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在撒嬌,寶貝
DA-01被帶回來,在聯合指揮中心所有頭子的監視下,從頭到尾,檢查身上的每一寸代碼。
很遺憾,他的主人是誰,聽命於誰,全然查不出來。
他的通訊模塊里唯一存著的一句話,是那一句:「傻冒!廢物!殘次品!替死鬼!找個垃圾堆把自己塞進去吧你。」
他還沒有來得及刪。
遲以恆把這條音頻逆向解析,發現這條聲音經過了至少三層代理跳轉和變聲器處理,源頭被刻意打散成數百個虛假節點,分布在境外不同國家的暗網伺服器上。
背後黑手顯然很謹慎,技術處將他翻來覆去掃描了三遍,都沒有在這台機器上發現哪怕一點點他主人的蹤跡。
主人的樣貌,身份,性格是怎樣的,DA-01不是不願意告訴,是因為他是機器人,人類大腦處於完全被格式化的空白狀態,他連自己的人類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主人的身份和信息。
就像你的電腦不可能在人群之中認出你是他主人那樣。
他沒有人類的記憶。
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會議室里沉默一片,落針可聞,陳主席的目光忽然一凝,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當初的沈時可以記起來,他也可以吧。他們兩個都是cyber改造體,保留了一半大腦。」
「……」遲以恆道,「您的意思是……讓他的人類人格回憶起他的主人?」
陳主席挑挑眉:「讓陸見深來。」
他是最權威的心理專家。
沈時當年能找回部分記憶,靠的不是技術手段,是陸見深。
不單純是因為陸見深是他的愛人,沈時能記起曾經的那麼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愛人是最頂尖的心理專家。
他用幾個月的時間,無數次重複接觸,把沈時那半顆有機大腦里殘存的突觸連接一點一點重新激活了。
如果DA-01也保留了部分有機腦組織,那麼理論上,他也有可能通過類似的方式恢復部分記憶碎片。
就算恢復不了全部,但有機腦里那些被反覆強化的情緒記憶,尤其是恐懼、憤怒、羞恥這些邊緣系統深度參與的強烈情感體驗,可能會留下物理痕跡。
「可是……」遲以恆說出遲疑,「陸監察才做完開顱手術,身體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想辦法。」陳主席說,「這件事拖不了。」
這位大名鼎鼎的心理專家陸見深,接到任務之前還張著嘴嗷嗷待哺。
沈時去那家福興盛超市旁邊的早餐店買的鮮蝦牛肉粥。
「啊——」陸見深張著嘴,等他餵。
「陸見深。你是開顱,不是截肢。」沈時端著粥坐在他旁邊,「一定要我餵嗎。」
陸見深把嘴暫時合上,說:「對的,要你餵。誰說我手沒事?我手斷了。」
然後又張開:「啊——」
「……」沈時拿勺子嚼著粥,「你先別『啊』。70℃,還很燙。」
「哦。」陸見深又把嘴巴合起來。看沈時坐在他身邊一板一眼認認真真拿嘴吹粥的模樣,真是愛死了。
沈時學著陸見深曾經餵他喝粥的模樣,用自己的上嘴唇先碰了碰粥,溫度傳感器感受到變成了45℃,才在塑料打包盒邊颳了刮,傾身餵他。
「啊——」溫度適宜的粥成功送入口中,陸見深滿足地閉上眼睛,咀嚼品嘗,「好喝。」
「啊——」又是一勺。
「啊——」還是一勺。
「啊——」門開了。
「呃……」遲以恆站門口,抹了把腦袋,「無意打擾兩位。但陸監察,我們需要你幫忙審一個改造體。陳主席親自下令的。」
陸見深不「啊」了,有外人在,他一秒鐘就切換回了一慣溫和而不失禮貌的模樣:「那個和沈時長得一模一樣的DA-01?」
「是的。」遲以恆說,「我們嘗試通過技術層面破解他主人的身份和下落,但他的機體被刪的太乾淨,我們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所以拜託你,動用心理評估的手段,從他殘存的人類意識里,挖出他主人留下的痕跡。」
「你看你身體狀況,可不可以?」遲以恆說,「如果為難,我去和陳主席溝通。」
陸見深接過沈時手上的粥,稍稍坐起來:「不為難。給我十分鐘。我喝完這碗粥。」
他端著碗,平穩道:「幫我準備一本本子,一支筆,一杯溫水。一包軟硬適中的奶糖。要純甜的,不要酸。旺仔或者大白兔都行。」
「然後把他帶過來就行。」
遲以恆應聲而去,招呼自己的人去樓下買包奶糖。
陸見深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低頭一口口喝得很利落。
「你的手不是斷了。」沈時說。
「沒斷,我在撒嬌,寶貝。」
沈時又學到了一招。
沒有說出來,自己默默存進37%加密分區,一個叫做「撒嬌」的文件夾,敲下一行備註:「可以假裝自己手斷了,博取愛人的同情。有助於增進感情。建議下次可以試試。」
