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怕了

  申州是五嶺藩鎮的治所,也是趙光嗣節度使府所在地。

  城牆用大塊青石砌成,高約三丈,牆頭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墩台,墩台上架著弩機和投石機。

  護城河引的是申江的活水,河面寬約兩丈,水深及腰,城門外只有一座石橋可以通過,橋面上鋪了鐵皮包邊的厚木板。

  趙光嗣在申州前後經營了十餘年,在最近兩個月又把城防加固了兩遍,城中的糧草屯了足足半年的用量,城牆上日夜有守軍巡防。

  按理說,申州是五嶺藩鎮境內最堅固的一座城池,守得住也耗得起。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但趙光嗣此時的心情卻異常凝重。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面上攤著一堆軍報,每一份都寫著差不多的內容。

  北麓第三環防線全線崩潰,六個寨子一夜之間被北府軍拿下,守軍或死或降,黃震帶著萬餘殘兵從山頂大營南撤,正在被北府軍的中路追著咬。

  他把軍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臉色就沉一分,到後來乾脆把軍報往案角一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底下的將領們坐了一圈,誰也不敢先開口。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後窗外院子裡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叫著,把人叫得心煩。

  一個中年將領終於忍不住了,開口說道:「大帥,北麓丟了就丟了,咱們守申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末將覺得,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兵力集中在申州城內,依託城牆和護城河重新布防。」

  「北府軍從北面打過來,走的是山路,補給線拉得長,只要咱們把申州守住,他們撐不了多久。」

  旁邊另一個將領搖了搖頭:「不能守,黃將軍帶著一萬多弟兄正在往南撤,北府軍的中路咬著他們的尾巴,東路那幫人又在迂迴包抄,眼看就要被圍上了。」

  「咱們要是縮在申州不動,黃將軍那一萬多人就全完了。」

  「大帥,末將請命帶兵北上接應,把黃將軍接出來再說。」

  先前那個將領把眉頭皺了一下:「接應?從申州出去就是平地和丘陵,北府軍的火炮在平地上一展,咱們的步卒怎麼擋?」

  「到時候不但接不出黃將軍,咱們自己也搭進去。」

  「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黃將軍被圍?」

  「末將說的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個屁!等你們議出個結果來,黃將軍的人頭都掛在北府軍的旗杆上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了起來,旁邊的幾個將領也跟著站了隊,有的說守,有的說救,嗓門越來越大,把大堂里的沉鬱攪成了一鍋亂粥。


  趙光嗣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開口,直到兩人吵得快要拍桌子了,他才睜開眼,把手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堂中安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齊齊看向主位。

  趙光嗣把目光從眾將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林庭謙身上。

  「老林,你怎麼看?」

  林庭謙沉默了一息,方才開口說了一句。

  「大帥,黃震不得不救。」

  那幾個主張接應的將領同時鬆了一口氣,但林庭謙的下一句話讓他們的臉色又變了。

  「但接應黃震只是第一步。」

  林庭謙神色凝重地說道:「眼下北府軍三路齊進,中路的許山拿下了北麓,東路的魏山虎雖然被柳宗元伏擊了一次,但休整之後實力還在。」

  「西路的燕破岳帶著騎兵在咱們後方來回穿插,把白崇武的補給線攪得七零八落。」

  「這麼打下去,咱們遲早被他們一口一口吃掉。」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趙光嗣把身子坐直了些,目光比方才認真了幾分:「怎麼個放手一搏?」

  林庭謙把摺扇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案面上輕輕畫了一道線:「把南線的白崇武部調出來,跟黃震的殘部、柳宗元的東路兵合在一處,在余蘭河一帶集結。」

  「余蘭河地勢開闊,比五嶺的山地更適合大兵團作戰。」

  「北府軍的火炮雖然厲害,但他們的兵力比咱們多不了太多,三路分進之後中路和東路之間已經拉開了距離。」

  「只要咱們在余蘭河集中全部主力打他一個中路,把許山的主力擊潰,東西兩路自然不攻自破。」

  趙光嗣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案面上那張五嶺周邊的地形圖拿過來展開,手指在余蘭河的位置上停了好一會兒。

