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請問怎麼走41
會場人流漸散,工作人員拖著線纜在過道里走動,發出窸窣的響動。周政站在會議廳最後一排,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份沒翻幾頁的會議資料。
眉眼間壓著一層沉鬱的躁意,連日積壓的心事讓他格外不耐。
劉卓從側門進來,手裡抱著平板,走到他身側:」政哥,收尾的活兒我盯著,你先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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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側頭,目光從那個空座位上收回來,落在劉卓臉上:」這兩天的後續對接、項目復盤,你全程跟進落實。」
劉卓愣了一下,隨即湊上前,聲音放輕,帶著點試探的打趣:」這麼著急?有急事?」
」私事。」周政不欲多言,轉身往門口走,又停住,」回津市之前,你去我之前住的酒店,把寄存的私人物品一併帶回。」
劉卓捨不得這難得的同行契機,跟了兩步:」你再多待兩天吧,等收尾結束,我們一起返程也穩妥。」
」一起返程」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扎進周政此刻最緊繃的那根神經。
他驟然停住腳步。
連日會議的高壓、心底暗藏的不安、昨夜與李韻那場不歡而散的拉扯,盡數化作無名怒火,從胸腔里翻湧上來。他轉過身,眼底寒意驟盛,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過冰:」你來參會這麼多天,英達的布局、後續運作重心,到現在還看不透?」
劉卓臉上的笑意僵住。
」如果你的判斷和執行力只有這點水平,」周政上前半步,壓迫感兜頭罩下,」我勸你好好反思。實在不行,主動辭職。」
突如其來的嚴厲,讓劉卓瞬間噤聲。他太清楚周政的性子——平日裡冷靜自持、公私分明,從不會無端遷怒旁人。此刻這般失態,明顯是心緒差到了極點。
劉卓識趣地抬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行行,你去忙你的私事,這邊我全權盯著。」
廳內氛圍凝滯。
周政看著劉卓收斂神色後略顯尷尬的臉,心底驟然清明。他知道自己剛才在幹什麼——把對李韻的慌,發泄在了最不該發泄的人身上。
他向來成熟自持,極少失控。怒意褪去後,只剩下淡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狼狽的清醒。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劉卓的肩膀。力道沉穩,帶著誠懇的彌補,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辛苦了。」
劉卓擺擺手,示意無礙。
這通莫名的火氣,源於心底極致的不安——他太清楚李韻的執拗,他不敢放任,一秒都不願多等。
當晚,周政連夜乘機回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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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澄澈,晴空萬里。
街邊行人步履輕快,草木繁盛,整座城市都透著鮮活的氣息。唯獨停在李韻工作室正門前的黑色邁巴赫,沉靜肅穆,與周遭的鮮活格格不入。
車身線條凌厲,穩穩占據著門前最顯眼的位置,不鳴笛,不熄火,像一頭蟄伏的獸。
車內,周政靜坐於后座。
他一身極簡黑衣,領口最上面的扣子沒系,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一夜未眠的疲憊縈繞周身,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下頜線條繃得很緊。車窗半降,春日的風灌進來,帶著花香,卻吹不散他渾身上下那股隱忍的戾氣。
手邊放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轉帳成功的界面上。那串數字他看了整整一夜。
他等著那個一心想要逃離他的人。
不遠處,李韻踏著晨光慢悠悠走來。手裡拎著一杯豆漿,紙袋上印著某家早餐店的logo。她抬眼的瞬間,便精準鎖定了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心臟驟然一沉。
腳步微頓。
豆漿的溫度透過紙袋傳到掌心,燙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放緩步伐,從容上前。距離車身還有三步時,邁巴赫的後門被人從內部推開。
周政長腿落地,站起身。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隨即睜開,整張臉冷冽陰沉,眉眼間裹挾著沉沉的戾氣。他一言不發,目光沉沉地鎖在李韻身上,銳利的視線直直穿透她所有的偽裝,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或不舍。
李韻被他看得心頭髮緊,下意識把豆漿換到另一隻手裡,指尖在紙袋上收緊。她揚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聲音放得輕:」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會議結束了嗎?」
周政定定凝視著她故作無事的模樣。
薄唇輕啟,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問我?」
他太了解她。太清楚她所有迂迴的小動作,所有故作輕鬆的語氣里藏著什麼。不等她掩飾,直接戳破核心。
李韻指尖微蜷,紙袋被捏出一聲輕響。她不再兜圈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是想問轉帳的事吧?昨天有朋友願意借錢幫我周轉,我想著儘早把欠你的款項還清。」
」所以,」周政眸色愈發暗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這就是你刻意和我劃清界限的第一步?」
