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江南道巡察使

  第455章 江南道巡察使

  崔瀚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掌。

  掌聲在安靜的小廳里顯得格外清脆。

  門帘掀開,四個女子魚貫而入。

  她們走路的姿態很輕,裙裾曳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樣東西。

  她們在廳中站定,齊齊福了一禮,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過反覆排練的。

  李逸塵抬起頭,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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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女子,各有各的美。

  站在最左邊的那位,瓜子臉,柳葉眉,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像一株剛出水的白蓮。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此刻微微垂著眼帘,不敢看李逸塵,但那張臉上分明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嬌羞和期待。

  她旁邊的那位,圓臉,杏眼,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絲絛,整個人看起來甜美可人,像春天裡剛開的一朵桃花。

  她的膽子似乎比旁邊那位大一些,偷偷抬眼看了李逸塵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臉頰上浮起兩朵紅雲。

  第三位,鵝蛋臉,丹鳳眼,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深衣,髮髻上插著一支玉蘭簪,手裡拿著一卷書,看起來像是剛從書房裡出來的。

  她的表情最平靜,既不嬌羞也不慌亂,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最右邊的那位,是四個人中容貌最出眾的。

  瓜子臉,遠山眉,一雙眼睛像是含著一汪秋水,眼波流轉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情。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紗衣,腰間繫著一條銀絲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她的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香爐,爐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青煙裊裊,在她身邊縈繞,襯得她越發仙氣飄飄。

  四個女子站在那裡,像四幅畫,像四首詩,像四朵開在不同季節的花。

  崔瀚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李逸塵,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李逸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崔瀚心中微微一沉。

  他不怕李逸塵露出色眯眯的表情,也不怕李逸塵表現出驚訝或好奇。

  那些都是正常的反應,說明李逸塵至少對美色有興趣。


  可李逸塵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看幾件尋常的器物,而不是四個活色生香的美人。

  這說明什麼?

  說明李逸塵要麼對女色毫無興趣,要麼就是城府太深,深到能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那張平靜的臉下面。

  崔瀚希望是後者。

  「李右庶子,」崔瀚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意。

  崔瀚繼續說:「老夫特意挑選了幾位姑娘,都是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皆通的,想送給李右庶子,做妾室也好,做侍女也好,全憑李右庶子安排。」

  他說得很隨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逸塵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四個女子。

  她們都低著頭,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得直直的,心跳都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們知道,接下來李逸塵的回答,將決定她們的命運。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崔公的好意,逸塵心領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只是逸塵新婚不久,與內子感情甚篤,沒有納妾的打算。」

  崔瑩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依然低著頭,保持著端莊的姿態。

  盧婉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鄭月的目光從書上移開,偷偷看了李逸塵一眼,又迅速低下了頭。

  王蓉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她提香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崔瀚笑了,那笑容很溫和,但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李右庶子,老夫不是讓你現在納妾。」

  他的語氣像是在跟晚輩商量一件小事。

  「老夫知道你跟夫人新婚燕爾,感情好,這是好事。老夫也不忍心破壞你們小兩口的感情。」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樣吧,老夫在城西有一處宅子,不大,但很清靜。這幾位姑娘就先住在那裡,你什麼時候想見她們了,就過去坐坐。不想見,就讓她們在那裡養著。」

  「一切都隨你,老夫絕不勉強。」

  這話說得漂亮。

  不是送妾,是送侍女。

  不是讓你現在納,是讓你以後再說。

  不是讓你收進府里,是放在外面的宅子裡。

  每一步都退讓了,每一步都為你考慮了,你再拒絕,就是不近人情了。


  李逸塵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世家慣用的手段。

  先送人,再送宅子,再送產業,一點一點,把你綁上他們的船。

  你收了人,就要收宅子。

  收了宅子,就要收產業。

  收了產業,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是他們的人。

  李逸塵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崔公,」他說,「逸塵還是那句話,好意心領了。只是逸塵新婚不久,實在無心他事。」

  「這幾位姑娘,都是萬里挑一的好姑娘,逸塵不敢耽誤她們。崔公還是給她們找個更好的人家吧。」

  崔瀚的笑容沒有變。

  他看著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李右庶子,老夫跟你說實話吧。」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老夫挑選這幾位姑娘,花了不少心思。崔瑩是崔家旁支的姑娘,從小就聰慧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盧婉是盧家遠親,從小跟著母親學詩書,寫得一手好字。鄭月是鄭家庶女,精通音律,琵琶彈得極好。王蓉是王家收養的義女,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他一一介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平驕傲的炫耀。

