎毒不食子,你竟然還想用自己的兒子去換柳氏的命?」
溫江柏想都沒想,反駁:「那是我娘……」
「溫江柏,你是不是傻?」溫三金正色不少。
「你現在這副樣子,下半輩子都要躺在床上。你以為福哥兒只是馮氏的依靠?不,他同樣是你的依靠。」
「等福哥兒長大些,就能把你這一支撐起來。若是沒了福哥兒,你覺得你憑什麼在勇國府過好日子,憑你這兩條下不了床的殘腿?」
溫江柏神色巨變,瞪大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她。想說什麼,可一切話都堵在嗓子眼裡,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顏姨娘在門口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轉身拉著王蓮芙走了。
溫三金站在原地,垂眸望著床上大口大口穿著粗氣,似乎正在天人交戰的溫江柏,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再罵他。
只留下一句:「識相點就好好養傷,別再折騰福哥兒。你要是再鬧,我就讓祖母把你挪到莊子上去,到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說完,她轉身離開。
溫江柏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死死咬住唇。
溫三金從溫江柏院子裡出來時,顏姨娘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見她出來,顏姨娘問:「怎麼樣?他還鬧嗎?」
「不鬧了。」溫三金搖頭,「以後鬧不鬧還不知道,希望他能早點想明白吧。明天讓馮氏帶著福哥兒去給祖母請安,暫時應該鬧不起來了。」
顏姨娘鬆了口氣:「那就好。大過年的,可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兩人一起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半路上遇到了抱著福哥兒的馮氏。
馮氏見溫三金出來,緊張迎上去:「三金,你大哥他……」
「沒事了。」溫三金對她笑笑,「你明天帶著福哥兒去給祖母請安,不用躲著他。他要是再鬧,你派人來告訴我。」
馮氏眼眶一紅,連連點頭:「多謝你,三金。」
天色漸暗,勇國府上下開始準備年夜飯。
因著柳氏剛去世不久,府中的燈籠和紅綢都換成了素淨的顏色,但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還是帶著濃濃的年味。
溫三金到祖母院子裡時,溫清淼和溫江竹已經到了,兩個小傢伙換上了新衣裳,正圍著祖母的腿轉來轉去。
溫江松坐在一旁喝茶,看到溫三金進來,溫和笑了笑:「來了?」
「嗯。」溫三金在他旁邊坐下,「大哥那邊沒事了,明天大嫂會帶著福哥兒來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點了點頭,神色欣慰:「那就好。大過年的,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比什麼都強。」
溫三金沒接話。她知道祖母嘴裡說著「整整齊齊」,可這個家裡永遠都缺了那麼幾個人。
年夜飯擺在老夫人的正廳里,幾張圓桌拼在一起,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溫孝卿坐在老夫人左手邊,白姨娘挺著肚子坐在他旁邊,右手邊依次是顏姨娘、溫三金、溫江松、溫清淼、溫江竹,馮氏帶著福哥兒坐在靠門的位置,王蓮芙挨著顏姨娘坐。
溫江柏沒來,溫三金讓人給他送了飯菜過去。
老太太端起酒杯,聲音不高不低:「今日除夕,咱們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頓飯,不容易。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後的日子,大家好好過。」
眾人紛紛舉杯,溫三金也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菜下肚,席間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溫孝卿喝了點酒,臉上泛著紅光,話也多了起來。他拍著溫江松的肩膀,聲音帶著酒意:「老二啊,年後春闈,你可要給爹爭口氣!咱們勇國府,以後就靠你了!」
溫江松輕輕點頭:「兒子盡力。」
溫孝卿又扭頭看向白姨娘的肚子,笑得見牙不見眼:「你肚子裡這個,肯定也是個有出息的!不管是男是女,以後都好生培養!」
白姨娘賠著笑,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溫三金。
溫三金正在和溫清淼說話,根本沒往這邊看。
飯吃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下人進來通報。
「老夫人,二夫人的東西送過來了。」
席間的說笑聲一頓。
老夫人放下筷子,神色柔和了幾分:「拿進來吧。」
下人應聲退下,很快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罈子和幾樣精緻的點心,旁邊還放著一封信。
顏姨娘起身接過來,放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沒有急著打開信,只看著那罈子和點心,輕輕嘆了口氣:「難為她年年都記掛著。」
溫三金好奇:「二嬸?」
溫江松輕聲解釋:「是咱們二嬸。二叔走得早,二嬸一個人守著,逢年過節不愛走動,但每年除夕都會送些東西過來,算是給祖母請安。」
「二叔是怎麼走的?」溫三金問。
溫江松沉默片刻,聲音低了幾分:「二叔身體不好,和二嬸成親後,便四處尋藥,後來生了幼子,剛滿月就被拐子抱走了。二叔急火攻心,沒撐住。」
溫三金頓了頓:「那孩子呢?」
溫江松搖頭:「沒找回來。二嬸這些年一直在找,但始終沒有消息。」
溫三金垂下眼,沒再問。
老夫人拆開信看了一遍,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壓了下去,對顏姨娘道:「年後你抽空去二夫人那邊坐坐,陪她說說話。若是她願意,以後多走動走動。」
顏姨娘點頭應下:「是,老夫人。」
席間的氣氛因為這個插曲而低落了幾分,但老夫人很快又打起精神,招呼大家繼續吃菜喝酒。
溫孝卿喝得高興,又拉著溫江松說了好一通勉勵的話,溫江松始終溫和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兩聲。
溫三金夾了一筷子魚肉,正要往嘴裡送,外面又有下人匆匆跑進來。
「老夫人,三爺和三夫人來了,帶著三位小姐,說是來給您請安的。」
席間的熱鬧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安靜下來。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她重重放下筷子,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讓他們走!」
下人為難地站在門口:「老夫人,三爺說……說三位小姐很久沒見您了,想給您磕個頭。」
