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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飛蛾撲火

  第523章 飛蛾撲火

  谷地歷1495年,深冬之月,20日。

  這是仲冬節後的第五天。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清晨。

  天幕靄靄,冷風如刀。

  博德之門以東,滔滔不絕的沖薩河畔。一群披著灰紅斗篷的身影,如失去巢穴的螞蟻,排著狹長小隊,步履向前。

  李昂踏著鐵屑,腳下傳來陣陣吱呀呀的鬆軟聲。隨著不斷往東,他能感到空氣中瀰漫的刺鼻硫磺味越來越濃,腳下的土地,也從將春未至的嫩綠凍土,化作一片黑紅焦褐。

  吱呀呀————土地越來越軟。聽著像是在踩雪,但鞋底傳來的隱隱灼熱,及撲面而來的腥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眾人地獄將至。

  吱呀,李昂來到一處高坡駐足,昂頭望著天。

  他已來到東方那片巨大的火燒雲下。這裡的天空仿佛被燒著了一般,就連耳畔的風聲,都似乎夾雜著可怖的咆哮。

  天火之下,焦褐的土層間,暗紅的餘燼如無數條纖細的火蛇般蜿蜒蔓延,內里仍包裹著未曾熄滅的火焰。

  這種餘燼之紅,在李昂前方約莫一公里處達到了極致。那裡是一座巨大的深坑,坑內一片赤紅,連周圍的空間都因熱浪變得扭曲。

  李昂從未見過火山噴發後的山口,但看到眼前的地獄深坑時,腦海中下意識便將兩者關聯了起來。他知道,周圍的焦土與天火都是受著深坑的影響。

  「那就是聖城的遺址————或者說坑裡就是地獄。」雷文加德從身後走來,與李昂並肩站在高坡上。他看著比昨天下午在要塞時要蒼老許多。

  李昂點頭,向著身後招了招手:「再加把勁,就在前面。」跟在身後的眾人點頭回應。他邁下高坡,踏著炙熱的焦土,引領著眾人向著深坑邊緣走去。

  滾滾熱浪裹挾著硫磺煙霧,源源不斷地從深坑中噴出,湧向天際,又灑向大地。這是李昂走近時才感受到的。這裡的熱與剛剛的冷交織,讓他感到一絲不真切。

  恍惚間,似乎地獄已至。

  又走了幾分鐘,他終於來到了深坑邊緣。只有站在這裡,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坑洞的巨大。或者說,原本聖城的巨大。

  李昂探著頭朝下望去,下方就像鐵匠燒紅的窯口,除了紅,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

  熱浪變為了直衝天地的狂風,吹得李昂衣襟獵獵作響,吹得他臉龐發乾。他已做好了抗火措施—炎獄秘銀鏈甲,以及最外層的抗火斗篷,但依舊被吹得有些不適。

  抗火斗篷是由博德之門提供的,但灰紅的顏色,是「灰狼」布拉姆命工匠們連夜刷上


  的,他說這是在地獄最絕佳的偽裝色。

  身後的眾人還有一段距離。李昂掏出根煙,手指夾著,遞近了身前由坑內向上的滾滾熱柱中。嗤菸草被熱浪點燃。他將它叼回嘴邊。

  「來一根嗎?」他問。

  「不了,」公爵擺手,「從威爾母親死後,我便戒了。」

  「好事,我是說,戒菸是好事。」

  雷文加德並未在意這點誤會,他神色思量,欲言又止。「犬子威爾那件事————」他聲音斷斷續續,「就拜託閣下了。」

  「拜託?」李昂笑了,未過肺的煙霧趁機從嘴間溜走,被坑內熱柱裹挾著向上,在灼熱下充分燃燒,化作點點火星。

  「你沒聽明白那位邊境之刃」威爾閣下要做的事嗎?他的勇氣、他的決心,又何須你來拜託我?」

  「我明白,我明白————」公爵喃喃重複,眸光呆滯地盯著腳下深坑,漸漸黯淡。

  李昂淡淡吐出口煙霧:「永遠不要期待有英雄和神跡,要是有的話,兩年前就該有了。公爵大人,那只會讓你變得懦弱且迷信。」

  「這可不像是一位牧師會說的話。」雷文加德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那是你見過的正經牧師太少了。」李昂笑道。

  二人再次無言,望著腳下坑洞發呆。

  在他們身後,眾人趕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響。

  「給我來一根吧。」雷文加德攤過手。

  李昂一愣,嘴叼著煙咧嘴一笑,遞了一根過去。雷文加德迫不及待地接過煙,效仿著李昂的動作,將煙遞進深坑上方,點燃,送入嘴中。他猛吸一口,卻用力地咳嗽了起來,咳得胸口抽搐,眼淚亂竄。