  「這四位姑娘,都是老夫精挑細選的。她們的身世、才情、品貌,都是上上之選。老夫把她們送到你府上,不是隨便送幾個人充數,是真心實意地想為你做點事。」

  他看著李逸塵,目光變得懇切起來。

  「李右庶子,老夫知道你不缺什麼。你有才華,有地位,有陛下和太子的信任,有房相的孫女做妻子。你什麼都不缺。可老夫還是想為你做點什麼。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崔瑩站在那裡,聽著崔瀚介紹她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她是崔家旁支的姑娘,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命運。

  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逸塵看著崔瀚,沒有說話。

  他知道崔瀚在說什麼,也知道崔瀚為什麼這麼做。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收。

  不是因為他對女色沒興趣,是因為他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是太子最信任的人,是陛下屢次召見諮詢的人,是朝野上下都在盯著的人。

  他收了一個人的禮,別人就會送更多。

  他納了一個妾,別人就會送更多。

  他今天收下這四個姑娘,明天就會有八個,後天就會有十六個。


  到那時候,他就不再是他了。

  而且,他不想讓房萱傷心。

  「崔公,」李逸塵開口了,聲音很平靜,「逸塵知道你是好意。但逸塵還是那句話,好意心領了。」

  崔瀚的臉色沉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笑容。

  「李右庶子,你再考慮考慮。」他說,「老夫不急,你可以慢慢想。這幾位姑娘就住在城西的宅子裡,你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可以派人去接。」

  「不必了。」李逸塵說,「逸塵已經想好了。」

  廳內的氣氛僵住了。

  四個女子站在那裡,臉色各異。

  崔瑩的臉色微微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盧婉低著頭,手裡的玉蘭簪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鄭月偷偷看了李逸塵一眼,目光里有失望,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王蓉依然最平靜,她提著香爐,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提香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崔瀚看著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裡在快速盤算。

  李逸塵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堅決得多。

  他以為李逸塵會猶豫,會推辭幾次然後收下,這是世家的規矩——你送,我推,你再送,我再推,你第三次送,我就收了。

  可李逸塵不是這樣。

  他推了一次,又推了一次,而且推得很堅決,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這說明什麼?

  說明李逸塵真的不想要,也說明李逸塵不想跟世家有任何超出公事的關係。

  崔瀚心裡有些失望,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知道,今天這場宴請,最重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跟李逸塵建立了聯繫,讓他知道了世家的態度。

  至於這幾位姑娘,送不送得出去,倒是其次。

  「好吧。」崔瀚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李右庶子既然這麼說,老夫也不勉強。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四位姑娘,然後轉向李逸塵。

  「李右庶子,老夫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逸塵說:「崔公請講。」

  崔瀚說:「老夫挑選這幾位姑娘,花了不少心思。她們都是好姑娘,老夫不想讓她們失望。如果李右庶子真的不收,那她們————怕是永遠嫁不出去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遺憾。

  「她們的心意,已經歸屬你了。你若拒絕,她們只能去廟裡為你祈福了。」

  這話說得重了。

  崔瑩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她知道家主在說什麼這是在逼李逸塵。

  如果李逸塵不收,她們就要去當尼姑。

  這不是威脅,是交易。

  你收下她們,她們就能活。

  你不收,她們就去廟裡。你忍心嗎?

  李逸塵當然知道這是威脅。

  他看著崔瀚,目光平靜。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崔公,」他說,「逸塵有辦法。」

  廳內安靜了一瞬。

  崔瀚、盧承安、鄭仁泰、王敬直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那四個女子也抬起頭,看著李逸塵,眼睛裡滿是困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李逸塵還能怎麼拒絕?

  崔瀚剛才那話的意思很明白你若不收,這幾位姑娘就要去廟裡。

  你若收了,她們就有個好歸宿。

  這是讓你在良心和原則之間做選擇。

  你怎麼選?

