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蠹蟲稅,屈遠庭
第145章 蠹蟲稅,屈遠庭
南蜀國。
湛藍的天布被一層五彩毒障所籠罩,在日光下折射出瑰麗詭異的光暈。
青石鋪就的官道維護得異常平整,道旁每隔百步,便豎著一根雕刻繁複蟲形石柱的紋路,城鎮之中,市集依舊熱鬧。
綢緞莊、米鋪、酒樓、茶館招牌鮮明,客流不息。
這一切都顯得格外正常,似乎並沒有道緣所述的那般不堪,然而細看之下,便會發現這裡的百姓臉上皆帶著一絲對周遭的恐懼。
茶樓酒肆之中,說書先生講的,多是「巫尊」如何平定「妖亂」帶來「南蜀安康」的新編故事,或是辨別「益蠱」與「害蠱」的常識,聽客們聽得十分專注,卻極少敢大聲喝彩。
茶樓二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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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穿墨綠長衫,衣袍上繡著金色蜈蚣的中年男子正用陰翳的目光往下看去,試圖找到人群中不專注者。
「沙...
...沙..
「」
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多足硬物刮擦木頭的窸窣聲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茶樓高高的房梁陰影處,一隻足有成人手臂長短,通體漆黑如墨的巨大蜈蚣,無聲無息地攀爬而過。
綠衫男子並耒抬起頭,他的目光鎖定在靠窗一桌的中年漢子身上,那漢子聽著,臉上不自覺流露出倦怠之色,實是因為早上剛去繳納了蠹蟲稅,而今身體有些疲軟。
在南蜀國。
每一座城鎮內都建有蠱洞,洞口幽深,終年散發著混雜腥甜與腐殖質的怪異氣味,裡面填滿了各種各樣的毒蟲,外面那些柱子就是蠱洞的入口。
一到深夜,這些毒蟲便會從蠱洞中爬出來。
南蜀國的百姓家家戶戶都要繳納蠹蟲稅,脫離稅籍,將無法享受官府提供的驅蟲防疫服務,在那些「官煉」的蠱蟲眼中,你就是無主的血食,不僅自己的小命保不住,還可能連累家人。
每月朔望之交,坊正里長便會持著「稅冊」,領著兩名袖口繡有蟲紋的黑衣稅吏,挨家挨戶收取,蠹蟲稅按人頭數量繳納,以家庭為單位,不論男女老少,每人每月需要繳納鮮血三盅,他會使一根細長中空的骨針,刺入其腕脈或頸側,鮮血順著骨針淚淚注入盅內,直至達到盅壁內側一道淺淺的刻度線,才算達標。
壯漢家裡還有六十歲老母和三歲親兒,抽不出那麼多血,只得由他代勞,早上被那稅吏一口氣抽了九盅血,到現在兩腿還酸軟著,卻還是不得不跑來茶樓聽講,然而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有關「巫尊」和「益蠱」的故事,實在太過催眠,加上失血過後的眩暈陣陣襲來,此時他的眼皮如有千斤重,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掙扎。
就在他幾乎要被睡意徹底吞沒的瞬間「沙......沙...
,一陣動靜忽然從頭上傳來。
他渾身一僵,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額頭滲出冰冷的汗水。
他不敢抬頭,只能用餘光竭力向上瞥去,茶樓二樓的木質樓板拼接緊密,以他如今的角度看不到什麼,但那「沙沙」聲,似乎停了片刻,又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了..
堂上,說書先生一拍醒木:「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短暫的寂靜後,零落而克制的掌聲響起,聽客們紛紛起身,「沙沙」聲被淹沒在掌聲當中。
壯漢這才狠狠地鬆了一口氣,快步混入人群,轉眼消失在門外街道的人流中。
「哼,算你運氣好。」
綠袍男子冷眼看著對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隻黑背蜈蚣已順著他手臂潛回了寬大袖袍深處的暗袋。
自從巫尊大人登上南蜀國師之位,以雷霆手段頒行這「新法」以來,這片土地上的一切規則都被徹底改寫,舊時代那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田賦、丁銀、徭役、以及數不清的苛捐雜稅,被一紙詔令全部廢除。
反對者全部丟入蠱洞中充當萬千毒蟲血食,整個南蜀國上層貴族都因此被血洗了一遍。
「新法」之下,唯有三件事是每個南蜀百姓生存的核心:蠹蟲稅、聽教化、受庇護,「新法」效果立竿見影,南蜀國登記在冊的人口,在短短數年間迎來了大幅度增長,一些原本因貧瘠或戰亂而荒蕪的邊地,重新燃起了炊煙,道路上不再有餓殍,市井中似乎少了些面黃肌瘦的絕望面孔。
如今的南蜀國,在國師大人的領導下,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治世」!
