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明分職......而責成功......
第412章 明分職......而責成功......
兩儀殿,暖閣。
已是亥時三刻。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腿上蓋著薄毯。
案頭堆著今日未批完的奏章,但他沒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書上。
那是剛剛呈上來的李逸塵講課的內容。
王德添了兩次燈油,又悄無聲息地退到角落裡。
他侍奉陛下二十多年,從秦王府到太極宮,見過陛下無數種神情憤怒的、冷厲的、滿意的、疲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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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夜這種,他極少見到。
那不是尋常的喜怒。
那是一種......凝固的、沉甸甸的、近乎于震駭之後的沉默。
李世民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多時辰。
他把那份講學錄,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快速瀏覽。
他想知道,李逸塵究竟講了什麼,值得太子和幾位宰輔聯名呈報,值得房玄齡親筆附議「此議關乎國本,宜早定策」。
第二遍,是逐字逐句細讀。
他看得很慢,有時盯著某一句話,能停一炷香的工夫。
「稅額不是越高越好。超過某個數,朝廷得的更少,百姓失的更多。這是雙輸。」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該朝廷挑的擔子,朝廷不能推。該縣衙挑的擔子,縣衙不能躲。」
「朝廷的錢,是百姓的血汗。百姓的命,是朝廷的根基。錢沒了可以再掙,根基垮了,什麼都沒了。」
這些話,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現在,他在看第三遍。
不是看了。
是在想。
想這些話背後,那個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
窗外有夜風吹過,檐角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李世民抬起頭,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那跳動的燭火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塵為什麼要去貞觀學堂講課。
不是為顯才。
不是為邀功。
是借學堂那個地方,借那些學子的耳朵,把一套完整的道理,講給該聽的人聽。
講給太子聽。
講給長孫無忌聽。
講給房玄齡聽。
講給高士廉、岑文本、馬周、褚遂良聽。
更重要的是講給他這個皇帝聽。
前些日子,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唐儉束手無策,房玄齡也只能提出「差異化核定」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連他自己,這個當皇帝的,也在心裡轉過無數念頭。
是不是制度太急了?
是不是給縣裡的錢太少了?
是不是該撥一筆專款下去?
可李逸塵今天告訴他,不是。
根本不是。
問題不在預算制度本身。
問題在,縣衙的錢不夠。
問題在,縣衙要辦的很多事,其實是朝廷的擔子。
問題在,縣衙能收的稅,還有太多該收的人沒收上來。
預算制度不是製造問題。
預算制度是讓問題暴露出來。
李世民放下文書,靠向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貞觀學堂那四百學子,今日聽了這一課。
十年後,二十年後,那些學子會入仕,會做縣令,做刺史,做尚書。
到那時,這套道理,就會成為他們的本能。
李世民閉上眼。
他忽然有些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累。
累完了,又有一絲欣慰。
這個年輕人,想的不是一時,不是一事,是十年後,二十年後,是大唐的根基。
王德從角落裡悄步出來,低聲道:「陛下,子時了,您該歇了。」
李世民睜開眼。
「傳來濟。」
王德一愣。
這個時辰,傳內閣主理人?
但他不敢多問,只躬身應道:「是。」
來濟今夜本來已經睡下。
兩儀殿的內侍來傳時,他正在榻上輾轉難眠。
白天貞觀學堂那堂課,他也去聽了。
聽完了,回來之後,一直睡不著。
李逸塵那番話,翻來覆去在他腦子裡轉。
「最合適的數」......「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
這些話,看起來簡單,細想之下,層層都是道理。
他自基層爬上來,見過無數奏章,議過無數國事,自以為對朝政了如指掌。
可今天李逸塵講的,是他從未想過的新東西。
不是新事,是新角度。
是把那些他以為很複雜的事,用最簡單的道理,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這個李逸塵......到底是什麼人?
這時,外院傳來敲門聲。
來濟坐起身,披上外袍。
片刻後,管家引著一名內侍進來。
內侍躬身道:「來主理,陛下召見。」
來濟心中一震。
這個時辰?