  「抱、抱歉,」他說,「太久沒吸了。」

  抽搐未平,他一遍遍笨拙地嘗試著,直到終於,那被爵位保養的肺部回憶起了年輕時與貴族名流和傭兵們在派對中吞雲吐霧的肌肉記憶。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

  「我明白了。」他說。

  李昂不知道他明白了什麼。

  「今天過後,每過一周,我會派一名焰拳探子,從這裡下去,傳遞情報。如果三周後沒有回信————」雷文加德目光深沉,聲音愈漸堅定,「我會集結調動博德之門的軍力,在

  這個深坑周圍建造一片環形要塞,並號召所有法師、牧師,在坑洞周圍布置防護結界,將這個坑口徹底封死,任何邪魔出來都要被扒層皮。」

  「在要塞的大門處,」他頓了頓,「會有一座石碑,上面刻著你們十二人,還有威爾他們的名字。我保證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能看到他們。」


  呼—深坑內的熱風越來越急了。

  「這是名公爵該做的。」李昂點頭。

  這不咸不淡的評價,落在雷文加德耳中,卻好似最高的讚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速腳步。

  「這就是聖城下墜的地方嗎?」安娜從李昂身側探出了頭,向下望去。

  「小心點,別掉下去了。」李昂提醒。

  「怕什麼,拍一個羽落術不就好了?」話雖如此,她還是悻悻地直起腰板,退了半步o

  李昂又看了眼深坑,深吸口熱浪,轉過頭。身後,遠征阿弗納斯先鋒隊一眾十二人等,已然整裝待發,齊齊地看向他。十二人後,還站著個面色憂慮的年邁身影。

  大賢者,伊爾明斯特。

  「抱歉,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大賢者捂著頭頂法師帽,頂著熱浪走到李昂面前,「我不能跟著下去,不然聖城會立刻墜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其實我可以先一步去九層地獄,不過具體位置,我現在無法保證。第一層阿弗納斯全都是我的仇人,就連提亞馬特那個潑婦也在那裡————」

  直到瞧見身旁蓋爾不耐的眼神,他才反應了過來:「哦,抱歉,我又囉嗦了。

  「總之,」他拍了拍李昂肩膀,「如果我在地獄能找到安全的據點,我會通過蓋爾告訴你們。我知道你或許不會這樣,但如果真的發現聖城已無法拯救,請立刻從那裡跳下來。也讓我這老骨頭,略盡綿薄之力。你知道的,此刻的聖城,遠比阿弗納斯要危險得多。」

