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請問怎麼走89
周政如約而赴,包廂門一合,他已經掃完全場。
圓桌主位空著,張總坐在副主位,本該是他的貴賓席,坐著曼妮舅舅。那人正歪頭跟張總咬耳朵,熟得像是他做東。
這頓飯,打從座位排布起,就是個局。
周政沒坐,站著,慢條斯理解開西裝扣子,指尖捏著牛角扣轉了半圈,又原樣扣上。三五秒的功夫,曼妮舅舅的手從耳邊撤了,腰板一挺,臉上笑開了花,熱絡得燙人。
」阿政可算來了!」曼妮舅舅起身,手伸得比迎賓還快,」我剛還跟兩位老闆念叨,說你忙,不一定能抽開身。快坐快坐!」
」阿政。」
這稱呼從曼妮舅舅嘴裡蹦出來,刺耳。周政記得上次聽這聲,還是之前曼妮家年夜飯,這人端著酒杯敬他,滿臉堆笑說」阿政,往後曼妮就託付給你了」。還是這張臉,還是這隻手。
周政沒接。側身繞過那隻手,逕自走向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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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主位坐下,椅子後撤半寸,膝蓋一疊,手搭在扶手上。
」舅舅也在。」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沒晃過的水,」上午剛處理完瑣事,來晚了。」
這兩個字一出口,曼妮舅舅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松。周政看在眼裡。這人把」舅舅」當護身符,當通行證。他不知道,在周政這兒,」舅舅」跟」王總」」李處」沒區別,就是個稱呼,跟親疏遠近不沾邊。
」年輕人忙是好事!」曼妮舅舅一屁股坐回去,腰杆挺得比剛才直了三分,」不像我,手裡一堆瑣事纏身,想梳理都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曼妮舅舅這人從前在二流企業做副總,管後勤,一年簽不了幾份文件。如今坐在姐夫留下的總裁椅上沒多久,指節上的繭子倒養出來了。
」周總,你厲害啊。」酒已經倒上了,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里晃,」津市大半優質項目都在你手裡攥著,再這麼下去,我們這幫老傢伙只能去郊區喝西北風了。」
」運氣。」周政端起茶,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放下。
曼妮舅舅笑著接話:」周政能力、眼界、手腕都是頂尖的,可惜啊,我家曼妮這孩子——」
周政轉過臉,看向曼妮舅舅,目光平靜:」舅舅近日在忙什麼?公司的事還順當?」
他把」公司」兩個字咬得極清。不重。但像冰錐鑿進裂縫。
曼妮舅舅被這一問打得措手不及,手裡的茶湯晃了晃,差點濺出來。趕緊把杯子擱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又迅速找回節奏,擺出那副演練過無數次的疲憊神情,長嘆一聲,肩膀塌下去:」還能忙什麼。自從我姐夫走後,公司就是個爛攤子,一堆遺留問題全壓我身上。沒辦法,只能咬牙扛著。」
說到」扛著」,右手下意識按住心口,像真有一副重擔壓在肋骨上。
張總不明內里,隨口接了一句:」你們那家公司我聽說過,老牌子了,旱澇保收,費不了太大心思吧。」
」話不能這麼說!」曼妮舅舅立刻直起身,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又迅速壓回懇切的腔調,」那是我姐夫一輩子的心血,他人不在了,留下的產業、留下的家人,我做小舅子的,撒手不管,良心過不去啊!」
他說完,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周政。他在等一個點頭,哪怕只是下巴微微一收,就能坐實這番話的分量。
周政什麼都沒做。甚至沒在看曼妮舅舅。
」既然這樣,」周政開口,目光回到曼妮舅舅臉上,聲音淡得像白水煮青菜,」直接交給曼妮負責就行。」
轉盤上的紫砂壺震了一下。曼妮舅舅的手還搭在轉盤邊緣。
」她?」曼妮舅舅嗤了一聲,那聲笑從鼻腔里擠出來,刻薄得忘了掩飾,」她撐得起來?年紀輕,閱歷淺,壓不住陣腳。那些老員工誰服她?」
說到一半,似乎想起什麼,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又換了一副關切的面孔,像翻書一樣快:」再說了,從前有你幫襯她,我自然是放心的。可如今你們已經斷了,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公司交到她手上,我不放心。只能自己辛苦些,替她守著了。」
這番話說完,曼妮舅舅自己都覺得滴水不漏。既踩了曼妮,又賣了慘,還順手把周政和曼妮的關係擺到檯面上——你已經不是她的人了,你沒資格過問。
張總和劉總交換了一個目光。都聽出了這話底下的鋒刃,但都選擇了沉默。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
周政看著曼妮舅舅那張臉,突然想起一件事。曼妮父親還在的時候,在同一個會館另一個包廂里,那個老人端著酒杯跟他說:」阿政,我這輩子就一個女兒,公司以後是她的,誰也拿不走。你是明白人,替我看著點。」