比起從前被稅吏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日子,如今官府甚至會根據其稅籍記錄,對於那些因繳納蠹蟲稅而導致氣虛體弱、無力耕作的百姓發放補貼,放以前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即便如此,卻還有那麼多人不懂得感恩————
綠袍男子走下茶樓,還未走入人群,似是察覺到什麼一般,倏地抬起頭。
「轟隆隆—!
」
幾道風雷聲自天上傳來。
緊接著便看見幾道拖著青藍色尾光的流星正追逐著一道金虹,撕裂了五彩瘴氣籠罩下的沉悶天穹。
「風雷崖的巽風雷光遁」?」
綠袍男子口中喃喃道,瞬間從那標誌性的青藍風雷光華中認出來歷。
風雷崖,南蜀國境內歸附巫尊大人的主要修行勢力之一,擅長風雷之法,看那幾道遁光的氣勢與速度,都是煉法境的好手,而且結成了某種合擊陣勢。
能讓風雷崖出動此等陣容,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國境內肆無忌憚地公然追逐..
「他們在追誰?」
綠袍男子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定那道在前面飛遁的長虹,隱約從中望見一個駕馭著金雲的影子。
「難不成是北蜀的修士又入境,跑到這裡來?好大的膽子!」
他冷哼一聲,袖中手指無聲掐動,一隻米粒大小、通體透明、生有薄翼的奇異蠱蟲自他指尖皮膚下鑽出,這是「同頻子母傳訊蠱」,能在極短時間內,將特定景象與波動傳遞給附近持有「母蠱」的同僚或上級據點。
就在那傳訊蠱蟲的翅膀即將完成第一次完整震盪,傳出訊號的同時。
綠袍男子身側,巷子牆壁上的陰影,毫無徵兆地向內一凹,一點微若塵埃的七彩星光自那陰影凹陷處驟然亮起,並在剎那間膨脹延展。
一道直徑約莫一丈,流轉著七色流光的半球形光罩憑空出現,精準無比地將綠袍男子連同他指尖那隻傳訊蠱蟲,籠罩在內。
「什麼人?!」
綠袍男子心神劇震,幾乎要失聲驚呼。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他緊繃的右肩之上,接觸的剎那,他苦修數十載、
以蠱術淬鍊出的法力,連一絲像樣的抵抗都未能組織起,便被徹底封禁。
不僅僅是法力,連帶著四肢百骸瞬間失去了溫度與知覺,連思維似乎都變得遲緩起來。
「呃!」
綠袍男子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一個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年輕男子聲音,在他耳畔極近處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莫慌,莫動,莫試圖做任何多餘的事。我問,你答。答得好,有一線生機,答不好,或有一字虛言————」
那聲音頓了頓,綠袍男子感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指尖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無數細微如牛毛的金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他血管經絡,那是一種近乎凌遲般的痛楚,偏偏這周圍的一切都被封禁,他連慘叫都做不到。
好在痛苦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又如潮水般褪去。
「聽明白了,便眨一下眼。」那聲音道。
綠袍男子用盡全身力氣照做,肩上的手,力道似乎鬆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很好。」身後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滿意,「我問你,屈遠庭被關在哪裡?」
屈遠庭?
綠袍男子心念飛快運轉,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北蜀國的玉泉宮有一名假丹修士叫做屈華,屈遠庭是他的後人,精擅破解各類禁制結界,前些年,秘密潛入南蜀,意圖探查南蜀國的「五彩蠱毒大陣」,後來被國師摩下的「天羅部」高手察覺,最終在邊境某處「嗯?
