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創傷介入

  溫晚是陸見深的副手,是陸見深親手帶出來的。

  幾年前,國異中心新人面試。陸見深在一大堆博士之中選中了這個小姑娘。

  因為她在面試時被問到為什麼想進國異中心,她說出了陸見深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因為救人最快的方式不是等在診室里,是追到戰場上。」

  陸見深當時在面試官席上轉著那支咬掉漆的舊鋼筆,聽到這話時筆停了,看了她一眼,心想這丫頭跟他當年一樣傻。

  後來她在無數次任務中用實力證明了自己,從跟在他身後做記錄的實習生,成長為能獨立帶隊的心理評估處外勤組組長。

  她的代號是「白噪」——白噪音,能覆蓋所有尖銳的雜音,讓恐懼一點點平息。

  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盤低丸子頭,看起來幹練又利索,說話聲音不大,但做事利落得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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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見深與沈時趕到的時候,溫晚還在臨時搭建的心理急救站里忙碌,陸見深看見她的身影鬆了口氣,但很快他就發現,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一大片灰土,左臉頰有一道被指甲劃破的血痕,眼鏡腿歪了,被勉強扳正架在耳朵上,鏡片上有一道裂紋。

  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巴掌印。

  頭髮也不整齊了,原本圓潤的的丸子頭不見了,長發草草攏在一起扎著,發尾還沾著塵土。

  此時她正蹲在一名躺在擔架上瑟瑟發抖的受害者身邊做心理理療,聲音柔和,正引導對方做腹式呼吸。

  全然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的男性家屬正紅著眼睛撥開人群。

  他剛才被特動隊攔下過一次,但此刻情緒再次失控,像一頭髮狂的野獸般朝溫晚的後背衝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揚起,正要揪住她垂落在身後的馬尾——

  陸見深剛走到急救站門口,就看見這一情景,三步並兩步走過來,右臂從溫晚肩側掠過,一把抓住那隻即將落在她身上的粗壯手腕,借著對方前沖的慣性往側下方猛地一擰一帶,將那條手臂反剪在那人背後。

  陸見深的膝蓋死死抵在暴動男人的後背,骨頭髮出嘎啦嘎啦的脆響聲。

  溫晚猛地回過頭,夕陽的餘暉落在來人高大清雋的身上,懸了十幾個小時的心終於哐當墜地:「師兄——」

  他終於來了。

  那男人被陸見深反壓跪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金屬桌面,掙動不得,悶聲嘶吼道:「你們這些當官的沒天理了——毆打平民了!」

  陸見深不與他廢話,單刀直入道:「我是國異中心下屬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陸見深,監察編號 PAIOD-002,歡迎投訴。現在,不要影響我們執行公務。」


  「我們要繼續救你的兒子,你若拒不服從,就不是被壓在這裡這麼簡單了。」

  特動處的成員聽到動靜趕了過來,陸見深將人推過去,回身,溫晚又投入到了救治中,眼淚還在掉,聲音卻依舊溫柔而平穩。

  陸見深看了一眼擔架上的病人,狀況已經有所好轉,耳朵上掛著降噪耳機,短時間內情況可控。

  他把溫晚叫出帳篷,路過帳篷時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跟在身後的溫晚:「臉上的傷,怎麼弄的?剛才電話打著,怎麼突然沒聲音了?」

  溫晚用手背胡亂蹭了把臉上的灰和汗,接過那瓶水,語帶哽咽:「受害者家屬情緒激動,特動處同事幾乎都進去抓人了,留在外圍的人手有限,情況太複雜,他們沒辦法時時照顧到方方面面,我給您打電話的時候,一個家屬過來把我打了,我的手機掉在地上被他踩碎了,所以與您失去了聯繫。」

  通訊中斷的那一刻她沒有哭。

  把掉在地上裂了一隻鏡片的眼鏡撿起來戴上,把沾了灰的白大褂拍了拍,嘴叼著皮筋把被打散下來的頭髮重新紮好,然後轉向縮在擔架旁瑟瑟發抖的受害者,蹲下來,繼續安撫。

  聲音依然柔和而平穩,像白噪音覆蓋所有尖銳的雜音。

  她從昨晚接到任務就在這裡,在最前線連續高強度運轉了很久。

  守著一群崩潰的受害者,守著幾個歇斯底里的家屬,守著不斷惡化的現場情況,扛到手機被砸、耳機被扯、臉被劃破,才終於終於等來了自己的上級。

  陸見深聽完,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她歪掉的眼鏡取下來,調整了一下鏡腿,用自己的白大褂袖子擦了擦鏡片上的灰,然後重新架回她耳朵上:「眼鏡壞了,回去帶你配副新的。」