但他沒有問,只點點頭:「容我更衣。」
一刻鐘後,來濟進了兩儀殿暖閣。
殿內燈火通明,薰香裊裊。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面前擺著一份文書。
來濟躬身行禮:「臣來濟,參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坐。」
內侍搬來圓凳,來濟謝恩後坐下,腰背挺直。
李世民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份文書上。
來濟知道那是什麼。
那份講學錄,他今天也拿到了一份。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
李世民終於開口:「這份東西,你看了?」
來濟點頭:「臣看了。」
「怎麼看?」
來濟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陛下問的不是「好不好」,而是「怎麼看」從內閣的角度,從朝廷的角度,從執行的角度。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臣以為,李右庶子此講,有三層意思。」
「說。」
「第一層,是把問題歸正了。前些日子,朝堂上吵縣衙預算推行遇阻,吵的是制度好不好、縣衙難不難。」
「李右庶子今日講清楚了一不是制度不好,是縣衙的錢不夠;不是縣衙的事多,是很多事本該朝廷挑擔子。」
李世民微微點頭。
來濟繼續道:「第二層,是給出了辦法。稅額不是越高越好,要讓更多的人按規矩交稅,這是增量。」
「省著花,少花冤枉錢,這是節流。朝廷該挑的擔子,朝廷撥款,這是分擔。三管齊下,縣衙的困局就能解。」
「第三層呢?」李世民問。
來濟抬起頭,目光平靜:「第三層,是立了規矩。」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這套規矩一旦立起來,朝廷和地方之間的事,就清了。」
「以後再有什麼爭議,按這個原則去分,扯皮就少。」
李世民沉默。
來濟這番話,和他想的,一樣。
他看向來濟:「那你覺得,這篇東西,該怎麼執行?」
來濟心中微微一凜。
陛下問的是「怎麼執行」。
不是問「好不好」,不是問「對不對」,是問「接下來怎麼辦」。
這說明,陛下已經認可了。
接下來,是要落地。
來濟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作為內閣主理人,他太清楚一件事。
任何好政策,從想法到落地,中間有無數道坎。
怎麼推進,怎麼減少阻力,怎麼讓各方接受,這需要策略。
李世民也沒有催。
他在等。
他知道來濟的性子—謹慎,周密,從不輕易開口。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來濟抬起頭。
「陛下,臣以為,此事可分三步。」
「第一步,是朝廷事權和縣衙事權的劃分。這一步,是根本。」
來濟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李右庶子講的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要落到實處,就得先明確哪些事,是朝廷的擔子。哪些事,是縣衙的擔子。」
「其實,本朝歷來也有劃分。教化之事,歸於州縣;兵馬之事,歸於軍府;刑名之事,州縣初審,刑部覆核。」
「但這些劃分,多是慣例,從未成文,更未從「誰出錢」這個角度梳理過。」
李世民聽著,手指在榻沿上輕輕敲擊。
來濟繼續道:「譬如驛道。按慣例,驛道歸工部管,但實際修繕,多是縣衙出力。」
「錢從哪兒來?有時朝廷撥,有時縣衙墊,有時向百姓攤派。一筆糊塗帳。」
「再譬如官學。朝廷說教化重要,讓州縣辦學。但錢從哪兒來?沒說。結果,有的縣辦得好,有的縣辦不好,全看縣令的本事。」
他頓了頓:「李右庶子講的朝廷挑擔子」,就是要把這些糊塗帳算清楚。」
「驛道是天下人走的,該朝廷出錢。官學是本縣子弟讀的,該縣衙出錢。兩邊都沾邊的,兩邊一起出。」
李世民點頭。
「那你說的劃分,怎麼劃?」
來濟早有準備。
「臣以為,可分三類。第一類,是純屬朝廷的事。如邊防、科舉、大江大河治理。這些事,朝廷挑擔子,朝廷出錢,州縣配合執行。」