  李逸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崔公,逸塵新婚,而且逸塵也是準備一世一雙人,不準備納妾的。」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一世一雙人。

  這四個字落在廳內,像幾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那四個女子站在那裡,聽著李逸塵說「一世一雙人」,心裡湧起各種不同的情緒。

  李逸塵繼續說:「不過,崔公的好意,逸塵心領了。逸塵準備了一份回禮,相信崔公一定會喜歡。」

  崔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哦?什麼回禮?」

  李逸塵說:「晉王殿下要建府立衙了。逸塵兼任晉王府長史,可以推薦人去晉王府當差。」

  這話一出,廳內再次安靜下來。

  晉王府。

  晉王李治,是陛下最小的嫡子。


  雖然年紀還小,但畢竟是皇子,是嫡子。

  晉王府的官職,雖然不如東宮的官職顯赫,但也是朝廷的正式官職。

  有了這個官身,以後再操作操作,進入別的部門也不是不可能。

  崔瀚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晉王府的官職意味著什麼。

  不是權力,是身份。

  有了這個身份,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入朝堂,就能名正言順地結交官員,就能名正言順地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

  而且,晉王是太子殿下的親弟弟,是陛下最小的嫡子。

  將來不管誰當皇帝,晉王都不會差。

  跟著晉王,不會錯。

  李逸塵看著崔瀚的臉色變化,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笑了笑,繼續說:「逸塵只是希望,這幾位姑娘能有個好的歸宿。崔公覺得如何?

  」

  崔瀚沉默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很響亮,在安靜的小廳里迴蕩,震得燭火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看著李逸塵,目光里滿是欣賞。

  「李右庶子,你這個人,真是重情重義啊!老夫佩服,佩服!」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李逸塵也舉起酒杯,飲了。

  四個女子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各有所思。

  崔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悄悄擦去,沒有讓人看見。

  她知道,自己不會去廟裡了。

  盧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看著李逸塵,心裡想,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酒席繼續。

  但氣氛變了。

  崔瀚不再提送妾的事,盧承安也不再試探李逸塵的態度,鄭仁泰和王敬直只是偶爾說幾句客氣話。

  他們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雖然沒有把四位姑娘送出去,但李逸塵給了他們一個更好的回報。

  晉王府的官職。

  這比四個妾室值錢多了。

  妾室只能影響一個人,而官職能影響一個家族。

  李逸塵坐在那裡,看著這些人的表情,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心裡在快速盤算。


  晉王府的官職,是他拋出去的誘餌。

  他知道,世家一定會派人去。

  派去的人,會成為晉王府的屬官。

  晉王府的屬官,名義上是晉王的人,實際上是朝廷的人。

  他們會聽命於晉王,也會聽命於朝廷。

  晉王可以給他們權力,朝廷也可以收回。

  這是制衡。

  晉王有了自己的班底,就不會覺得被冷落。

  酒席在戌時三刻結束。

  崔瀚親自送李逸塵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鬆開。

  「李右庶子,改日老夫再請你。」崔瀚滿臉笑容。

  李逸塵拱手:「崔公客氣了。逸塵告辭。」

  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

  馬車緩緩啟動,出了清暉園的大門,往安興坊的方向駛去。

  長安城的街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李逸塵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他在想今天的事。

  世家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軟。

  他們送的那幾十車禮物,李逸塵也沒有收。

  李逸塵睜開眼睛,看著車頂。

  他今天拒絕了崔瀚的美人計和財物,但給了他們一個晉王府的官職。

  而且李逸塵想著讓這些世家進入晉王府,李逸塵也有後續的安排。

  世家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他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這件事還沒完。

  李逸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想起李治那天說的話「先生,我想做真正為父皇分憂的事。我不想一輩子做個閒散親王。」

  李治不甘心。

  他想要實權,想要勢力,想要機會。

  他需要好好想想。

  馬車在安興坊李宅門口停下來。

  李逸塵下了車,走進院子。

  福伯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燈籠,問:「郎君,吃過了嗎?」

  「吃過了。」李逸塵說,「夫人呢?」

  「夫人在房裡看書。」

  李逸塵點了點頭,往後院走去。

  臥房裡,燈還亮著。


  房萱正坐在燈下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李逸塵進來,放下書,站起身。

  「回來了?」

  李逸塵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房萱給他倒了一盞茶,端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問:「郎君,怎麼樣?崔家的人有沒有為難你?」

  李逸塵搖頭:「沒有。只是吃了個飯,說了幾句話。」

  房萱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李逸塵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和平常一樣平靜。

  「郎君,」房萱的聲音很輕,「你騙我。」

  李逸塵看著她。

  房萱說:「崔家請你吃飯,不會只是吃個飯那麼簡單。他們一定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不想告訴我,是怕我擔心?」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萱兒,你真是聰明。」他說,「崔家確實做了些事。他們送了四個姑娘給我,說是做侍女,做妾室。」