  李昂鄭重點頭:「我所信奉的戰爭,並非魯莽的送死。真到了那一步,我會的。」

  見李昂承諾,伊爾明斯特久違地鬆了口氣。

  他顫顫巍巍地將雙手伸向腰間,解開布兜上的繩索,在裡面搜尋著什麼。但當他左手離開法師帽時,滾滾熱風湧進帽檐,將帽子向後拋飛,險些露出了蒼蒼白髮中的地中海。

  好在一旁的蓋爾眼疾手快,一把將帽子按了回去。

  果然人老了幹什麼都心酸。

  「這個給你,」他從布兜里掏出了造型古樸的石楠木菸斗,「這個菸斗,我昨夜改進了一下。現在,應該更適合你那奇特的菸草神術了。」

  李昂接過菸斗,在手中掂了掂,道了聲謝,將它揣進兜里。

  這件事是昨天散會後伊爾明斯特獨自找來並提起的,不然李昂都忘了,這個曾無數次助自己反敗為勝的【迷霧菸斗】,創造者就是眼前這位大賢者。

  李昂將菸斗收好。伊爾明斯特望了眾人一眼,默默退到了身後。雷文加德緊跟著他的步伐退去,將這通往地獄的邊緣留給了眼前劍灣的十二位年輕人。


  「準備好了嗎?」李昂問。

  眾人交替應答。

  事實上,除了「灰狼」布拉姆,他們早在從深水城出發,或者離開家鄉前往血稅試煉時,就已經準備齊全了。

  「給我一分鐘,我再檢查一遍。」布拉姆說道。他取下後背高過頭頂的登山包,解開包裹,開始快速清點。

  一分鐘後,他將包合上重新背回,沖李昂點頭:「準備好了。」

  李昂目光依次點過眾人,清點著眾人的眼神,這是他作為統帥的準備。他點了點頭,轉身面向地獄深坑。

  他的身後,肅穆、古老的咒語如深山的古鐘悠然響起,在熱風中的每一處迴蕩。伊爾明斯特已經忘記,自己上次如此標準、像個學徒般咒語加手勢一起施法是什麼時候了,但

  唯有這樣,他才能將自己對聖城的影響降到最低。

  咒語落下,一陣夢幻如輕紗般的光潮呈錐形自他掌心進發,緩緩向著李昂等十二人漫過。輕紗薄如蟬翼,披在眾人身上,好似套了層幻影。

  「這是群體【羽落術】加【隱形術】,我昨晚剛研究出來的法術,名字沒想好,暫且就叫【伊爾明斯特的遠征幻紗】?哦,抱歉,我又囉嗦了。」伊爾明斯特懊惱地拍了拍腦袋,「你們可以選擇隱形對誰可見,以及選擇羽落何時解除。我的意識無法通過魔網深入聖城,所以這個法術最多只能維持半小時。」

  「半小時應該夠了。」李昂回道。

  正當伊爾明斯特準備著最後道別時,卻見李昂伸腳將懸崖邊的一塊石子踢進坑內,沒有任何迴響。「不過你確定,這坑下面就是位面裂隙,而不是岩漿池?」他問道。

  「我無比確定,李昂,」伊爾明斯特無奈道,「你所看到的紅光,是地獄位面的光芒散射。」

  李昂聳聳肩,大賢者不會害他們。

  他伸手摸向斗篷後肩的凹槽。那裡有個刻著魔法符文的金屬細棍。他手指點在細棍的符文上。便聽「唰」的一聲,符文光芒流轉,金屬細棍如活體般向上延展,變成了如翅膀般的滑翔翼。翼翅上方隱約可聽見細微風聲。

  安姆的特供品,賣相向來不錯。

  雷文加德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當年他從安姆商人手中採購這個可花了不少錢。發現不適合海戰放倉庫吃灰後,他也沒少抽自己嘴巴。

  不過現在,他唯有感謝命運女神的安排。

  「涮唰涮————」李昂身後響起一陣陣滑翔翼展開的聲音。

  李昂向前邁出一步,半隻前腳掌懸空。鐵靴下滑落的碎石向下落去,化作點點黑斑。

  感受著臉上蒸騰的熱浪,李昂用力深吸了口菸草。這口煙很熱,灼得他嗓子眼發乾、


  發痛。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呼吸物質位面的空氣。

  面對淪為血戰中心、十去無回的聖城,說心中無懼那是騙人的。但戰士的可貴之處在於,永遠會在恐懼和未知中前進。

  李昂掐掉口中煙向下丟去。半截菸捲瞬間被熱浪點燃,化作斷了翅膀的火蛾,搖搖晃晃向坑底墜去。

  「該啟程了,」他說,「戰士們。」

  說罷,他縱身一躍,向著那吞吐著滾滾熱浪、如魔鬼巨口的深坑跳去,追趕那隻斷翅的火蛾。

  安娜咬著牙,雙手捧著聖徽緊貼胸口,緊隨李昂之後一步躍下。

  緊隨其後的是十道飛蛾撲火的身影:

  西爾維婭,戰爭牧師,劍之修道院選民;

  蓋爾·德卡里奧斯,黑杖學院幻術悔授;

  盧卡斯·坦恩,坦恩家次子,逸聞詩人;

  瓦萊麗·瑪門,地脈迷城盜賊;

  奧蘭德·坦恩,榮耀聖武士,坦恩家長子;

  科格,命流宗,鋼魂寺武僧;

  瓦爾,散打宗,鋼魂寺武僧;

  賽里斯·坎瑞,戰鬥法師,黑杖學院學生;

  「灰狼」布拉姆,匕首灘僱傭兵;

  賽隆·晨衛,奉獻聖武士,托姆之拳騎士團成員。

  聖城遺址的焦土上,僅剩任公爵與大賢者兩人。雷文加德怔怔望著眾人消失的邊緣,幸個呼吸後,瞳孔一顫,拼命跑上前,探頭向任望去。看到賽隆如穿乘瀑布般消失在眼前,他方售鬆了口畫,癱坐在地上。

  「該走了,大公爵。」身後傳來伊爾某斯特沙啞的聲音,「作為長者,我們還有長者該做的事。」

  雷文加德默然,雙手撐著膝蓋緩緩起身,追上大賢者已轉身離去的身影。

  地獄深坑依舊噴吐著滾滾熱浪與硫磺,終碎不休。

  一抹微弱紅斑像斷翅的火蛾,打著旋兒被從坑內吹了上來。火蛾元乗懸崖邊緣,飄落在雷文加德上上坐任時留的腳印里。

  是李昂跳入地獄前扔出的半截菸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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