見他遲疑,肩上的手指,似乎又微微動了一下。
綠袍男子魂飛魄散,那股令人絕望的刺痛感仿佛再次從骨髓深處泛起,他再不敢有絲毫遲疑,集中所有殘存的心神,拼命「回想」並「呈現」他所知的全部信息。
巷子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卻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
片刻之後,那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泣血谷,黑煞洞......」聲音頓了頓,「除了這些,關於屈遠庭本人,你知道什麼?是死是活?狀態如何?」
綠袍男子心中一緊。
關於那俘虜的具體狀態,他這等外圍監察使所知就更少了。
只能努力回憶偶爾聽到的零星傳聞:似乎人還活著,國師有嚴令需留其性命,但進了黑煞洞那種地方,不死也要脫層皮,何況還要被逼問陣法傳承......恐怕處境極為悽慘,修為被禁,日日受蠱毒熬煉逼供也是有的,他不敢妄加揣測,只能將這些模糊的念頭呈現出來。
肩上的手,終於緩緩移開。
「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字,或心生異動,無論相隔多遠,我心意一動,便是你神魂俱滅之時。」
那平靜的聲音最後說道。
綠袍男子渾身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急忙用手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墨綠長袍,尤其是袖口那代表身份的金線蜈蚣紋樣,邁開依舊有些發軟的雙腿,儘量保持著正常的步伐,向著巷子外走去。
「血蠱真人..
」
重溟目光停留在綠袍男人的背影身上。
此行他先從北蜀國而來,在那邊打探到了屈華的消息,得知其人仍有一名衣缽後人在世,不過前兩年入了南蜀後便沒了消息,於是又一路追至南蜀國來,誰知此地已經被巫嵩真人經營成鐵桶一塊,他根本沒有機會打聽消息的機會,只能讓孫果先鬧出一點動靜,趁著所有人的自光都被吸引走的時候,抓一名落單的蠱修進行詢問,這綠袍男子正好是此城監察體系中的一個小頭目,也就入了他的眼。
「再找一個人確認一下。」
重溟略一沉吟,緊接著故技重施,又抓了三名築基境的蠱修詢問,最後從其中一人口中得到了相同的結論。
「此番運氣卻是不錯。」
同樣放走那三人後,重溟心中暗道。
那泣血谷正好離此地比較近,所以屈遠庭的事情知道的人比較多。
回想起進入南蜀過後的所見所聞,重溟心中又不由感到好奇:「這巫嵩真人費這麼大的心思,又是蠹蟲稅,又是聽教化的,到底在想什麼?不思如何打磨法力、體悟天道、應對那遲早將至的三災」考驗,反而耗費心神,親力親為,操持這凡俗國度上下大小事務,立法度,定稅制,甚至編演故事,教化百姓.....」
九大道門,作為此界修行秩序的制定者與維護者之一,對修士干涉凡俗,尤其是大規模屠戮凡人以修行的行為有著明確而嚴厲的禁令,除卻西土和西北兩個佛道魔道的大本營,其餘地方的修士一旦觸及這一禁令,很快便會遭到嚴酷的打擊。
這其中尤以九皇宗和神霄派最熱衷此事,門下弟子常以降妖伏魔、匡扶正義為歷練,前者更是有「道德宗」的別稱。
「巫嵩此舉,或許正是在鑽這規則的空子。」重溟心中漸漸明晰,「他不進行赤裸裸的大屠殺,不製造千里荒蕪的慘劇,以法」的形式,建立一套倚賴於修士存在的社會體系,還編出益蠱」和害蠱」之說,讓蠱蟲代替一部分生產之事,百姓只需要按時繳納蠹蟲稅就能保障最基礎的生存供給,短時間內,整個南蜀國倒真有幾分欣欣向榮的模樣,這樣一來,無論是九皇宗還是神霄派一時半會兒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發難,他只消面對原正是因為巫嵩建立這套特殊體系,將所有南蜀國的修士編錄在冊,以至於重溟不好直接對那四人下殺手。
「我得儘快了。」
想到這裡,重溟心中陡然一緊。
雖然他在那四人身上施了手段,但也不保證能持續多久,儘快找到屈遠庭拿到令牌才是重要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