  房萱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

  「你收了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李逸塵搖頭:「沒有。」

  房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我剛成婚,而且我準備一世一雙人,不準備納妾。」

  房萱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不讓李逸塵看見,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有些啞,「真是————」

  她沒有說下去。

  李逸塵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微微發抖。

  「萱兒,」他說,「我說的是真的。」

  房萱抬起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暖。

  「郎君,我知道。」

  房萱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靠在李逸塵肩上,閉上了眼睛。

  李逸塵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翌日。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疏。

  他今天精神不錯,臉色紅潤,眼睛有神。


  看見李逸塵進來,他放下奏疏,笑了。

  「先生來了,快坐。」

  李逸塵在椅子上坐下。

  李承乾看著他,問:「先生,昨天崔家的宴請,怎麼樣?」

  李逸塵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李承乾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先生,崔家這是在拉攏你。」

  李逸塵點頭:「臣知道。」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先生,你覺得,世家還會不會繼續拉攏你?」

  李逸塵說:「會。但他們不會再送女人和財物了。因為臣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們再送,就是自討沒趣。」

  李承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知道,先生不是那麼容易拉攏的人。

  李逸塵看著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殿下,臣還有一件事,想跟殿下說。」

  李承乾看著他:「先生請講。」

  李逸塵從袖中取出一份圖紙,展開,鋪在案上。

  那是一份織布機的圖紙,畫得很詳細,每一個部件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看著那份圖紙,問:「先生,這是什麼?」

  李逸塵說:「新式織布機。格物學院的弟子李元方和曾泰做的。效率比舊式的快三倍」

  o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三倍?真的?」

  李逸塵點頭:「真的。臣親眼看過。一天能織一匹半布,比舊式的快三倍。」

  李承乾盯著那份圖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

  「先生,你的意思是?」

  李逸塵說:「殿下,臣以為,應該儘快推廣這種新式織布機。」

  李承乾點頭:「先生說得對。這麼好的東西,確實應該推廣。只是————誰來推?」

  李逸塵說:「晉王。」

  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逸塵,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九弟?」

  「對。」李逸塵說,「晉王殿下。」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李逸塵為什麼提議讓九弟去推廣新式織布機。

  九弟是皇子,是嫡子,是父皇最小的嫡子。

  讓他去推廣新式織布機,聽起來是件好事,但背後有什麼深意?

  「先生,」李承乾開口了,「為什麼是九弟?」

  李逸塵說:「因為晉王殿下是合適的人選。」

  李承乾看著他:「怎麼說?」

  李逸塵說:「第一,晉王殿下是皇子,是陛下的嫡子。他代表朝廷去推廣新式織布機,江南的世家會重視,會配合。如果換一個普通官員去,效果就差很多。」

  李承乾點了點頭。

  「第二,」李逸塵繼續說,「晉王殿下需要鍛鍊。他今年十六歲了,不能再待在宮裡了。他需要出去走走,看看大唐的江山,了解百姓的疾苦。這樣,他才能成長為一個合格的皇子。」

  李承乾又點了點頭。

  「第三,」李逸塵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晉王殿下有自己的想法。」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逸塵說:「殿下,晉王殿下不甘心只做一個閒散親王。這是人之常情,換了誰都會這麼想。」

  「與其讓他憋在心裡,不如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去做事。他做了事,就會明白,做事不容易。他明白了做事不容易,就不會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對的。

  李承乾想起來自己做過的夢。

  那個夢中自己的九弟最後當了皇帝。

  也該對九弟做個安排了。

  「好。」李承乾說,「讓九弟去。」

  李逸塵點頭:「殿下英明。只是————殿下覺得,該讓晉王殿下以什麼身份去?」

  李承乾想了想,說:「江南道巡察使。讓他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去江南,推廣新式織布機。」

  李逸塵說:「殿下,這個身份很好。巡察使是朝廷的正式官職,有實權,有地位。」

  「晉王殿下以這個身份去江南,江南的世家不敢怠慢。而且,巡察使的任期有限,晉王殿下不可能一直在江南待著。等他回來了,江南的事也就結束了。」

  「這樣,既給了他機會,又不會讓他形成自己的勢力。」

  李承乾點頭:「先生說得對。就這麼辦。」

  他頓了頓,又問:「先生,九弟那邊,你去跟他說?」


  李逸塵說:「臣去。」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先生,你告訴九弟,讓他好好干。這是他為朝廷出力的機會,也是他鍛鍊自己的機會。干好了,父皇會高興,朝廷會認可。干不好,也沒關係,他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李逸塵點頭:「臣會把殿下的話帶到。」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李逸塵離開顯德殿,往李治的住所走去。