  余蘭河在申州南面約莫百十里地,河面不寬但兩岸地勢平坦,是五嶺藩鎮境內為數不多的開闊地。

  他在圖上比劃了兩下,最終搖了搖頭。

  「白崇武守著後勤補給線,動不了。」

  「他那邊一動,燕破岳的騎兵就能把咱們的糧道徹底掐斷。」

  「沒有糧草,在余蘭河打什麼仗?」

  林庭謙把摺扇合攏了,語氣有些急躁地說道:「大帥,白崇武的補給線固然重要,但比起主力被圍,孰輕孰重...」

  趙光嗣抬手打斷了他:「不必再說,傳令柳宗元,讓他帶兵北上接應黃震,能接出來就接,接不出來就迅速撤回申州,不要戀戰。」


  說罷,他又朝堂中諸將掃了一圈。

  「各營做好備戰,北府軍來了,咱們就在申州跟他們耗。」

  「城裡的糧草夠吃半年,城牆他們一時半會兒炸不塌。」

  「本王倒要看看,許山能在申州城下待多久!」

  諸將應了,各自散去。

  林庭謙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等堂中只剩下他和趙光嗣兩個人的時候,他才站起身來,走到案前,低聲說了一句。

  「大帥,下官方才的話,大帥再想想。」

  趙光嗣正在整理案面上的軍報,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林庭謙,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疲憊:「老林,你說的道理本王都明白。」

  「但本帥跟許山交手這麼多次,從河洛到蟒山,從蟒山到北麓,每一次本王覺得自己算準了他,他總能掏出點新東西來。」

  「下一次他又會掏出什麼來?本帥不知道。」

  「本帥現在能做的,就是守住申州,把兵力攥在手裡,不給他一口吃掉的機會。」

  「余蘭河決戰,聽著痛快,但萬一打輸了,連申州都保不住。」

  「本帥輸不起了。」

  林庭謙看著趙光嗣眼神中的懼色,不由得臉色一怔。

  從十幾年前在五嶺藩鎮的節度使府當幕僚開始,他跟著趙光嗣走了許多路,也打了許多仗,看著趙光嗣一步步成為大興的樞密使,掌握無上權利。

  那時候的他何等意氣風發,眼中從無半點懼色。

  然而碰上從北面而來的那個年輕人之後,自家大帥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滅了,到如今竟然已滿是懼色。

  這個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

  他把摺扇別回腰間,朝趙光嗣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去傳令。」

  說罷轉身朝堂外走去,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很快被夜風吞沒了。

  趙光嗣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把案上那盞油燈的燈芯挑高了些,火光跳了兩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又長又暗。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朝後堂走去。

  後堂的廂房裡,他的夫人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本站起來迎了兩步。

  趙光嗣擺了擺手讓她坐下,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帶著一股茉莉花的余香,是他夫人平日裡愛喝的。

  他喝了兩口,把茶碗擱下來,開口問了一句:「孩子們都睡了嗎?」


  趙夫人點了點頭,把手邊的書旁邊挪了推:「都睡了,老大下午跟著先生讀了半天的書,累了,早早就躺下了。」

  「老二鬧了一陣,剛哄睡。」

  趙光嗣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廂房裡安靜得很,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他夫人翻動書頁的細響。

  他閉著眼坐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夫人,明天收拾一下東西,把孩子們送到南邊的舅家去住一陣。」

  趙夫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什麼時候走?」

  趙光嗣睜開眼,看著桌上那盞油燈里跳動的火焰,語氣平淡地說道:「明天一早就走,別帶太多東西,輕裝上路。」

  「讓老大把書帶上,別把功課荒了。」

  他說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廂房門口走去。

  還沒等到他走到門口,趙夫人忽然從後面抱了上來,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背後。

  趙光嗣想說點什麼,但臨到嘴邊卻是什麼也說不出,只能任由自家夫人抱著,臉上的神色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