「這麼多年都沒見過幾次面,現在倒想起給我磕頭了?」老夫人冷笑,「告訴他們,我用不著他們磕頭。讓他們走,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下人頭也不敢抬,連忙退了出去。
溫孝卿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酒意褪了幾分,他看了看老夫人鐵青的臉色,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忽然把酒杯一放,站起來:「我去看看。」
溫三金挑眉看了他一眼。
溫孝卿大步往外走,溫三金想了想,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勇國府大門外,溫老三一家五口站在寒風裡。
溫老三見溫孝卿出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大哥,大過年的,你出來接我們?娘她……」
「行了。」溫孝卿打斷他,冷著臉,「娘說了,讓你們回去。大過年的,別在這兒鬧。」
溫老三臉上的笑容僵住:「大哥,我帶著孩子來的,孩子們想見見祖母……」
「你什麼時候這麼孝順了?」溫孝卿瞥了他一眼,「年初的時候我怎麼沒見你帶著孩子來請安?現在倒來了?」
溫老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大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自己清楚。」溫孝卿抬起自己還吊著的傷臂,「你之前幹的事,我都記著呢。趕緊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溫老三還想說什麼,被他身旁的柳德馨悄悄拽了拽袖子。
柳德馨朝溫孝卿的傷臂努了努嘴,溫老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行,我走!」
他拉著妻子女兒轉身上了馬車,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溫孝卿站在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重重哼了一聲,這才轉身回去。
溫三金站在門後,把他方才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見溫孝卿回來,她難得給了他一個好臉色:「爹今天總算硬氣了一回。」
溫孝卿被她這麼一夸,腰板挺得更直了:「那是!你爹我什麼時候不硬氣?」
溫三金沒拆穿他,只笑了笑,轉身往裡走。
年夜飯在磕磕絆絆中吃到了子時,外面響起零星的鞭炮聲,溫江竹趴在窗台上看,眼睛亮晶晶的。
老夫人熬不住,早早回房歇了。顏姨娘帶著王蓮芙和溫清淼去院子裡放了一會兒煙花,溫三金沒去,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出神。
溫江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在想什麼?」
溫三金搖頭:「沒什麼。」
溫江松沒追問,只安靜陪她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二嬸那邊,年後我會去看看她。」
溫三金扭頭看他:「你想幫她找孩子?」
溫江松沉默片刻,點頭:「嗯。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放不下。若是能找到,也算是了了她一樁心愿。」
溫三金想了想:「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溫江松彎了彎唇:「好。」
正月初一,天還沒大亮,外面的鞭炮聲就已經響成一片。
溫三金被吵醒時,翡翠正端著熱騰騰的餃子進來。
「小姐,新年好!快起來吃餃子,吃完還得去給老夫人拜年呢!」
溫三金迷迷糊糊坐起來,接過翡翠遞過來的熱毛巾敷在臉上,這才清醒了幾分。
換上新衣裳,溫三金去給祖母拜年。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錯,穿著一身喜慶的暗紅色衣裳,給每個孩子都發了紅包。
溫江松拿到紅包時,老夫人拉著他多說了好一會兒話,無非是叮囑他春闈時別緊張,好好考。
溫三金拿到的紅包尤其厚,她掂了掂,笑著道謝:「多謝祖母,祖母發財了。」
老夫人被她逗得直笑:「你這孩子,就知道嘴貧。」
拜完年,府中陸陸續續開始有人來拜訪。因著溫三金的名聲,不少人家都帶著厚禮來送拜年帖。
溫孝卿難得精神抖擻,一大早就換上了嶄新的衣裳,坐在前廳里接待來客。雖然一條胳膊還吊著,但整個人紅光滿面,說話的聲音都比往常洪亮。
有人夸溫三金本事大,他便哈哈笑著點頭:「那是!我家三金隨我,從小就聰明!」
溫三金路過前廳時正好聽到這句,腳步都沒停,徑直去了後院。
上午巳時,楚詩瑤帶著她哥哥楚承望來了。
相較於上次見面,如今已經繼承忠國府的楚承望依舊清潤,眼中卻多了幾分威嚴和沉靜,氣質更加內斂。
「溫大師,新年好。」楚承望拱手行禮,眉眼柔和,展顏一笑。「之前家中事務繁多,沒能來得及多來拜訪,大師勿怪。」
「不會。」溫三金隨意擺手,「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錢貨兩清,不用這麼客氣。」
楚承望笑著搖頭,「話不能這麼說。若不是大師出手相助,我與詩瑤的性命恐怕早就不保,如今能有今天,全是依仗大師。」
聽哥哥無聊打著官腔,楚詩瑤癟著嘴嘆氣。
「大哥,你去找你那些同窗和同僚說這些吧,三金大師不愛聽你說這些!」
說完,她挽住溫三金的胳膊,興沖沖:「三金,你今天有沒有空?咱們說好了今天要去我家的!去我家玩吧,我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點心!」
溫三金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突然傳來一道略帶傲氣的聲音:「大年初一的,你就要把人拉走,也不問問人家有沒有別的事?」
院子裡正在相互道賀的眾人一靜,循聲望去,只見明珠郡主穿著一身嶄新的藕荷色衣裙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的正是換了裝扮的晚霞。
晚霞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襖裙,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雖然還有些侷促,但比在宮裡時精神了許多,眉眼間的柔婉和駙馬十足地像了。
看到院子裡這麼多人,晚霞抿緊唇低頭,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直到餘光瞄到站在一旁的溫三金,她才猛地鬆了口氣。
臉上一紅,忙快步走上前來:「溫大師,新年好。我……我來給老夫人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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