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敲打
在又進行了一番戰後總結後,許山下了鎮波號,帶著大牛和幾個親衛上了岸,騎上馬往大帳方向去了。
淮王站在船頭上看著許山走遠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轉頭跟身邊的長史說了句:「去把方振海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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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沒多問,應了聲轉身去了。
不多時,方振海從甲板上跑過來。
他身上的衣甲還沒換,胳膊上纏了條布條,是方才跳幫的時候被劃的,血滲出來把布條洇紅了一圈。
淮王打量了他一眼,沒急著說話,轉身往船艙里走。
方振海跟在後頭。
船艙里沒人,就他們兩個。
淮王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讓方振海坐。
方振海行了一禮,隨後在凳子上坐下。
淮王笑了笑:「振海,今天這一仗你打得不錯,鎮北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誇你,還說要給你請功,你給本王長臉了。」
方振海拱了拱手:「不敢當,多謝王爺栽培。」
淮王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可你方才衝出去的時候,本王沒給你下令吧?」
方振海愣了一下,「末將當時看倭寇要跑,心裡頭著急,就沒等號令。」
淮王臉色微沉:「你著急,別人不著急?馬都督還沒發令,你一條船就衝出去了,後頭十幾條船都看著你呢。」
「你讓馬都督怎麼想?讓別的將領怎麼想?他們回去不得說『方振海眼裡沒上官』?」
方振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淮王接著說:「本王知道你性子直,想打倭寇,這沒錯。」
「可水師有水師的規矩,打仗得聽號令,該你沖的時候你沖,不該你沖的時候你沖了,贏了還好說,萬一輸了呢?輸了算誰的?」
方振海忍不住說了一句:「王爺,末將覺得今天要是再晚一步,倭寇就全跑了。」
「咱們是水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就是為了打倭寇嗎?」
淮王臉色沉了一下,隨即又緩下來:「本王沒說你打錯了,今天你打贏了,鎮北王也誇了你,這事就過去了。」
「可下回出海,你得聽令行事,本王讓你沖你再沖,本王沒讓,你就等著。」
方振海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
「末將明白了。」
淮王沒再多說什麼,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方振海站起來拱了拱手往外走,走到艙門口的時候淮王又補了一句:「你那胳膊上的傷,回去找軍醫看看,別拖著。」
方振海應了聲出去了。
淮王看著艙門關上,臉上的神色再次沉了下來。
長史推開艙門走了進來,見到淮王臉色不太好,笑著說道:「王爺,不用過於擔心,方振海就是性子沖了點。」
「再加上他的爹娘都死在倭寇手上,對倭寇恨之入骨,所以才會這麼衝動。」
淮王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更擔心他會破壞咱們的計劃。」
他頓了頓,轉頭對長史擺了擺手:「去把馬海波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長史再次離去。
馬海波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方才挨罰的晦氣。
他在許山那兒被記了大過、罰了半年俸祿,心裡頭正不痛快,進門的時候步子沉得很。
淮王讓他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方振海這個人,你以後多看著點。」
馬海波愣了一下:「王爺的意思是?」
淮王目光沉沉地說道:「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性子太沖,眼裡只有仗,沒有上官。」
「今天鎮北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誇他,還單給他請功,他心裡頭怕是覺得有了靠山。」
「往後他要是再不聽號令,你該攔就攔,別讓他由著性子來。」
馬海波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不過王爺,方振海這人沒什麼壞心眼,就是一根筋,打仗的時候眼裡只有倭寇。」
淮王搖了搖頭:「一根筋才麻煩,你多盯著,有什麼動靜跟我說,他要是跟鎮北王那邊走得近了,也報給我。」
馬海波應了聲退了出去。
......
