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承慶殿議政(四)
第894章 承慶殿議政(四)
說到這裡,李靖晃了晃手中的長孫無忌的書信說道:「從長孫大人得到的消息來看,頡利也沒有人證,更沒有物證,一切都只是聽這年輕人自己說的。」
「再加上當時頡利想利用我大唐除掉右賢王,肯定也添加了一些莫須有的旁證?」
「我仔細看了看信中的內容,發現皇上和房相、長孫大人之所以深信不疑,主要也是因為頡利這麼幹了,大家覺得這樣一個人物,不可能做這麼不靠譜的事情,也就信了。」
「實則,半點鐵證也沒有.」
李世民老臉一紅,他知道,李靖話中還有一層意思,就是自己得位不正,隱太子一直以來就是壓在自己心中的一個夢魘,被人隨意一刺激,就反應過激。
心虛之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這才導致一連串的人跟著出現了誤判。
李靖臉上充斥著濃濃的不屑之色:「長孫大人說,右賢王圖三韓之地,是想在此立國以和大唐對抗,這簡直是痴人說夢,無稽之談。」
「房大人,你說,若是你是右賢王或者隱太子之子,你會不會取三韓之地為基,緩圖大唐?」
房玄齡是李世民的首席謀主,堪稱當代張子房,眼光何其敏銳,之前是被李世民帶偏了節奏,現在平靜下來,自然也輕易的發現了這裡面的疑點。
在李靖的質問下,仔細一想,隨後緩緩的搖了搖頭:「三韓之地,處於偏僻的東北一隅,其地多山,土地貧瘠。」
「高句麗與我中原乃是世仇,三地從中土分離出去以愈千年,對中原並不認同,千年下來,早已形成了一套獨立的文化和思想,對中原也很是排斥。」
「右賢王據有突厥東部一半的勢力,如魚在海,鳥在青天,若是入了遼東這半島地帶,就像魚入網鳥入籠,反而成了死局,只要我大唐從河北出兵,攻下遼河平原,其部就是瓮中之鱉。」
「我若是右賢王,必然不會打這樣的主意,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房玄齡的分析有條有據,入情入理,李世民也是點頭認可。
「若是隱太子之子的話,必然是要圖謀天下的。」
李靖邊思索邊說道:「右賢王在突厥悄無聲息的藏了這麼多年,本就說明是孑然一人。皇上伱想,一般的大世家,即使是皇帝親自針對,也難以暫草除根,肯定會留下一些死士,家將之類的。」
「只要有這些人在,難保不留下些蛛絲馬跡?」
「若是以前在頡利麾下,有所忌憚,那現在右賢王掌握著整個突厥的實權,一言九鼎,麾下大軍幾十萬,若是房相你的話,你接下來又會怎麼做?」
房玄齡被這麼一問,不加思索的說道:「自然是公布身份,堂而惶之的向天下聲討陛下之罪,然後爭取輿論和民心。從中原招攬舊部,大造聲勢,為將下南下取而代之做準備。」
當年的玄武門,李建成是受害者,本身並沒有任何罪過,是李世民先發制人,搶奪了本該屬於隱太子的江山,其後嗣討回天下,堂堂正正,不存在名不正言不順的情況。
自可以大大方方,何必要摭摭掩掩的?
