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等風來
幾天後,北麓上的北府軍大營。
日頭已經偏西了,斜光照在營帳的布面上,把整座營盤染成了一層暗橙色。
營中的灶坑裡冒著炊煙,士卒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帳門口吃飯,有人拿筷子敲著碗沿哼著不成調的小調,引得身旁的同袍們哈哈大笑。
遠處寨牆上的哨兵抱著長矛靠在垛口後面,目光懶洋洋地掃著南面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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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和瘦猴剛巡完營,準備去營外的一條小溪洗個澡。
畢竟這鬼天氣,實在不是人能過的日子。
「黃震那小子也太謹慎了,咱們漏了那麼多空子給他,寨門大半夜都不關,巡哨的路線也鬆了,他愣是縮在寨牆後面不出來。」
大牛搖了搖頭,一臉遺憾地說道,「俺本想等他出來的時候帶鐵衛營給他來個迎頭痛擊,結果等了三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瘦猴走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慢慢嚼著,語氣不急不緩地說道:「王爺臨走前吩咐的時候不也說了嘛,讓咱們外松內緊。」
「要是北麓守軍耐不住真敢來偷營,就把他們全吃了。」
「沒來的話,咱們該幹嘛幹嘛。你急什麼?」
大牛嘆了口氣:「理是這麼個理,但他們不來,王爺也不讓進攻,俺都快閒出屁來了。」
「天天在這營里轉,轉得俺腳底板都起繭子了。」
瘦猴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彈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大牛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閒得慌?找你媳婦去啊,青鸞嫂子不是也在營里嘛。」
大牛瞪了他一眼,粗著嗓門回了一句:「去去去,俺跟你說正事呢。」
他把話頭一轉,朝北面的彬州方向抬了抬下巴,「王爺說他有法子破敵,結果跟王妃下山之後這都幾天了也沒動靜,也不知道幹嘛呢。」
瘦猴嘿嘿笑了一聲,把草莖重新塞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王爺跟王妃還能幹嘛?不就你跟你媳婦那點事嘛。」
大牛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去你娘的!」
瘦猴被他推得往旁邊歪了一步,不惱反笑,嗓門比方才高了幾分,湊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牛,你跟我說句實話。」
「你跟青鸞嫂子那啥的時候,不會一直是被騎的那個吧?」
大牛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把拳頭攥起來朝瘦猴比劃了一下,語氣滿是威脅地說道:「猴子你再胡咧咧一句,俺把你塞進炮筒里打出去信不信?」
瘦猴舉著雙手往後退了兩步,笑得更歡了:「行行行...俺不說了,不說了...」
他退了兩步又停下來,嘴還沒合攏,正想再補一句,營門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響動。
兩人同時偏過頭朝營門看去,只見一隊車隊從北面的官道上駛過來,打頭的是幾輛平板馬車,車上裝著大捆的絲綢和麻布、成筐的竹篾和鐵件。
後面跟著十幾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看不清底下裝的是什麼。
車隊最前面騎著一匹黑馬,馬上坐的正是許山。
他旁邊跟著一匹棗紅馬,馬上的王雲彤穿著一件灰布短衫,頭髮用布巾包著,面上帶著一層趕路留下的風塵。
大牛和瘦猴同時跑了過去。
大牛在營門口站定了,朝許山抱了抱拳。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
瘦猴跟在後面,把嘴裡的草莖吐掉了,也抱拳行了一禮。
許山翻身下馬,朝兩人點了點頭,轉身朝後面的車隊揮了一下手:「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搬到營中的空地上,小心些,別磕著碰著。」
車隊的士卒們開始卸車,把油布掀開來,裡面是十幾隻疊在一起的球囊。
用絲綢和麻布縫成的大口袋,裡面襯著楮紙,外面塗了桐油和蜂蠟,疊起來只有薄薄一層,展開來卻比帳篷還大。
每隻球囊下面都配著一隻銅盆和一套藤編網兜。
士卒們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卸下來,在營中空地上擺了一片。