  李逸塵走了一刻鐘就到了。

  門口站著兩個宦官,看見李逸塵,連忙行禮。

  「李右庶子。」

  李逸塵點頭:「晉王殿下在嗎?」

  「在。殿下在書房。」

  晉王府的書房不大,布置得卻很雅致。

  靠牆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各類典籍,從經史子集到稗官野史,種類頗為齊全。

  臨窗的案上擺著一方端硯,墨跡未乾,顯然主人方才還在習字。

  牆角立著一隻青銅香爐,青煙裊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李治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裡,桃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冒出了嫩綠的葉子。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他在想事情。

  自從李泰跟他說了西州的事之後,他就一直在想。

  去西州,還是不去?

  去了,有可能在西州形成自己的勢力,積累經驗,立功。

  不去,就繼續待在長安,做一個閒散親王,每天讀書、習字、聽父皇訓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才十六歲,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他想做點事。

  可他能做什麼?

  李治嘆了口氣,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起父皇前幾天說的話一「稚奴,你還小,不急。等你再大一些,朕會安排你做事。」

  再大一些。

  多大才算大?十八?二十?還是二十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哥哥十六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參與朝政了。

  李泰十六歲的時候,已經開始編纂《括地誌》了。


  而他,十六歲了,還什麼都做不了。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宦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李右庶子來了。」

  李治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口,親自打開門。

  「先生!」

  李逸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緋色官服,腰懸銀魚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李治連忙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禮,快請進。」

  他側身讓開,引著李逸塵走進書房。

  兩個人在椅子上坐下,宦官端上茶來,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治看著李逸塵,目光裡帶著期待。

  「先生,您今日來,是為了學生?」

  李逸塵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圖紙,展開,鋪在案上。

  那是一份織布機的圖紙,畫得很詳細,每一個部件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治看著那份圖紙,眉頭微微皺起:「先生,這是什麼?」

  「新式織布機。」李逸塵說,「格物學院的弟子李元方和曾泰做的,效率比舊式的快

  三倍。」

  李治的眼睛亮了一下:「快三倍?真的?」

  「真的。」李逸塵點頭,「臣親眼看過。一天能織一匹半布,比舊式的快三倍。」

  李治盯著那份圖紙,看了很久。

  他是個聰明人,立刻意識到了這東西的價值。

  絲綢是大唐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絲綢產量增加,意味著朝廷的稅收增加,意味著百姓的收入增加,意味著大唐的國力增強。

  「先生,」李治抬起頭,看著李逸塵,「您是想讓學生去推廣這個?」

  李逸塵點了點頭:「殿下聰慧。臣正是這個意思。臣希望殿下去江南,跟江南世家接觸。」

  「先生,您覺得,學生能行嗎?」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能行。」李逸塵說,「殿下是皇子,是陛下的嫡子。您代表朝廷去推廣新式織布機,江南的世家會重視,會配合。」

  李治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先生,學生還有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推廣新式織布機,需要跟江南世家打交道。學生————學生從來沒有跟他們打過交道,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做。」


  李逸塵笑了。

  「殿下,臣正要跟您說這件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殿下去了江南,可以跟江南世家接觸一下。因為江南世家下一步的發展方向是西州」

  o

  李治的眉頭動了一下:「西州?」

  「對。」李逸塵點頭,「朝廷要在西州建城、修路、辦學堂,要把西州變成大唐在西域的門戶。這件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江南世家有錢,有人,有技術,他們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他頓了頓,繼續說:「殿下在江南推行新式織布機,對於江南世家非常重要。因為織布機的效率提高了,絲綢的產量就增加了。絲綢的產量增加了,江南世家的收入就增加了。收入增加了,他們就有更多的錢投入到西州開發中。」

  李治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先生,您的意思是,讓學生用新式織布機,作為跟江南世家談判的籌碼?」

  「正是。」李逸塵說,「殿下,這東西不能免費給江南世家。要讓他們出大量錢糧和產業去西州投入。」

  李治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在眼前鋪開。

  他在江南推廣新式織布機,江南世家的收入增加,他們就會感激他。

  他用新式織布機作為籌碼,讓江南世家出錢支持西州開發,朝廷就會認可他。

  他在江南跟世家建立了聯繫,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勢力。

  這太好了。

  李治的眼中有了一絲興奮的光芒。

  江南世家。

  那是江南世家啊!

