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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今天,我在這裡接住你

  DA-01安安靜靜地站在那一堆二手空調冰箱洗衣機中間,遲以恆拜託他往邊上稍稍,他還要給沈時的左腿做一下維修。

  遲以恆對他說:「你等我先修好他的,等會兒幫你蓋蓋子。」

  DA-01就真的很乖地往邊上稍了稍。

  還不忘捂住自己滿是電線裸露的胸膛,蹲下身撿起自己剛剛被遲以恆拆下來的胸膛鈦合金殼殼,抱在懷裡等待。

  那殼殼上有個大洞,是沈時那高周波長刀戳的。

  沈時的鈦合金殼殼上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但已經被遲以恆補好了,他的還沒有。

  沈時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應遲以恆的話坐上那張鋪了操作絨布的維修台,他看向DA-01,道:「你等我把我的腿修好,遲以恆等會兒會幫你裝回去的。」

  DA-01點點頭,從處理器里檢索到一個適用於現在情境之下,表達感激的詞語:「謝謝。」

  

  沈時歪頭看了一下他,從自己被他捅得爛唧唧的制服口袋裡掏出了那板貼紙,選了一顆[忍住不哭]的emoji,撕下來,貼在他額頭那個微微癟下去的醜陋的小坑坑。

  那是他之前和DA-01打鬥時,自己給他戳的。

  DA-01伸手摸了摸,分析完畢,得出結論:這是一顆和沈時鎖骨上那顆同款的emoji貼紙,名字叫「忍住不哭」,兩隻眼睛淚汪汪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又委屈又倔強。

  「這也是『愛』嗎。」他問。

  沈時搖搖頭:「不是愛。我的愛人陸見深說,愛不是這麼隨便的東西。這是一顆貼紙。它代表你額頭上的坑很快就會修好。修好之後你可以自己選一顆新的貼上,或者不貼。露出來的鈦合金外殼也很酷。」

  DA-01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讓那顆[忍著不哭]一直留在自己的腦袋上。

  他不知道什麼是溫暖,但他合金身體因為CPU功率增強而變得燙了些。

  就在這時,他的通訊頻道忽然被一條強制接入的加密信號撕開。

  又是他的主人。

  沒有人能聽到他的主人跟他說了什麼話,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那個熟悉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紋波形在他的音頻接收模塊里炸開,音量比平時高了十幾個分貝,噴麥的爆破音刺得他自動降了好幾個增益檔位。

  「傻比你他媽還活著?」那個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更加氣急敗壞,「你還有臉活著?任務失敗了你不自我銷毀,在這等你爹來接你回家養老怎麼的?」

  「……」DA-01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辯駁。


  「國異中心那幫傻比現在肯定在追蹤這條通訊頻段,怎麼,你他媽想帶他們過來害死我嗎?」

  「傻冒!廢物!殘次品!替死鬼!自己找個垃圾堆把自己塞進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也別讓我在任何信號頻段上搜到你,你自己消失,現在,馬上,滾!」

  「要是讓那國異中心那幫孫子找到我,老子拆了你!」通訊在他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被粗暴掐斷,加密頻段里只剩下沙沙的雜音,連那個變聲器的尾音都被一刀切得乾乾淨淨。

  DA-01聽完了。

  他的音頻接收模塊把這段語音逐字逐句地記錄、轉碼、歸檔,沒有任何遺漏。

  他的任務優先級里,這條任務指令被優先置頂了。

  因為發送命令的,是他的主人。

  DA-01依舊很安靜,他把自己的鈦合金殼殼往懷裡又摟了摟,然後頂著那顆[忍住不哭]的emoji表情,轉身朝門口走去。

  左腿液壓減震器在起步時沒有觸發鎖止音——潛行模式,DA-01最擅長的那種。

  外面忽然開始颳風了,天陰沉沉的,感覺要下雨了。

  等遲以恆徹底修好沈時之後,再一轉眼,哪裡還有DA-01的蹤影?

  遲以恆蹙眉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DA-01的一根螺絲。

  問老闆,老闆說不知道啊。

  這裡電器和貨架這麼多,他本來也沒有幫他看機器人的義務。

  遲以恆和沈時面面相覷,遲以恆道:「他自己跑了?不會是被他的主人叫回去了吧?」

  沈時搖搖頭,道:「不可能。他的任務失敗了,召他回去等於暴露自己的位置。國異中心的信號追蹤系統不是擺設,他的主人不會冒這個險。他只會做一件事——切斷通訊,拋棄棋子,斷臂求生。現在DA-01的通訊頻道里應該只剩下雜音了。他被拋棄了。」

