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茶稅

  蘇州,沈家園林。

  正堂里擺著三張紅木桌,桌上鋪著茶樣和帳冊。

  沈雨棠坐在主位上,對面是三個從徽州來的茶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

  姓胡,做了二十多年茶葉生意,在徽州地面上也算一號人物。

  兩邊已經談了小半個時辰,桌上的茶換了三泡,從明前龍井喝到祁門紅茶,價格還沒談攏。

  胡老闆把茶盞擱下,拿手指頭點了點帳冊上的數字:「沈東家,你這個價壓得太狠了。」

  「今年徽州春茶減產,山上採茶的工錢漲了兩成,炭火也貴了,你給的價比去年還低半成,我們連本都收不回來。」

  旁邊兩個茶商跟著點頭,其中一個瘦高個兒還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

  說這是徽州茶行的行價,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今年茶價確實得往上抬。

  沈雨棠沒急著接話,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擱下之後才說:「胡老闆,今年徽州減產不假,可湖廣那邊沒減。」

  

  「我前天才收到武昌的信,說湖廣春茶比去年多采了一成半,價錢比徽州低了兩成。」

  「我要是把湖廣的茶引到北邊去,你猜北邊的茶商是買你的還是買湖廣的?」

  胡老闆臉色變了變:「沈東家,咱們合作這些年了…」

  沈雨棠說:「就是因為合作這些年,我才先找你談,湖廣那邊的茶商我可還沒答應他們呢。」

  她翻開帳冊,拿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你這個價,我給你往上抬半成,比去年略低一點。」

  「但你得把明前那批最好的給我留出來,不能摻雨前茶。」

  「另外今年秋茶我也要,秋茶價按今年的行情另算。」

  胡老闆跟旁邊兩個茶商低聲商量了一陣。

  瘦高個兒拿手指頭在桌上畫了半天,算來算去,最後沖胡老闆搖了搖頭,湊到他耳邊說了句話。

  胡老闆聽完,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沈東家,不瞞你說,今年徽州那邊往北走的茶,厘金比去年多抽了一道。」

  「衙門說是『協餉』,可這銀子到底協到哪兒去了,我們也不敢問。」

  「成本擺在這兒,你給的價要是太低,我們真做不下來。」

  沈雨棠端著茶盞的手沒動,眼皮抬了一下:「協餉?去年年底朝廷不是剛免了江淮茶稅里的雜派嗎?怎麼又冒出來一道?」

  胡老闆擺了擺手,聲音又低了些:「免是免了明面上的,可底下換了個名目接著收。」


  「我們這些做小本買賣的,哪敢跟衙門較真。」

  「沈東家你路子廣,北邊有熟人,我們尋思著你這兒能不能通融通融,把這道厘金從價里讓出來。」

  旁邊那個瘦高個兒也接了話:「是啊沈東家,今年往北走的茶,過淮安碼頭的時候,查驗的比往年嚴了三成。」

  「說是查私茶,可每回驗完貨都得留下點『手續費』,不給就扣貨。」

  「我們跑一趟茶,光路上這些零零碎碎就吃掉兩成利。」

  沈雨棠把茶盞擱下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拿手指頭在帳冊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心裡清楚,江淮一帶的茶稅厘金歸淮王轄下的稅關管。

  胡老闆說的「協餉」和「手續費」,多半是從稅關流進了淮王府的私帳。

  可這些話她不能擺在檯面上說,茶商們自己都只敢含糊地提一嘴。

  她一個做買賣的,更不能把窗戶紙捅破。

  她想了想,隨後說道:「胡老闆,你說的這些我心裡有數。」

  「可你讓我把厘金從價里讓出來,我也得算算帳。」

  「這樣,明前那批我給你往上抬半成,秋茶價也抬半成,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最高了。」

  「至於路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你回去之後把每道關口的查驗單子都留著。」

  「回頭我讓人匯總了遞到北邊去,看看能不能從上面把這條厘金捋順了。」

  胡老闆聽她話裡有話,眼睛亮了一下:「沈東家,你北邊真能遞上話?」

  沈雨棠笑了一下:「遞不遞得上我不敢打包票,可總比你們在底下干吃虧強。」

  胡老闆跟旁邊兩個茶商又低聲說了幾句,回過頭來嘆了口氣:「行,沈東家,我們信你。」

  「明前那批給你留著,可秋茶價得往上抬一成。」

  沈雨棠笑了一下:「半成,再多我就真去找湖廣人了。」

  「胡老闆,我跟你透個底,湖廣那邊給我報的價比你低了一成半。」

  「我沒答應是因為你的茶我用了這些年,品質穩當。」

  「可你要是咬死了不鬆口,我也不能跟銀子過不去。」

  胡老闆嘆了口氣,把手一攤:「行,沈東家這張嘴,我是說不過你,半成就半成。」

  生意談妥了,胡老闆讓夥計把茶樣收好,站起來拱手道:「沈東家,跟你做買賣,痛快是痛快,就是每次都得扒層皮。」

  沈雨棠起身送客:「胡老闆說笑了,下回你來蘇州,我請你聽評彈。」


  胡老闆笑著擺手,帶著兩個茶商出了正堂。

  沈雨棠送到二門,看著他們上了轎子才轉身回來。

  管家老吳從廊下迎上來,把方才談定的條款記在冊子上,問了一句:「東家,秋茶半成這個價,咱們往外賣的時候得抬多少?」

  沈雨棠邊走邊說:「北邊茶商那邊我談好了,抬一成五,中間的差價夠付這趟的船費和厘金了。」

  老吳在冊子上記了一筆,退下去了。

  她剛在正堂坐下,雙福從廊下小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雙福今年十九了。

  圓臉盤大眼睛,還是當年在幽雲十八州給呂方端湯的那個模樣,就是個子長高了些,做事也利索了。

  如今管著閶門外頭分號的庫房,帳目理得清清楚楚。

  她跑得急,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把信遞到沈雨棠跟前:「東家,京都來的信,說要您親啟。」

  沈雨棠接過信翻過來看了看封皮,上頭沒寫寄信人的名字。

  「誰的信?」

  「送信的人說是鎮北王。」

  「誰?!」

  雙福看了眼沈雨棠的臉色,開口道:「就是許山,許大哥,通過金鴻樓江南分號帶過來的。」

  沈雨棠不再猶豫,立馬把信接了過去,隨後把信拆開,抽出信箋展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