方振海下了鎮波號,順著跳板上了岸。
碼頭上水師的幾個將領正湊在一堆說話,打頭的是左營趙指揮和右營孫指揮,兩個人靠在一堆纜繩上,旁邊還站著幾個船上的校尉。
趙指揮臉上還帶著挨罰的晦氣,拿腳踢著地上的石子,嘴裡罵罵咧咧的。
方振海走過來的時候聽見趙指揮正在說:「…姓許的倒是會做好人,罰咱們俸祿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賞方振海的時候倒是大方得很,又是請功又是夸的,合著咱們都是陪襯。」
孫指揮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無奈地說道:「人家是尚父,想罰誰罰誰,想賞誰賞誰,你我能說什麼,認倒霉唄。」
旁邊一個校尉滿臉不服,大聲嚷道:「可方振海那小子也太沖了,不等號令就衝出去,害得咱們都挨了罰。」
「他倒是出了風頭,咱們跟著吃掛落。」
方振海走過去,幾個人看見他來了,說話聲小了,可也沒停。
趙指揮斜了他一眼,沒吭聲。
方振海站在那兒,忍了一下沒忍住,開口說:「趙指揮、孫指揮,方才那話我聽見了,今天這一仗要不是我衝出去截住倭寇,那伙人全跑了,回去誰都交不了差。」
「鎮北王罰你們是因為你們追得慢,跟我沖不沖沒關係。」
趙指揮把腳底下的石子踢飛了,轉過身來:「喲,方校尉現在有鎮北王撐腰了,說話底氣都不一樣了。」
「罰咱們的是鎮北王,你倒替他說起話來了?」
方振海眉頭緊皺:「我不是替誰說話,我是說咱們水師打倭寇天經地義,你們追得慢就是追得慢,我說的是實話。」
孫指揮跟著笑了一聲:「實話?你一條船衝出去,後頭十幾條船跟不上,你讓咱們怎麼追?」
「你倒是跑得快,回頭倭寇把你圍了,還不是得咱們來救?」
方振海哼了一聲:「我沖的時候沒指望你們來救。」
趙指揮臉上有了怒色:「那你沖你的,別拉著咱們一塊兒挨罰。」
「你倒好,鎮北王誇你幾句,你美滋滋的,我們幾個俸祿都罰沒了,回去怎麼跟家裡交代?」
旁邊一個校尉插嘴說:「方校尉如今是鎮北王跟前的大紅人,往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哪還管咱們這些窮弟兄的死活。」
方振海臉漲紅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管弟兄們了?今天那伙倭寇要是不截住,他們跑到別的鹽場再搶一回,死的人更多。」
「你們自己追得慢,倒怪起我來了。」
趙指揮哼了一聲:「行行行,你方校尉有理,咱們沒理。」
「你接著去鎮北王跟前領功吧,咱們這些沒用的就不耽誤你工夫了。」
說完一甩袖子走了,孫指揮跟著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方校尉,下回出海你接著沖,咱們在後頭慢慢跟著,看你能沖幾回。」
幾個校尉跟著散了,走的時候還有人低聲嘀咕「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之類的話。
方振海站在碼頭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知道跟這些人說不通,轉身走了。
後頭傳來幾聲笑,還有人在嘀咕什麼。
他沒回頭,越走越快。
下了碼頭拐進鎮子裡一條巷子,巷子兩邊是矮矮的土牆,牆頭上爬著些枯藤,腳底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的,踩上去直硌腳。
巷子盡頭有家小酒館,門口掛著一面酒旗。
方振海推門進去,酒館裡沒什麼人,就靠窗坐了個老頭在剝花生,櫃檯後頭一個老漢在擦碗筷。
他要了一壺燒酒,找了個靠牆角的位子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悶頭喝了。
酒是本地釀的,勁大,一碗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
他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半擱下了,拿手撐著頭,心裡頭堵得慌。
他想起方才趙指揮和孫指揮那些話,又想起淮王在船艙里跟他說的那些,越想越煩。
他打倭寇打了這些年,手裡一條船,每次出海都沖在最前頭,可賞銀被扣了一半他沒吭聲,這回打了勝仗反倒被同僚排擠。
他把碗裡剩的半碗酒一口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正想再倒一碗,酒館門帘一掀,進來一個人。
方振海抬頭一看,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一身灰布短打,長得精瘦,走路步子輕,一看就是練家子。
那漢子走到方振海桌前站定了,壓低聲音說:「方校尉,鎮北王想見你。」
方振海把酒碗放下,眯著眼看了看來人。
「你是誰?」
那漢子說:「我姓周,黑水揚州堂口的,王爺讓我來找你。」
方振海沉默了一陣,把酒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把酒錢擱在櫃檯上,跟著姓周的漢子出了酒館。
出門的時候海風灌進來,吹得他酒醒了一半。
姓周的漢子在巷子裡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拐了兩個彎往鎮子東頭去了。
方振海跟在後面,手按在刀柄上沒鬆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姓周的漢子回頭說了句:「方校尉別緊張,王爺就在前頭那條船上等著你。」
方振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碼頭東邊泊著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船上沒掛旗,可船頭站著兩個精壯漢子,一看就是鐵衛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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