「第二類,是純屬州縣的事。如坊牆修繕、水渠疏浚、鄉里治安。這些事,州縣挑擔子,州縣出錢,朝廷監督。」
「第三類,是兩邊都沾邊的事。如官道、官學、義倉。這些事,兩邊一起出錢,比例根據具體情況定。」
他頓了頓:「但最重要的,不是劃,是定規矩。」
「規矩定了,以後再有爭議,就按規矩辦。該朝廷出的,朝廷不能推。該州縣出的,州縣不能躲。」
李世民沉吟片刻:「這規矩,怎麼定?」
來濟道:「臣以為,可由陛下明發一道聖諭,把這些原則說清楚。不必太細,但要讓人聽得懂。就說朝廷挑天下擔,州縣挑本縣擔,兩邊都沾邊的,兩邊一起扛」。」
他頓了頓:「這道聖諭,可登在《大唐政聞》上,讓天下官員都看到。」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登報。
這是他沒想到的。
來濟解釋道:「陛下,此事關乎國本,要讓天下官員都知道,都照著辦。單靠朝堂發文,層層傳達,到州縣不知猴年馬月。登報就不一樣,消息傳得快,而且人人都能看到,沒有中間走樣。」
李世民微微頷首。
來濟又道:「聖諭之後,第二步,就是落實。」
「如何落實?」
「臣以為,可令吏部考功司,在考核州縣官時,重點看他們把自己該挑的擔子挑得如何。」
來濟的聲音更穩了。
「以往考核,標準籠統。什麼戶口增益」、田野開闢」,說起來容易,落實難。
有了事權劃分,就能更細。」
「比如,修坊牆一這是縣衙該挑的擔子。縣裡坊牆修得好的,就是稱職。修得不好的,就是不稱職。吏部考核時,可以調工部的工程記錄看,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錢,用了什麼料,一目了然。」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
這個思路,和預算制度,是一脈相承的。
「再比如,興教化。縣裡官學辦得好不好,有多少孩子入學,能考出多少功名,這些都是可以查的。辦得好的,升遷優先。辦得不好的,問責。」
來濟頓了頓:「這樣,考核就有了抓手。州縣官想升遷,就得老老實實把自己該辦的事辦好。辦不好,誰來說情也沒用。」
李世民點頭。
他想起房玄齡曾經說過,吏治最難的不是選人,是考核。
選對了人,怎麼知道他幹得好不好?靠奏報?
奏報可以作假。
靠巡按?
巡按也看不過來。
現在,來濟給出了一個辦法用事權劃分,把考核標準具體化。
這是高招。
「第三步呢?」李世民問。
來濟道:「第三步,是讓縣衙有錢辦事。」
「李右庶子講的讓交稅的人變多」,臣以為,此事可由民部牽頭,州縣配合,逐步推進。」
「隱戶、逃戶、那些本該納稅卻一直在逃的人,是該登記了。但不能急,不能蠻幹。
可以先選幾個縣試點,摸清情況,總結經驗,再推廣。」
他頓了頓:「還有,明年的朝廷預算,臣建議,專門撥一筆錢,作為縣級專項補助」。」
「補助?」李世民眉頭微動。
「是。這筆錢,不按人頭分,不按田畝分,按縣衙自己挑擔子但實在挑不動」的情況分。」
「有些縣,確實窮,收了稅也不夠用。有些縣,事特別多,像長安縣這樣的京縣,負擔重。這些,都可以申請補助。」
「但要有規矩申請補助的縣,必須先把本縣的稅收到位,必須把預算編清楚,必須說明為什麼不夠用。」
「批不批,批多少,由民部和內閣一起審。」
李世民沉默。
來濟這番話,說得很透。
縣衙要有錢,不能光靠朝廷撥,那樣沒完沒了。
要先把自己該收的稅收好,該省的錢省好,實在不夠,朝廷再補。
這個順序,很關鍵。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目沉思。
來濟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
暖閣里,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良久,李世民睜開眼。
「來濟。」
「臣在。」
「你說得對。這件事,交給太子去辦。」
來濟一愣。
交給太子?
他剛才建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內閣牽頭,民部配合。
沒想到陛下直接說交給太子。
但轉念一想,又明白了。
太子是預算制度的推動者,李逸塵是太子的人,貞觀學堂是太子辦的。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和太子有關。
交給太子,名正言順。
而且.
