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請問怎麼走1
機場落地大廳人聲鼎沸,李韻拖著行李箱剛走出閘口,視線便被那抹熟悉的人影捕獲——黃燦燦正倚在一輛白色寶馬前,朝她用力揮手。
不過兩年未見,黃燦燦整個人像是被妥帖豢養出的溫室花朵,一身剪裁柔和的連衣裙襯得眉眼舒展,鬆弛感由內而外,是只有被長久珍視才能養出的安穩順遂。
李韻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松,快步上前,輕輕拍了拍黃燦燦的胳膊:」燦燦,好久不見。」
這一聲不是客套。當年她走得決絕,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怕旁人的一個眼神、一句挽留,動搖了自己咬緊牙關的決心。後來再聯繫時,黃燦燦怪她不打招呼,可關於離開的原因,黃燦燦從不問,那兩年空白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留白,並未真正割斷什麼。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朋友。」黃燦燦彎著眼,順勢挽住她的手臂往車邊帶,語氣甜絲絲的,帶著新嫁娘的嬌憨。她側頭細細打量李韻,法國兩年的光陰像一把精細的刻刀,將少女時期的青澀盡數剝落。如今的李韻,眉眼間是經了藝術浸染後的清淺疏離,哪怕只是一個安靜的側影,也透著遺世獨立的浪漫氛圍感。
黃燦燦忍不住感嘆:」果然出過國就是不一樣,這氣質,越發撩人了。」
李韻只是淡淡勾了勾唇,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安靜地彎腰坐進副駕。
車子駛出機場高架,融入川流不息的車海。黃燦燦目視前方,狀似隨意地開口:」這次回來,以後有什麼規劃?」
」打算辦一場個人畫展,之後再開一間設計工作室。」李韻望著窗外,聲音輕緩,像在陳述別人的事。那些在異國他鄉獨自熬過的日夜,蘸著顏料塗抹在畫布上的孤獨,都在這平淡的語調里被一筆帶過。
」這個想法實在!我還以為藝術家只顧著埋頭創作呢。」黃燦燦由衷替她高興,頓了頓,指節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了幾下,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追問,」那你在法國這幾年,過得還算順心嗎?」
當年李韻走得倉促,像是要逃離什麼。遠赴法蘭西後,心思全數撲在繪畫進修上,畫筆成了唯一的宣洩口。兩人雖交好,卻因時差和心境,聯絡漸少。三個月前那通越洋電話里,黃燦燦告知自己與楊浦領證,楊浦是周政從小到大的兄弟。彼時李韻只在電話那頭笑著送上祝福,半句未提起周政。她不提,黃燦燦便也避開那個名字。
李韻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語氣平淡無波:」還算充實,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畫室里。」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黃燦燦攥緊了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幾番斟酌,那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終究沒能忍住,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韻韻,周政……他前段時間訂婚了。」
自踏上回國的飛機起,李韻心底就縈繞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一腳踏空,又像是懸而未決的等待。她始終找不到這心緒紛亂的緣由,只當是長途飛行的倦怠。
直到此刻,這句話落下。
那股盤旋已久的慌亂驟然落地,化作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狠狠砸在心口。酸澀順著喉管往上涌,堵在喉嚨深處,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她極慢地眨了眨眼,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極薄,像一層易碎的糖衣,勉強覆蓋在苦澀的藥核上。聲音輕得近乎縹緲,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事不關己的平靜:」嗯,他能過得幸福就夠了。」
黃燦燦看著她強裝平靜的側臉,那上面雖無淚痕,卻寫滿了無法言說的失落。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的話,可話音剛起,就被李韻輕聲打斷。
語調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像在關閉一扇剛剛開啟的門:」好了,我們不提他了。」
車窗半降,風灌進來,吹亂了耳畔的碎發,也吹散了那句未盡的話語,和車廂內瀰漫的、令人窒息的酸澀。
車子一路暢通,黃燦燦將李韻送回她在津市的公寓。
」韻韻,我就不上去了,楊浦還在家裡等我,明兒中午我來接你到我家吃飯,好吧?」黃燦燦的聲音很軟,像往常一樣自然,仿佛那兩年分離從未存在過。
李韻點了點頭,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熱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掩飾般笑了笑:」嗯,燦燦,謝謝你。」
」說什麼呢?在津市,我就是你娘家,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黃燦燦說得理所當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而後利落地上車,驅車離開。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在她回來前兩天,黃燦燦已經托人打掃乾淨,連窗台上的灰都擦得一塵不染。李韻刷卡進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像一隻溫柔的手,猝不及防地將她拽回兩年前的時光里。
客廳里,那張舊沙發還在原處,她曾窩在那裡,靠在另一個人的肩頭翻看畫冊;陽台的欄杆上,似乎還殘留著某個傍晚,兩人並肩站著吹風時的溫度;就連廚房那盞昏黃的燈,都像極了那些她煮麵、他在一旁打下手的夜晚。一幕幕回想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扯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腦袋一陣陣地發疼。
她嘆了口氣,幾乎是狼狽地甩掉鞋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企圖用這份涼意將自己從回憶里拽回現實。拖著行李箱走進臥室,機械地開始收拾衣物,將一件件帶著異國氣息的衣服掛進衣櫃,動作快得有些慌亂,仿佛只要停下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就會破土而出。
夜色漸深,公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李韻洗去一身疲憊,躺在熟悉的床上,卻毫無睡意。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周政訂婚了——這句話在腦海里盤旋,一遍,又一遍。她曾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以為這兩年的距離足以消磨一切,可原來,所謂的放下,不過是自欺欺人。真正面對的那一刻,心口的位置還是會疼得發麻。
她蜷縮起身子,將被子拉過頭頂,像一隻受傷的獸,在黑暗中無聲地舔舐傷口。眼淚終於悄無聲息地滲出來,洇濕了枕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把所有的酸楚、不甘和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都咽進了肚子裡。
良久,她才在疲憊中昏沉睡去,夢裡儘是舊日光影,溫暖得讓人不敢睜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