他朝她走近一步。
距離拉近,李韻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氣息。她下意識想後退,腳跟卻釘在原地。
」我沒有刻意劃清界限。」她輕輕搖頭,眼神坦蕩,聲音平穩,」我只是想安安穩穩打理好自己的工作室,踏踏實實走自己的路。往後英達藝術顧問的這份工作,我確實沒辦法繼續兼任了。」
」呵。」
周政低低嗤笑一聲,笑意涼薄,沒進眼底。他垂下眼,看著她手裡那杯廉價的豆漿,忽然覺得刺眼。
」李韻,」他抬起眼,黑瞳里翻湧著壓抑的怒意與失落,」你現在是在跟我耍心眼,刻意逼我放手?」
他活了這麼多年,在商場運籌帷幄、拿捏人心,從未被誰這般輕易牽動情緒。可唯獨面對她,次次潰不成軍。他最怕的從來不是爭執吵鬧,而是她這般冷靜溫柔、步步抽離的模樣。
」我沒有。」李韻語氣輕輕,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執拗。她抬起眼,直視他,」我只是想踏踏實實做我真正想做的事。這筆欠款早晚要還清,與其一直拖著、被牽絆,不如趁早了結。」
周政死死盯著她淡然的眉眼。
胸腔里的鬱氣層層堆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響動,又強迫自己鬆開。
」為什麼突然要這樣?」
他問,嗓音沉了幾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不過一夜之間,不過一場短暫的碰面,她怎麼就徹底下定決心,斬斷所有退路。
迎著他沉沉的目光,李韻深吸一口氣。
豆漿的溫度已經涼了,紙袋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她終於坦然道出心底所有的執念,字字清晰:」因為我有我自己的夢想。我想要長出屬於自己的翅膀,想要擁有自由飛翔的底氣與能力,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受制任何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卻更堅定:」我不想永遠活在你的庇護之下,不想永遠做被你掌控、被你兜底的人。更不想在這段不對等的關係里,永遠被動,永遠內耗。」
周政眸光微斂。
」所以你覺得,」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心底的刺痛層層蔓延,」是我擋了你的路?」
」我只是不想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無關的牽絆上。」李韻坦然直視他的眼睛,不再退縮迴避,」陪你應酬、吃飯、購物,這些事換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不必是我。」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徹底斬斷兩人之間曖昧的餘溫:」還有昨天你在上海給我買的那些衣服,太過貴重,也根本不適合我。你自行處理就好,不用再留給我。」
徹底、乾淨、不留一絲餘地。
周政看著眼前冷靜疏離的女孩,心底最後一絲溫存徹底冷卻。他壓下翻湧的情緒,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克制:」李韻,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願意給她偏愛、給她資源、給她庇護,幾乎傾盡所有,可終究摸不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李韻抬眸,目光澄澈堅定,一口氣吐出心底所有的期許與底線,沒有半分猶豫:」我想要屬於自己的事業,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在津市站穩腳跟,想要擁有拒絕一切不想做之事的自由。我想要和你徹底回歸公事公辦的距離,想要你從此不要再糾纏我、牽絆我。」
每一句話,都是推開;每一個字,都是告別。
周政靜靜看著她決絕的眉眼。
心底的酸澀、不甘、失望交織纏繞,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他是成熟的成年人,不會歇斯底里爭執,不會卑微乞求挽留。所有的慌亂與不舍,都化作嘴上的強硬與傲氣。
他緩緩點頭,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弧度。
」好。」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很好。」
他抬眼,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委屈與不甘,字字帶著壓抑的拉扯:」我倒要看看,脫離我之後,你究竟有多大本事,能圓滿完成你的夢想。」
他朝她走近最後一步,距離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聲音壓得更低,像耳語,卻字字誅心:」你記住,除了我,沒人會這般毫無保留地幫你、護你。」
他太懂世俗冷暖,太懂人心涼薄。世人皆愛錦上添花,唯有他,甘願為她雪中送炭。可這份獨一無二的真心,她偏偏棄如敝履。
」錦上添花人人都會,」他低聲落下最後一句,嗓音低沉落寞,藏盡所有未說出口的偏愛與遺憾,」雪中送炭才最難得。」
話音落地,他不再多看她一眼。
所有的拉扯與不舍盡數壓下,徹底收回所有情緒。他轉身,彎腰上車,車門被重重合上——」砰」的一聲悶響,像一記休止符,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黑色邁巴赫引擎低鳴,車身平穩調轉,利落駛離街邊。
車窗緊閉,后座昏暗。周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睜開眼,從後視鏡里看著那個站在原地的身影。她沒動,還站在那兒,手裡拎著那杯涼透的豆漿,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李韻。」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放手了。
但只是暫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