來濟心中微微一凜。
陛下這是放手了。
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太子去辦。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認可了太子的能力,也意味著陛下想把這件事辦成。
李世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太子年後派出去的那五十個縣令,如今都在各地任職。讓他們去執行這個政策,最合適不過。」
來濟點頭。
「陛下聖明。那些人本就是太子選拔的,對太子忠心,對新政也熟悉。讓他們去落實事權劃分,事半功倍。」
李世民頓了頓,又道:「你說的事權劃分聖諭,你明日就讓內閣草擬。擬好後,登報」
。
「還有讓交稅的人變多這件事,你回去後和唐儉說一聲,讓他動起來。兩年之內,把隱戶登記的事,拿出個章程來。」
「是。」來濟躬身應道。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又問了一句:「來濟,你心裡,怎麼看李逸塵?」
來濟愣住了。
他沒想到陛下會問這個問題。
他斟酌了一下,緩緩道:「臣以為......李右庶子之才,曠古罕見。」
他沒有用比喻,沒有用誇讚,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揮揮手:「去吧。不早了。」
來濟起身,躬身行禮,退出了暖閣。
走到殿門外,夜風一吹,來濟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了。
不是緊張。
是震撼。
李逸塵那篇講學錄,讓他震撼。
陛下剛才那番話,讓他震撼。
還有陛下最後問的那個問題——「你心裡,怎麼看李逸塵?」
他站在殿外台階上,望著夜色中的皇城,久久未動。
曠古罕見。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當的詞。
不是恭維,是實話。
安興坊,李宅。
李煥天不黑就回來了,但一直沒進正屋,在後院那間臨時騰出來的書房裡,對著幾張圖紙發呆。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一間空屋子,堆著他這些天盤下來的各種契書、帳本、圖紙。
李逸塵進來時,他正拿著炭筆在一張紙上勾勾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二哥。」李逸塵在門口喚了一聲。
李煥抬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逸塵弟,你來了!快來看,我盤下那個酒樓了!」
李逸塵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李煥把圖紙推過來,一邊比劃一邊說。
「就在東市邊上,原來叫會仙樓」,三層,前面是鋪面,後面帶個院子,廚房夠大,水井也近。掌柜的做不下去了,急著轉手,我用了四千三百貫就盤下來了。」
李逸塵看了看圖紙,點頭:「位置不錯。」
「何止不錯!」李煥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得意。
「東市來來往往的都是有錢人,還有胡商,那些人吃慣了羊肉、胡餅,要是能吃上咱們這個......火鍋,那不得瘋了?」
「我算過了,」李煥又翻出一個帳本。
「這酒樓三層,下面兩層做散座,上面一層弄成雅間。一張桌子配一個鍋,一個鍋底下燒炭,炭火咱從南山那邊進,便宜。」
「肉,從西市胡商那邊進,他們運來的羊肉比本地的好,也便宜。」
「菜蔬,跟城外菜農訂,讓他們每天一早送。」
「鍋呢?銅鍋。我已經找好匠人了,先打二十個試試。」
他說得飛快,把每一樣東西的來路、價錢、利潤,都算得清清楚楚。
李逸塵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李煥做生意的本事,確實有一套。
不是那種大刀闊斧的,是那種精細的、盯住每一個銅板的。
「還有調料,」李煥繼續說。
「你這個蘸料,我試了好幾種。用熱油一潑......那味道,絕了。」
他說著,自己咽了口唾沫。
李逸塵笑了笑:「二哥打算什麼時候開張?」
「越快越好。」李煥把帳本一合,「我找風水先生看過了,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這些天讓人把鋪子收拾收拾,鍋打好,肉、菜、炭都備齊。」
「而且,」他頓了頓。
「這火鍋,吃的不是複雜,是那個氣氛。幾個人圍著一個鍋,邊涮邊吃邊聊,熱熱乎乎,熱鬧。」
「冬天來了,誰不想吃這個?」
李煥眼睛亮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一家人圍著小爐子,熱氣騰騰的,你一片我一片,吃得停不下來。
那種感覺,確實和平時吃飯不一樣。
