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點醒

  他的酒醒了大半,在原地站了兩息之後收回目光,轉身朝那張桌子走了過去。

  臉上換了一副笑呵呵的神色,在桌邊的空凳子上坐了下來。

  那兩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都是一愣。瘦高個抬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層警惕:「你誰啊?」

  賀蘭崇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我是誰不重要,就是剛才路過的時候聽著二位在聊南朝那邊的事,有些好奇,想跟兩位打聽打聽。」

  瘦高個哼了一聲,擺了擺手:「打聽什麼?不關你的事,走走走...」

  

  賀蘭崇也不惱,朝站在櫃檯後面擦盤的夥計招了一下手:「夥計,來一壺你們店裡最好的燒酒,算我帳上。」

  夥計應了一聲,很快端著一壺熱氣騰騰的酒送了過來。

  賀蘭崇把酒壺推到瘦高個面前:「兩位慢慢喝,我就坐一會兒,問幾句話就走。」

  瘦高個看了一眼那壺酒,又看了一眼賀蘭崇,臉上那層不耐煩的神色鬆動了一些。

  他伸手拿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嘗了一口,咂了咂嘴之後放下碗,態度比剛才客氣了些:「還行,你這人挺上道。」

  「想問什麼就問吧。」

  賀蘭崇沒有急著問南朝的事,先問了一句:「二位是做什麼的?」

  瘦高個還沒開口,旁邊的國字臉醉醺醺地擺了擺手:「我們就是來做點小生意的,沒啥身份。」

  他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著。

  賀蘭崇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然後把話頭轉到了正題上:「我方才路過的時候聽這位兄弟說起南朝的事,說南朝很快就不是北莽的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瘦高個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該說多少,然後開口說道:「這你都不知道?北府軍當初趁著南朝那邊空虛,大舉北上把南朝大部分地盤都占了。」

  「後來他們雖然繼續往北打了,但從北疆四鎮那邊又來了一萬多人接管了南朝。」

  他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道:「現在南朝那片地,早就已經在北府軍手裡攥著了。」

  賀蘭崇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之前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戰亂,從南朝通往北莽的消息斷了大半年,消息傳不過來也是正常的。

  北莽這邊所有人都以為南朝那片地還是北莽的地盤,只是暫時沒人管。

  沒想到許山在那時候就已經把棋子布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北府軍占了南朝之後,南朝的老百姓沒有反抗嗎?」


  瘦高個嗤笑了一聲。

  「反抗?為什麼反抗?」

  他搖了搖頭,「北府軍去了之後也不燒殺搶掠,沒動老百姓一根手指頭,還給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發了不少糧食。」

  說到這,他把聲音壓低了些,「我跟你說,南朝那邊現在不少老百姓都說北府軍好著呢,比北莽的人強多了。」

  旁邊的國字臉也跟著點頭附和:「是啊,我也聽說了,有人還說早知道北府軍這麼好,他們早就盼著來了。」

  「北莽這些年對南朝那邊橫徵暴斂,各家各戶的男丁被硬逼著拉上戰場,有幾個能活著回來的?南朝人心裡早就憋著氣了。」

  瘦高個皺了一下眉頭,伸手在國字臉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吧。」

  「咱們現在可是在王庭的地盤上,讓人聽到你這番話,一刀給你砍了。」

  「咱們是來這做生意的,該閉嘴的時候就閉嘴。」

  國字臉被他這一提醒也意識到了什麼,哼了一聲沒有繼續往下說,低頭端碗把自己面前的酒幹了。

  賀蘭崇坐在桌邊,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朝兩人拱了拱手:「不打擾二位了,你們慢慢喝。」

  瘦高個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轉回去繼續跟國字臉碰碗喝酒。

  賀蘭崇轉身朝樓梯方向走去,步伐比下來的時候沉重了許多。

  ......

  包間裡,長孫永湖正端著酒碗跟呼延朔碰碗,見賀蘭崇進來後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去了那麼長時間?是不是那裡出問題了?」

  他頓了一下,臉上帶著一層促狹的笑意,「要不要我給你個方子調理調理?」

  呼延朔在旁邊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放在平時賀蘭崇一定會笑罵兩句回敬,但今天他沒有。

  他沉默著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來,伸手拿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一口悶了下去。

  長孫永湖和呼延朔的笑聲都停了。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賀蘭崇有些不對勁。

  長孫永湖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傾了傾:「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這臉色不對勁。」

  賀蘭崇沉默了片刻,把剛才在大堂里聽到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完這些話,長孫永湖臉色都變了。

  呼延朔年輕些,反應更直接,一拍桌子怒道:「鎮北王早就把南朝拿下來了?那咱們這些天還談什麼談?」


  「他們手裡早就攥著的東西,咱們在這邊拼命想守住,不是白費力氣嗎?」

  長孫永湖搖了搖頭,「看來鎮北王在決定北上幫陛下繼位的時候,就已經把南朝那盤棋算進去了。」

  「他幫陛下打仗是真的,但順便把南朝拿回來也是真的。」

  呼延朔皺緊了眉頭,把賀蘭崇剛才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涼。

  「最可怕的不是鎮北王已經提前動手了,而是南朝的人心已經動了。

  賀蘭崇嘆了一口氣,「南朝的老百姓因為咱們這些年的橫徵暴斂積怨已久,如今來了一個不燒殺搶掠、還給發糧的北府軍,你說他們會選誰?」

  長孫永湖擺了擺手,「話不能這麼說,他們兩個人又不能代表南朝的老百姓,」

  「沒錯,但他們說的有一件事是真的。」

  賀蘭崇看向兩人說道,「這些年咱們各大家族從南朝那塊地上撈了多少好處,你們心裡有數。」

  不止咱們三家,八帳貴族哪家沒在南朝那邊伸手撈過?」

  長孫永湖和呼延朔沉默了。

  桌上那壺酒還在冒著熱氣,碗裡的殘酒映著燭火,把三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賀蘭崇再次嘆了口氣:「那兩個人說的話把我點醒了,鎮北王把地盤拿走了,把人心也拿走了。」

  「南朝那塊地盤,咱們是保不住了。」

  說罷,他站起來把外袍的領口攏了一下,「不喝了,回宮,把其他人召集起來商議一下。」

  他說完推開椅子朝門口走去,長孫永湖和呼延朔也立刻起身跟上。

  三人匆匆下樓結帳,推開酒樓大門快步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街道兩側的燈籠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一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檐角的殘雪簌簌落了幾片,無聲地融進了路邊的濕泥里。

  在他們三人離開後不久,酒樓二樓臨街的一扇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暗紅色短襖的女人探出半邊臉來,目光追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轉角處,然後緩緩收回了視線。

  她關上窗戶,轉身看了一眼身後。

  包間裡還坐著兩個人,正是剛才在大堂跟賀蘭崇說話的那個瘦高個和那個國字臉。

  黑寡婦看著兩人問道:「沒漏什麼破綻吧?」

  瘦高個搖了搖頭:「沒有,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半個字都沒往外漏。」


  黑寡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國字臉。

  國字臉連忙擺手:「我也沒多說,就順著話頭接了幾句,說的都是咱們之前對好的詞。」

  黑寡婦點了點頭:「做得好,事成之後,陛下會好好賞賜你們兩人。」

  兩人當即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謝大人。」

  黑寡婦搖了搖頭:「你們不應該謝我,應該謝陛下,記住了,今晚的事出了這個門就當沒發生過。」

  兩人齊聲應了。

  黑寡婦不再多言,推開門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