幾分鐘後,陸見深需要的東西都到了,沈時依照陸見深的話,把窗簾拉開,又從陸見深的那隻隨行箱子裡找到了一瓶泡泡水。
就是小學門口最普通的那種,廉價塑料殼子包裝,配一根帶小圈的塑料棒。
陸見深的心理評估箱裡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他本人說,這些都是重要道具。
沈時沒懂。
又過了幾分鐘,DA-01進來了。
在DA-01根據「審訊」這個關鍵詞搜索到的場景,是嚴肅的氛圍,是審訊椅和鐐銬,頭頂有監控,面前有鐵欄杆,欄杆對面是嚴肅的審訊官。
但這裡全然不是這樣的。
這是一間病房,病房裡只有一個倚靠在床上的病人,腦袋上裹著紗布。
DA-01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麼情況,他的多光譜左眼掃描著陸見深,問了一句話:「你的頸部有術後縫合傷口,頭部也有。你應該在病床上休息。這個房間不是審訊室,你也不是審訊官。為什麼一個受傷的人類要親自來審我。」
陸見深抬眼看他,雖然早知道他和沈時長得一模一樣,但是親眼看到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他移開目光,笑了笑:「我不是來審你的。我是來找你玩的。你過來,離我近點。」
DA-01一陣無語,但走近了一些,說:「他們是讓你來審我的。」
「他們外行。」
「……」
陸見深拿過床頭那包大紅色的旺仔牛奶糖,拆開,自己撕了一顆吃,然後把剩下的全部倒在他手裡:「吃糖。」
DA-01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堆紅彤彤的糖果,每一顆上面都是旺仔那抽象的笑容,喜慶得和此刻這間病房的氛圍完全不搭邊。
然後他抬起頭,用平穩的、句號結尾的語氣說:「我不需要進食。我的能源系統不依賴碳水化合物、脂肪或蛋白質。糖分對我的核心處理器沒有任何能量補充作用。」
陸見深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他,把嘴裡那顆糖嚼嚼嚼。
DA-01沒法子,就也撕了一顆放進嘴裡,嚼嚼嚼。
奶糖的奶香甜味在嘴裡炸開。
陸見深笑了:「對嘛。哪有小孩兒不愛吃糖,你說對吧。」
就在這時,DA-01僵住了。
他的殘存人類神經元向處理器發送了一條異常信號。
糖果。便利店。
這些畫面像跳幀一樣在他的大腦里一幀幀閃回——
「再吃一顆。」陸見深說。
他就照做,又撕開一顆,放進嘴裡,嚼嚼嚼。
陸見深忽然長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話:「真懷念啊。當小孩兒的時候。」
「小孩兒無憂無慮的,有糖果吃就很開心。你說是吧。」
話音落,那幾個零零碎碎的畫面就閃得越來越快——
嗅覺與味覺的記憶印刻在所有感官中最頑固,因為嗅球與杏仁核及海馬體有著最直接的神經連接,不需要經過丘腦的中轉,直接繞過了格式化的電子資料庫,直達大腦深處殘存的突觸印記。
陸見深在此刻,又掏出了那瓶泡泡水。
「我們來玩戳泡泡吧。」
陸見深給他做了個示範,擰開泡泡水的蓋子,往裡戳了戳,拉出來,塑料的軟環環里結著一層薄薄的泡泡膜,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顏色。
他輕輕一吹,一串泡泡飛出來,擴散在病房裡。
他伸手,戳了一個最近的,噗——
然後,他把泡泡水遞給他。
「你來吹,」陸見深引導他,「我倆一起戳,行不行?」
然後病房裡出現了非常令人不解的畫面——兩個歷遍風霜的成年人,在病房裡追著泡泡戳。
一戳一個準,一戳一個準。
泡泡水去掉半瓶,DA-01的後頸散熱口閃得很快,陸見深知道,閃成這個程度,代表著一種情緒:開心。
為什麼那麼清楚?他的愛人就這樣。
陸見深哈哈笑出聲,陡然揚聲說了一句:「今天玩得很開心!但是我媽媽叫我回家吃飯了,我下次再來找你玩!我叫陸見深,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林照。雙木林,照耀的照。」DA-01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卡頓住了。
猛地回身看向陸見深——
陸見深依舊溫和而平靜地躺在那裡,嘴角含著笑容,在本子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林照。」陸見深沒有抬頭,「我是國異中心心理評估處處長陸見深。很高興認識你。」
沒有一個孩子的童年沒有吃過甜甜的牛奶糖,沒有玩過泡泡。
通過嗅覺或其他感官刺激,使人們產生強烈的聯想和回憶,在心理學上,這種現象被稱為——普魯斯特效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