「好!」他站起身,「那我這就去辦!」
他說完,擺擺手,走了出去。
李逸塵獨自坐在屋裡,看著那張圖紙,沉默了片刻。
魏王府,書房。
李泰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份講學錄,臉色說不上難看,也說不上好看。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靜。
「先生,」李泰開口,「這個東西,你看過了?」
杜楚客點頭:「看過了。」
「你覺得怎麼樣?」
杜楚客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在想怎麼說清楚。
「臣以為,」他緩緩開口,「李逸塵此講,近乎聖言。」
李泰愣住了。
他沒想到杜楚客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先生,」他皺眉,「你這是......誇他?」
杜楚客搖頭:「殿下,臣是就事論事。」
「前些日子,縣衙預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唐儉束手無策。連陛下,怕是也為這事頭疼。」
他頓了頓:「李逸塵這一堂課,把問題歸正了,把道理講透了,把辦法給出了。」
「縣衙怎麼做事,朝廷怎麼撥款,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全說明白了。
「」
「現在,縣衙那些人,還有那些發愁的朝臣,看到這份講稿應該都能明白了。」
「問題不在制度,在錢。錢怎麼來?擴大稅基,省著花,朝廷給。」
「這三條路,清清楚楚。他們照著辦就行,不用再愁了。」
李泰聽著,眉頭漸漸擰緊。
「先生的意思是,他把這個死局,給解了?」
「是。」杜楚客點頭,「而且解得很漂亮。不是強壓,不是硬推,是把道理講明白,讓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他頓了頓:「殿下,這種人,古往今來,少之又少。」
李泰沉默。
他當然知道杜楚客說的是對的。
但他心裡,那股不甘心,又冒出來了。
「這樣的人才,」他悶聲道,「怎麼就去了那個跛子那裡?」
杜楚客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泰心裡在想什麼。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隴西李氏旁支子弟,三年前還在東宮默默無聞當伴讀。
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了竅,什麼時候學了這一身本事。
這種人才,可遇不可求。
魏王拉攏過,沒成。
「先生,」李泰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煩躁。
「接下來怎麼辦?那跛子聲勢越來越大了,今天這一課,傳出去,他那個東宮的聲望,又得漲一截。」
杜楚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後,他才緩緩道:「殿下,臣觀察李逸塵此人,「7
李泰看著他。
「此人行事,有一個特點。」杜楚客道,「光明正大。」
「他的那些策論、文章、講課,從來都是擺在明面上,讓人看的。從《先憂後樂》到今天的「誰挑擔子誰出力氣」,從不遮遮掩掩。」
「他用的,是陽謀。」
李泰皺眉:「陽謀?」
「是。」杜楚客點頭。
「他獻策太子的,恐怕也是這套。咱們想做什麼,他可能都知道。但知道了也沒用,因為他走的是正道。正道,咱們攔不住。」
李泰沉默。
他想起以前那些招數—讓御史彈劾,讓世家施壓,在朝會上發難。
沒有一次成功。
因為李逸塵總能用道理,用制度,把事情做成。
「所以,」杜楚客繼續道,「跟這種人硬碰,不是明智之舉。」
「那怎麼辦?」李泰問,「就這麼看著?」
杜楚客搖頭:「殿下,您別忘了,您現在手裡有什麼。
,李泰一愣。
杜楚客壓低聲音:「信行。」
「信行是陛下交給殿下的,是獨立的,不歸東宮管。信行的債券,朝廷要用,就得跟殿下商量。信行的利潤,朝廷分不到,是殿下在經營。」
「如今朝廷很多新政,確實需要錢。錢從哪來?」
「發債。發債找誰?找信行。所以,只要信行在殿下手裡,朝廷就離不開殿下。太子的新政推得再順,也得跟殿下合作。」
李泰眼睛亮了。
「還有,」杜楚客繼續道,「世家那邊,雖然屢次受挫,但他們和太子的矛盾,沒消。」
「太子想擴大稅基,想讓更多的人按規矩交稅」,那些隱戶、逃稅的人里,有多少是世家庇護的?太子的新政,遲早還要碰他們。」
「所以,世家和太子之間的矛盾,只會越來越深,不會消。世家不會幫太子,但他們會站在太子的對立面。這,就是殿下的機會。」