  「至於動手傷人的家屬,後期一個都跑不了,整個現場已經全面封鎖了。你放心。」

  陸見深看她咕嚕咕嚕喝水,臉上有欣慰,也有心疼。

  一個纖瘦的女孩子,一個人帶著整個心理評估小隊從昨天忙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

  「你做得很好。」陸見深不吝誇讚,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

  一個人不被安慰的時候,怎麼強撐都可以,可一旦有一個人,還是她最敬重、崇拜的上級,出言安慰她一下,那眼淚頓時就憋不住了,一顆顆滾下眼眶,怎麼抹都抹不乾淨。

  幸好師兄來了,不然再被打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陸見深遞給她兩張面巾紙:「不哭了,繼續工作吧。」

  溫晚趕緊收拾好情緒,點點頭,跟在他身邊,語氣又恢復了平穩:「目前十三名受害者情況基本都穩定下來,嚴重的幾名都安置了單獨的帳篷,按照您在電話里的指令各自做了措施。」


  「就是另外一兩名,因為和您聯繫被迫中斷,所以目前我也束手無策……我還是經驗太少了,抱歉,師兄。」

  「帶我過去。」

  「是。」

  陸見深見到了那一名受害者。

  見到他的第一眼,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凝成一塊沉重的鐵,墜在胸腔里,漲得發疼。

  這個受害者身上都是血,白布蓋在他身上,很快被浸成鮮紅。

  醫療組說他全身上下幾乎被掏空了,血源源不斷送進他的血管,又流出來。

  他被截斷了一條手臂與一條腿,還有一隻眼睛。

  唯一完好的右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深褐色瞳孔渾濁渙散,沒有任何追光反應。

  無法想像他在那片廢墟里,清醒著被那群瘋子強制截肢時,心理和生理在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他臉上的肌肉在持續痙攣,每隔幾秒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一次,那張沾滿血污的嘴以一種詭異的節奏一張一合,那是人在經歷無法承受的痛苦後,連求救都發不出時的聲音。

  溫晚說她實在不知道用什麼辦法了,他一直是這樣,沒有歇斯底里,但也沒有任何其他反應。像是被困在那個畫面里出不來了。

  陸見深當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極酸的檸檬糖,撕開糖紙,輕輕捏開受害者的嘴,放進他口中,不過十幾秒,他完好的那隻右眼忽然湧出淚水,那具一直持續痙攣的身體在某個瞬間輕輕鬆了一下,攥著他手指的手也不再那麼僵硬了。

  溫晚瞪大了眼睛:「吃糖就可以嗎?師兄,這是為什麼?」

  陸見深開口解釋道:「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症狀之一是侵入性閃回。他的大腦不斷把他拉回手術台上被截肢的那一刻,視覺、聽覺、觸覺,所有感官都在反覆播放那段記憶。他的身體雖然不在那個手術室里了,但他的大腦不知道。這種狀態下,最有效的干預不是語言。語言在極度驚恐中會被大腦優先過濾掉,因為語言屬於高級認知功能,而創傷觸發的是最原始的生存反應。」

  「我們要繞過語言,直接刺激他的邊緣系統。味覺和嗅覺的神經通路是唯一不經過丘腦直接抵達杏仁核和邊緣系統的感官通道,這意味著味覺錨定可以繞開他的認知防禦,直接擊中他大腦最深處的恐懼中樞。」

  溫晚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趕緊掏出小本本記錄。

  陸見深沒有阻攔她學習記錄,在那個受害者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緊緊握住了他剩下的那一隻手。

  溫言安撫:「用你的舌尖去感受酸味。酸味會讓你分泌唾液,會讓你的大腦把注意力從剛才的聲音和畫面里暫時移開。你現在安全了,不會有人再碰你。」


  那顆糖很酸,但他沒有吐掉,只是用那隻僅存的手死死攥住陸見深的手指,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謝、謝。

  陸見深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這隻被攥得發白的手,這隻手和沈時的手一樣,是人類的右手。

  他不由自主地想,沈時當年被鋸斷左臂、左腿、摘除左眼,打開顱骨時,是不是也這樣痛過。

  是不是也這樣絕望。

  沒有人給他檸檬糖,沒有人蹲在他面前告訴他「你安全了」,沒有人握著他的手。

  他只有自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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