大牛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些疊起來的球囊,又看了看銅盆和網兜里的震天雷,撓了撓後腦勺,轉頭朝許山問了一句:「王爺,這些都是啥?」
許山走到那堆球囊前面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其中一隻,開口說了一句:「自然是之前說過的破敵的東西。」
「此物名叫熱氣球炸彈,能把震天雷和火罐從空中投到北麓守軍的頭頂上,炸他們個出其不意。」
瘦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滿臉好奇地蹲在球囊旁邊翻來覆去看了看。
身為神機營的統領,他自然是對火器感興趣。
很快就看出了點門道。
一旁的大牛雖然看不出來,但他依舊興奮地說道:「王爺,既然東西弄來了,那咱們明日就攻城吧?」
許山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朝南面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經快散盡了,天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餘燼,山坡上的樹林在暮色里變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剪影。
「不急,這東西要用對風向。」
他指了指天空,「熱氣球飛起來之後是順著風走的,咱們在北面,寨子在南面,得刮北風才能把球囊吹到寨牆上面去。」
「要是刮北風,球囊就飄到咱們自己頭上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從山坡方向收回來,「本王推測就這兩天了,等什麼時候刮南風了,就是咱們進攻的時候。」
大牛一愣,不免有些失望。
瘦猴拿胳膊懟了他兩下,「大牛,都等好幾天了,也不差這兩天了。」
「我剛才都看了,王爺拿回來的可是大殺器,只要用好了,那些寨子在他面前就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到時候還愁沒你打的嗎?」
大牛一下子又興奮了起來,揮著拳頭叫了兩嗓子。
許山和王雲彤對視一眼,皆是搖頭輕笑。
接下來的兩天,北府軍大營表面上跟之前一樣安靜,但營中空地上,工匠和炮手們正在連夜趕工,把每一隻球囊都展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
塗料的層數不夠的補塗,竹篾撐圈鬆動的加固,銅盆和網兜的繩索重新繫緊...
王雲彤帶著火器提舉司的幾個工匠把網兜里的震天雷引信逐顆檢查了一遍,把引信的長度按照球囊飄行的時間重新算過了。
大牛和瘦猴也沒閒著,帶著各自的隊伍把鐵衛營和火槍營的裝備清點了一遍,彈藥備足,雲梯和擋車檢查完畢,隨時準備出動。
第三天午後,大帳里,許山正跟祖壽和幾個將領圍在案前商討進攻的細節。
案面上攤著北麓第三環防線的地形圖,六個寨子的位置用炭筆圈了出來,每個寨子旁邊標註了守軍估算人數和寨牆高度。
祖壽指著最南面的兩個寨子說:「這兩個寨子靠得近,中間的間距不到一里,打一個另一個必定來援。」
「我的意思是分兵兩路同時打,不給它們互相增援的機會。」
許山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大牛興沖沖地跑進來,滿頭是汗地喊了一嗓子。
「王爺!起北風了!」
許山霍地站起身來,大步走出大帳。
他站在帳門口,把右手伸出來探了探風向。
風從北面的山坡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朝南面飄起來。
他轉身朝身後的王雲彤吩咐道:「傳令下去,把熱氣球炸彈全部布置到陣前!」
王雲彤應了一聲,轉身跑去傳令了。
許山又看向祖壽等一眾將領說道:「馬上集結隊伍,大牛和宇文將軍帶鐵衛營從正面壓上去,等熱氣球炸彈落地之後立馬發起進攻。
「所有寨子同時發起進攻,不給黃震任何調兵增援的機會。」
諸將齊聲應了,各自轉身朝自己的營地跑去。
營中隨即響起了密集的鼓聲和號角聲,士卒們從各自的帳篷里湧出來,在營中空地上列隊。
工匠們把球囊推到陣前,每一隻球囊都展開了,銅盆里的炭火點著了,濃煙灌進球囊的腹腔里。
數十隻巨大的球囊在陣前一字排開,塗了桐油的布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暗黃色的光。
許山騎馬從陣前經過,朝每一個將領點了點頭。
最後他停在球囊陣地的側面,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日頭偏西了,北風不緊不慢地吹著,把山坡上的樹梢吹得朝南面歪過去。
他攥緊了韁繩,朝傳令兵說了一句。
「放!」
士卒們放開繩子,已經升空的熱氣球炸彈立馬在北風的吹動下朝著北麓的最後一圈寨子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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