這一點兒稍微有些頭腦的人都想得到,畢竟右賢王的力量是在大唐之外的敵國,以暴力爭奪天下,不用去在乎信息的泄露和朝庭的鎮壓。
房玄齡脫口而出,隨後好像才看到李世民陰沉的臉色,連忙躬身認罪。
雖然談起舊日往事,翻出禁忌的隱秘,李世民心裡極不舒服,但面前兩人分析出的實情,也實實的讓李世民放下了心裏面一直懸著的心,深深的舒了口氣。
天知道,自從得知右賢王在草原坐大後,李世民日夜不寧,多少次做惡夢,夢到一個長像酷似大哥的年輕人,帶百萬大軍,打破長安城,在玄武門前,厲聲質問自己的罪惡。
將自己千刀萬剮,自己的龍子龍孫們,在血泊中絕望的向自己求救,最後被殘忍的殺害。
每次從惡夢中驚醒,李世民都是汗透衣被,精力憔悴,然後命人將寢殿內的燭火全部點燃,徹夜不眠。
現在經兩位年長的臣子們一分析,李世民如釋重負,也知道房玄齡並不是口誤,而是在從側面提醒自己,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李世民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露出慚愧的表情。
當初在第一次得知內情時,房玄齡就提出了異議,卻被自己粗暴的打斷。當時他也是想著,無論其身份真假,除掉此人總是沒錯的,也就沒有任由房玄齡追究下去。
現在看來,確實是自己心病使然。
李靖繼續分析著:「朝中隱太子的舊部不少,魏徵、李綱、王珪、韋挺等都身居高位,可曾發現右賢王暗中接觸?別的不說,營州都督薛萬淑就在咫尺,薛氏兄弟可是建成死忠,又領著重兵。」
「與右賢王隔著一道遼水,雙方對峙了近半年,右賢王可曾前去招攬?」
李世民苦澀的搖了搖頭,這些人身邊都有自己的眼線,主要就是盯著他們有沒有不詭的舉動,長安城的還好說,薛萬淑身邊可是耳目眾多,是重點關注對象。
尤其是在頡利駐紮遼水北岸期間,可以說薛萬淑晚上睡在哪個妾室房間?一日三餐吃什麼飯?上了幾次茅房?李世民都知道,可以確信沒有半點可疑。
這麼看來,自己還真是忽略掉了很多細節,被隱太子之子的身份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以致於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這讓李世民心裡很是自責和沮喪。
李靖胸有成竹的說道:「這些造反的提前準備都不做,直接帶領異族大軍兵臨城下,就靠著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說自己是隱太子之子,誰能相信?」
「就算你是真的,無論群臣還是百姓,都不會接納。他們只會覺得右賢王是打著藉口,入侵中原。」
一番細緻入微的分析極有道理,這麼一看,右賢王怎麼也不像是要顛覆大唐的樣子?
說到這裡,李靖興沖沖的說道:「皇上,房相,你們是身在局中,被隱太子之子的身份迷惑了,沒有注意到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房玄齡眼中精光一閃,開始思索起來。
幾個呼吸之後,房玄齡神情一震,臉上露出不可思疑的神情,詫異的看向李靖。
李靖臉上充斥著莫名的神彩說道:「你們沒有發現,遼東這場戰事,發生的很是詭異和離奇?」
「莫名其妙的,頡利就南下了,盯著高句麗死錘。將其一舉擊垮,一股腦滅了三國,隨後把城池和土地留給了大唐,最重要的是,竟然把三韓之地的五六十萬青壯給裹挾走了。」
「我們大家都知道,錢財和城池都不重要,而人口,由其是青壯才是三地對抗中原,獨立在外的核心根本。」
「突厥這是釜底抽薪啊!」
「草原要這麼多青壯幹什麼,一片土地上只要有牛羊和食物,突厥人難道生不了孩子嗎?把這些異族弄到草原上去,不是憑添負擔,給自己找麻煩嗎?」
「右賢王口口聲聲說要土地和城池,可最後卻並未放在心上,隨手丟給了大唐!」
「老臣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右賢王簡直就是在用突厥人給我大唐開疆拓土。遼東一役,我方並未有任何損失,兵不血仞的獲得了前隋煬帝國破家亡都沒有得到的地方。」
「這哪裡像是和陛下有殺父之仇,不知道的還以為右賢王是陛下派去的呢?」
『呃』
李世民一怔,失笑的搖了搖頭:「靖兄可別亂說,玄齡在此為朕做證,朕可沒有這麼一位驚世之才派往草原?」
「這麼看來,右賢王確實一直在對我大唐示好?」
房玄齡在心裡將右賢王和隱太子劃出了界限,再看上去,頓時就看到了很多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細節:「他們突圍的那天晚上,在遼東城留下了四萬匹戰馬。」
「要知道當時我們雙方可是你死我活,右賢王部的馬匹就算跑不動了,完全可以殺了,卻一匹沒動的留給了飛虎軍,都是些矯健的良驥啊?」
李靖疑惑的問道:「什麼四萬匹馬?」
李世民這才意識到,遼東城之戰對外是另一種說法,於是把詳情一說,李靖聽的眼中目泛異彩,一拍大腿道:「著啊,當時四面楚歌,若是我的話,肯定將戰馬統統殺了,以泄心頭之恨。」
「這右賢王卻把戰馬留給了自己的『殺父仇人』?」
「右賢王在突厥可是號稱地獄中走出的惡魔,殺伐果斷,手段狠辣,死在他手中的突厥人,成千上萬。右賢王的寶座下屍骨堆積如山,決非是什麼善良之輩。」
「在那樣盛怒之下,不但沒有殺馬,就連突圍時也沒有我軍士卒陣亡,這明顯不合理。」
「皇上,我看這右賢王與我大唐是友非敵,雖然有些誤會,估計右賢王也知道是自己隨口編造的身世惹的禍,所以並未和我大唐計較,皇上正該釋放善意,用此人來牽制薛延陀。」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