  推開店鋪那扇貼著「家電維修」紅字的玻璃門,外面的雨點從屋檐下斜飄進來。

  遲以恆跟在後面走出來,道:「先不管他了,我們得先回去向陳主席匯報。一堆事兒等著我們干呢。」

  沈時沒有拒絕,沒有否認。任務優先級里,斷箭行動的案子永遠排在最前面。

  他還要回去完成自己在斷箭行動中的本職工作。

  遲以恆要回去追蹤晶片,他得回去協同警方對縣醫院周邊的事故現場和輻射污染區進行安全評估與清理。

  他沒有時間去尋找一個已經被拋棄的棄子。

  至少現在沒有。


  雨下的很大,遲以恆向老闆借了把傘,大半部分傾給沈時,結結實實遮住他後頸的散熱口。

  他淋點雨沒什麼,人是防水的,機器可不。

  晚八點,陸見深醒來的消息從通訊器里傳來。

  沈時此時還在與方錦年協調縣醫院周邊的清理工作,聽到這個消息,下意識摁下通訊器打申請,但接通了聯合指揮部,又覺得拋下工作過去看陸見深是不合理的行為。

  於是說了幾個字就停了:「聯合指揮部,我是沈時。我想。」

  「想」後面就沒聲了。

  「……」陳主席知道他要說什麼。陸見深醒了的消息一傳過來,他就說想,想什麼誰不知道。

  「去吧。批准。」陳主席如是說。

  沈時身上還沾著雨霧,後頸貼著歪歪扭扭的防水膠帶。

  陸見深伸出蒼白的手,抽了幾張紙巾擦他的腦袋和臉,輕輕地說:「濕漉漉的。你小心生鏽。」

  沈時老老實實地接受他親昵的擦拭,一板一眼地道:「我的鈦合金外殼有納米防鏽塗層,不會生鏽。」

  但說著,他還是多抽了幾張紙,自己擦自己,「但你說擦。我就擦。」

  醫院裡恢復了正常秩序,外面雖風雨交加,但病房裡燈火通明,溫暖乾燥。

  整個縣城籠罩在漆黑的雨夜裡,裹挾著風,有些微冷。

  昨日的事故都處理妥善了,變電器修好了,輻射污染區清理完畢,受到影響的群眾統統安排到市區醫院接受觀察與治療。

  事情雖多雖雜,但也算有條不紊。

  沈時終於有功夫去做那件事了。

  雨下得依舊不小,他撐著傘,穿過許許多多條大街小巷。

  縣城不比農村,晚上九點多,多數餐飲店都還在火熱營業中,這裡離縣醫院有些遠,昨日的陰霾顯然沒有波及到這裡,火鍋店、大排檔、燒烤店,裡頭人影竄動,吵吵鬧鬧。

  沈時走過火鍋店、燒烤攤、奶茶店、拐角進入一條黑暗偏僻的小巷,迎面鑽入嗅覺傳感器的不再是牛油火鍋、燒烤的香氣。

  是餐飲垃圾的酸臭味,混著下水道的污水腥味。

  沈時的作戰靴一步步踩在開著雨花的水坑裡,在進入小巷約300米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旁邊有一個垃圾回收點。

  黃的綠的黑的垃圾桶排排堆放了七八個,每一個都滿滿當當地溢出來了,連帶著周圍的空地都是臭氣熏天的垃圾。半徑起碼一米。

  被雨水一澆,什麼湯湯水水牛油渣渣簽子串串都流出來,水泥地上無處落腳,到處泛著酸臭難聞的氣息。


  沈時鎖定了垃圾堆,發現標有「可回收物」標識的某個灰色垃圾桶前,坐著一個抱著膝蓋的人。

  左眼是藍色的。後脖子是會發光的。

  找到了。

  沈時全然沒有嫌棄的意思,走過去,蹲下,兩顆多光譜鏡頭在此刻相對。

  DA-01淋了太久了雨,脖子揚起來咔咔咔地響。

  一把傘出現在了自己的頭頂。

  他抬頭的時候,不知道誰丟他腦門上的一個奶茶杯子滑下來了,裡面黏糊糊的珍珠掛了他滿頭滿臉,可憐兮兮,又有點滑稽。

  但機器人不會笑。不論多好笑,兩台沈時都不會笑。

  沈時伸手,拿掉他頭上身上的奶茶杯子和一個紙質炸雞外賣盒。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那包從陸見深病房裡拿來的面巾紙,一連抽了好幾張,輕輕擦拭DA-01臉上的雨水和奶茶漬。

  把那些黏膩的珍珠一顆顆拿下來。

  沈時問:「為什麼自己坐在這裡。」

  DA-01腦袋上還貼著那枚[忍著不哭]的emoji貼紙,看著沈時,平穩回答:「我是一個被拋棄的垃圾。我是一堆合金邊角料。垃圾應該待在垃圾堆里。」

  沈時搖搖頭,朝他伸出了手:「你不是垃圾。也不是機器。你是人。」

  沈時朝他伸出自己的人類右手:「你願不願意和我走。」

  DA-01解析不出他前一句話的意思,但他把自己的機械左手伸了過去,兩隻手緊緊相握。

  「當初,我從伊卡洛斯巢穴里被陸見深找到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我的處理器里只有殺戮和任務。」

  「但陸見深一點點教會我,怎樣做一個可以愛別人,也可以被別人愛著的人。」

  「他在伊卡洛斯巢穴的門前接住了我。」

  「今天,我在這裡接住你。」

  昏暗的小巷裡,雨還在下,風還在刮。

  那把黑色的傘大部分傾斜在DA-01的身上。

  DA-01的機械左手被沈時的右手緊緊握著,他說:「你在淋雨。」

  「我貼了防水膠帶。陸見深親手幫我貼的。很牢。」沈時說,「我不怕雨。」

  兩道相同的左腿機械液壓聲在雨夜裡同步響起,兩個一模一樣的機器人,一個乾淨,一個埋汰,在餐飲店後廚透出來的微弱燈光里,朝著光明的大路並肩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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