周政欠那個老人一杯酒。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聚焦。曼妮舅舅還在那兒翹著下巴,嘴角掛著笑。
」你問過曼妮的意見嗎?」周政問。聲音很輕,輕到張總差點沒聽清。但曼妮舅舅聽見了,因為周政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就那么半寸,他像被針扎了一樣,脊背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曼妮舅舅很快重新挺直腰板,冷笑一聲,連那層虛偽的關切都懶得再裝了:」問她?她在這家公司里還沒有說話的資格。所有事務、所有調度,都是我說了算。我說一,沒人敢說二。」
這句話落地,包廂里的氣壓明顯變了。張總端起酒杯假裝潤喉,劉總低頭翻手機,兩個人都把目光從曼妮舅舅身上移開了。那不是認同,是迴避——迴避一個正在自掘墳墓的人。
周政看著他。就那麼看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連眉眼都沒動一下。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嗒嗒嗒的敲擊聲驟然中斷,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曼妮舅舅喉結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
」嗯。」周政只應了這一個字。沒有反駁,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嘆息。輕飄飄的,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
可曼妮舅舅不知道怎麼回事,脊背上爬了一層細密的寒意。他明明贏了這一局,明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坐實了自己的話語權,可周政那一聲」嗯」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大話像是對著懸崖喊出去的,回聲還沒回來,底下有多深,他完全看不見。
周政已經轉開了視線。偏過頭:」千島湖那套臨水樓王,要我的人全程跟進。不要套模板,做獨立專屬。」
語氣平常,和剛才問」你問過曼妮嗎」用的是同一種音高。仿佛方才那場交鋒只是段插曲,現在插曲結束,主旋律繼續。
張總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放心放心,周總交代的事,我們肯定上心。」劉總也趕緊接話,把氣氛往輕鬆的方向拽:」說起來,前幾日周總家裡長輩親自來看了錢江林園的房源,特別滿意,戶型環境都喜歡。」
周政唇角浮起一點弧度。很淡。但席間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他們喜歡就好。兩個項目一南一北,位置適中,方便長輩靜養,也不耽誤年輕人生活。」
」還是周總考慮周全。」
此後的話題徹底轉向了項目行情、樓市動態、設計周期。曼妮舅舅坐在副賓位上,手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察覺,端起來灌了一口,苦澀的冷茶順著喉嚨滑下去,才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
他忍不住去看周政。周政正在聽張總講戶型圖的修改方案,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朝南面寬多少」,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廳里聊天。那張臉上看不出半點方才交鋒的餘波,甚至連一絲對他的在意都沒有。
曼妮舅舅後頸一緊。
如果周政拍了桌子,如果周政冷著臉甩一句」你算什麼東西」,他反倒知道該怎麼應對——可以賣慘,可以裝委屈,可以在酒桌上把姿態放低,回頭再告訴所有人周政仗勢欺人。可周政什麼都沒做。只是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輕,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像挪開一隻擋路的螞蟻。
窗外有鳥掠過鋼藍色的天際線,翅膀切開雲層邊緣的餘暉。包廂內的談笑聲漸漸漲起來,酒杯碰撞的脆響填補了所有縫隙。曼妮舅舅坐在那裡,臉上的笑意僵硬地掛著,像一面塗了金漆卻已經開始掉皮的牆。
他以為今天這頓飯是他他在布局、他在利用周政的舊情分給自己貼金。
他不知道的是,從他喊出第一聲」阿政」起,周政就已經用四個問題——座位、曼妮、意見、公司——把他的底牌摸得一乾二淨,然後把他晾在原地,連掀牌的興致都沒有。
周政端起面前那杯始終沒喝的白酒,沖張總舉了舉杯,仰頭飲盡。喉結滾動一下,酒杯落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又是一聲極輕的」嗒」。
曼妮舅舅的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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