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
次日天剛亮,許山便起了身。
慶元縣的清晨比朔風鎮要潮濕些,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和露水混著的氣息。
他在院子裡洗了把臉,冷水激在臉上,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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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山虎已經套好了甲,正蹲在廊下啃一張干餅,看見許山出來,把餅往嘴裡一塞,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王爺,馬備好了,三百親衛在白楊渡北邊三里外的林子裡等著,燕破岳帶著白馬游騎在更外圍的河岸兩側埋伏。」
許山點了點頭,從親衛手裡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魏山虎也上了馬,兩人並轡出了南門。
出了慶元縣南門,道旁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翻著白邊,嘩啦啦響。
越往南走,天色越亮,遠處的山脊線漸漸清晰起來。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官道拐彎處出現一隊人馬,約莫百人,打著一面旗幟。
是河東軍的旗號。
當先一匹馬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量不高,面色黢黑,穿一身半舊的鐵甲。
他看見許山一行過來,翻身下馬,立在道旁抱拳行禮。
「河東節度使田大有,奉晉王之命在此恭候鎮北王。」
許山勒住馬,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
田大有神態恭敬,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卑微,也挑不出失禮的地方。
許山翻身下馬,抱拳回了一禮:「有勞田節度使帶路。」
田大有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晉王和燕王在前方亭中相候,請鎮北王隨末將來。」
許山把韁繩遞給親衛,只帶了魏山虎一人,跟著田大有沿著一條土路往河岸方向走。
這條路比官道窄得多,兩邊全是蘆葦,蘆葦稈比人還高,風一吹便嘩嘩作響,蘆葦穗子上的白絨被風吹起來,飄在半空里像一層薄薄的霧。
腳下的土路是濕的,踩上去有些軟。
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蘆葦叢豁然開朗,前面是一段開闊的河岸。
河面不寬,水流也不算急,水色發渾,帶著泥沙的黃。
河對岸也是成片的蘆葦,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離河岸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座小亭子,木結構,四根柱子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
亭子頂上鋪的茅草也有些年頭了,邊緣處發黑髮朽。
亭子裡坐著兩個人,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幾隻杯子,茶水的熱氣在晨風裡升起來又散開。
左邊那人約莫五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短須,穿一身墨綠色錦袍,腰系玉帶,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上,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右邊那人年紀稍輕一些,四十多歲的樣子,體型壯實,方臉濃眉,穿一身絳紫色袍服,腰上掛著玉佩和一把嵌了寶石的短刀。
他坐得不如另一人安分,一條腿蹺著,手指在石桌沿上不耐煩地敲。
田大有走到亭子外三步處站定,躬身道:「晉王殿下,燕王殿下,鎮北王到了。」
一身墨綠錦袍的晉王站起來,朝亭外走了兩步,拱手笑道:「鎮北王果然守時,本王在此等候多時了,請入亭一敘。」
許山邁步進了亭子,魏山虎站在亭外兩步處,手按著刀柄,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的蘆葦叢。
許山在石桌對面坐下,石凳冰涼,隔著袍子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氣。
亭子四角掛著幾個鐵皮燈籠,風一吹碰在柱子上叮噹作響。
晉王親自提起茶壺,給許山面前的杯子斟滿茶水,嘴裡說道:「鎮北王年紀輕輕便打下北疆四鎮,又率大軍從北莽手中奪回幽雲十八州,為我大興立下了不世之功。」
「這份氣魄和手段,本王是佩服的。」
許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茶是好茶,帶著一絲開春特有的晨露清香,縈繞在唇齒之間,顯然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旁邊那位絳紫袍服的中年人冷笑了一聲,手裡轉著茶碗,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掃過來:「什麼不世之功?不過是在北莽那邊打了幾場勝仗罷了,說到底不過是趁北莽內亂撿了便宜。」
「真要論起來,幽雲十八州本來就是我大興的,只是丟了罷了,他拿回來也不過是物歸原主,算什麼功勞?」
晉王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攔了一下:「老五,話不能這麼說,鎮北王之功有目共睹。」
燕王哼了一聲,把茶碗往桌上一擱,雙臂抱在胸前,不再說話。
但眼睛一直盯著許山,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視。
許山不去理會,把茶碗放下後看向晉王,語氣平淡地說道:「晉王有話直說吧。」
「大老遠把本王叫到白楊渡來,總不會是喝茶敘舊的。」
晉王臉上的笑意沒變,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放緩了些說道:「鎮北王快人快語,那本王也不繞彎子了。」
「如今趙光嗣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我等諸王起兵討伐,為的是清君側、正朝綱。」
「這本是我大興宗室的家事,鎮北王乃一方諸侯,不參與也在情理之中。」
「但鎮北王既然不願相幫,為何要在背後捅刀子呢?」
「那幾撥穿著你北府軍軍裝劫掠我河東藩鎮的騎軍,鎮北王可有什麼說法?」
許山抬眼直視晉王:「我說了,那不是我的人。」
燕王在旁插嘴:「你說不是就不是?流言都傳到我們耳朵里了。」
「你跟趙光嗣私下結盟,表面上殺使臣做做樣子,背地裡跟他沆瀣一氣,趁我們兵力在前線,你在背後偷我們的地盤。」
「許山,你敢說你沒跟趙光嗣的人見過面?」
許山轉過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燕王殿下,本王敬你年長,不願跟你計較。」
「但你這一把年紀,是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燕王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住。
許山繼續說道:「這麼明顯的謠言你都看不出來?什麼密使夜談、什麼暗中結盟,編得跟唱戲似的,你還真信了。」
「本王要是真跟趙光嗣聯手,還用偷偷摸摸?你信不信他巴不得我跟他合兵一處,那河洛戰場上的局面早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你們那五十萬大軍磨磨蹭蹭大半年打不進京畿,本王要是跟他聯手,你們頂得住?」
他這話說得不快,但字字清楚,語氣里半點客氣都沒有。
亭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從外面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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