  雖然不如山東士族那樣有深厚的經學傳統,不如關隴世家那樣有軍功背景,但江南世家有錢,有產業,有商業網絡。

  而且,江南世家在朝堂上的影響力雖然不如從前,但在地方上的勢力依然不可小覷。

  如果他能成為江南世家的代言人————

  李治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知道,如今的世家都往李泰那邊跑。

  崔家、鄭家、王家,都去找過李泰,希望李泰能在父皇面前替他們說話。

  太子哥哥對世家愛答不理,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想法。

  如果他能在江南世家身上打開缺口————

  那他就不再是一個閒散親王了。


  他有了自己的勢力範圍,有了自己的盟友,有了自己的根基。

  李治看著李逸塵,目光里滿是感激。

  「先生,學生明白了。學生願意去江南。」

  李逸塵看著李治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少年,才十六歲,正是血氣方剛、想要建功立業的年紀。

  他渴望權力,渴望勢力,渴望被認可。

  這很正常。

  換了誰都會這麼想。

  但李逸塵知道,他必須給李治祛魅。

  世家的影響力,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

  當下不是時候,等李治接觸了世家,才能明白世家其實沒有那麼強大。

  李治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先生,學生還有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李治說:「學生去了江南,推廣新式織布機,讓江南世家出錢支持西州開發。這些事,學生能做。可學生擔心,江南世家陽奉陰違,表面上答應,背地裡不做事。」

  李逸塵笑了。

  「殿下放心,臣已經想好了對策。」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給李治。

  李治接過,展開,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

  「這是————」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

  「江南世家在長安的代表。」李逸塵說,「殿下去了江南,可以跟他們聯繫。如果他們陽奉陰違,殿下可以告訴朝廷。朝廷會派人去查。查出來,該罰的罰,該抓的抓。」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殿下可以跟他們簽訂契約。契約上寫明,他們出多少錢,朝廷給他們多少新式織布機。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

  李治的眼睛亮了起來。

  契約,這個辦法好。

  有了契約,就不怕他們賴帳。

  「先生,學生明白了。」李治說,「學生去了江南,會按您說的做。」

  李逸塵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治。

  「殿下,臣還有一句話,想跟殿下說。」

  李治說:「先生請講。」

  李逸塵說:「殿下去了江南,不要只盯著世家。要多走走,多看看,了解百姓的疾苦。」


  李治愣了一下,然後鄭重點頭。

  「先生,學生記住了。」

  李逸塵站起身。

  「殿下,時候不早了,臣該回去了。」

  李治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先生,」李治說,「學生謝謝您。」

  李逸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皇宮之後,李逸塵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往安興坊的方向駛去。

  李逸塵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他在想李治的事。

  李治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他知道去了江南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可李逸塵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李治太年輕了,太渴望權力了。

  這種渴望,會讓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不過,李逸塵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慮了。

  李治去江南,是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任期有限。

  他在江南待不了多久,等任期結束,就得回長安。

  而且,江南離長安不遠,朝廷的控制力強。

  就算李治想在江南做點什麼,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更重要的是,江南世家需要李治,但李治更需要江南世家嗎?

  不需要。

  李逸塵睜開眼睛,看著車頂。

  世家的影響力,確實沒有以前大了。

  朝廷不需要世家,世家需要朝廷。

  這是大勢,誰也改變不了。

  可他還是讓江南世家找到了一個皇子做靠山。

  這是為什麼?

  李逸塵的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在他的規劃里,江南世家是承載了歷史任務的。

  工業革命,需要資本,需要技術,需要市場。

  這些東西,江南世家都有。

  他們有錢,有技術,有商業網絡。

  如果給他們機會,他們就有可能推動工業革命。

  這是大唐的機會,也是這個時代的機會。

  而李治,曾經是皇帝。

  在那個已經消失的歷史時間線里,李治當了皇帝,做了很多事。

  雖然有些事做得不太好,但他畢竟是個有作為的皇帝。

  讓李治去完成這個任務,也算是對歷史的一個交代吧。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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