李泰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先生的意思是,咱們不用跟那跛子硬拼,就穩穩噹噹地把信行經營好,把世家那邊的關係維持住,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杜楚客點頭:「正是。而且,殿下別忘了,陛下還在。」
李泰神色一凜。
「陛下對太子,不是沒有忌憚的。」杜楚客聲音更低了。
「太子聲望越高,勢力越大,陛下心裡,就越不踏實。」
「這是人之常情,更是帝王心術。殿下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爭,是等著。等那個機會來。」
李泰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他看向杜楚客:「先生說得對。那就......先這麼著吧。」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鬥不過那個人。
不是才學,不是謀略,是那種步步為營、著眼長遠的布局。
翌日,辰時。
東宮,右庶子值房。
李逸塵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講學錄的底稿。
狄仁傑坐在對面,手裡也拿著一份。
那是文政房整理出來的正式稿,比李逸塵講的更精煉,條理更清晰。
狄仁傑看得很慢。
他已經看了兩遍了,但還在看。
李逸塵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坐著,等他看完。
過了許久,狄仁傑放下稿子,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單純的興奮,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思考的光芒。
「老師。」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李逸塵看著他。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學生......不知該說什麼。這篇講稿,太......太厲害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詞,但找不到合適的。
李逸塵微微搖頭:「不要說厲害不厲害。說你看懂了什麼。」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
「學生看懂了,之前朝堂上吵的那些事,其實不是預算制度的問題,是縣衙沒錢。老師把問題歸攏了。」
「學生也看懂了,縣衙沒錢,有三個辦法擴大稅基、省著花、朝廷給。每一條,都有辦法做,不是空話。」
「學生還看懂了,「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這個道理。」
「以前學生只知道朝廷管天下事,縣衙管本縣事。」
「但不知道,有些事,其實是朝廷挑擔子,讓縣衙出力。這種,就該朝廷出錢。」
他說著,自己又停住了。
李逸塵點點頭:「歸攏得不錯。還有嗎?」
狄仁傑想了想:「還有......老師講的最合適的數」。學生以前一直以為,稅收是收得越多越好。」
「今天才明白,不是。收多了,人跑了,稅就少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學生家鄉,前些年鬧災,縣衙還催稅,好多人家扛不住,逃了。後來縣衙收的稅,反而比災前少了。學生當時不懂,今天懂了。」
李逸塵看著他。
這個少年,眼睛裡沒有那些讀書人的清高,也沒有那些世故的算計。
他看到的,是那些真實的人,真實的事。
「老師,」狄仁傑抬起頭,「學生有一個問題。」
「說。」
「老師是怎麼想到這些問題的?這些道理,古書里好像沒有。」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仁傑,你問的問題,很好。」
「這些道理,古書里確實沒有。」
「古書里有的,是前人對前朝前事的總結。但每個朝代的情況不同,每個時代的問題也不同。照搬古書,解決不了當下的問題。」
狄仁傑認真聽著。
「那老師是怎麼想到的?」他又問了一遍。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我教你一個方法。」
「方法?」狄仁傑眼睛一亮。
「對。」李逸塵點頭,「這個方法,叫矛盾論。」
狄仁傑屏住呼吸。
「什麼叫矛盾?」李逸塵問。
狄仁傑想了想:「矛盾......就是兩樣東西互相衝突?」
「對。」李逸塵點頭,「但不止如此。矛盾,是事物內部對立的兩面。這兩個面,互相衝突,又互相依存。任何事物,都有矛盾。」
狄仁傑若有所思。
李逸塵繼續道:「看問題,要從矛盾入手。」
「比如,縣衙的預算問題,表面看是錢不夠。但往深里看,錢不夠的背後是什麼?」
狄仁傑想了想:「是縣衙要辦的事太多?是縣衙能收的稅太少?」
「對。」李逸塵點頭,「縣衙要辦的事太多,和縣衙能收的稅太少,這就是一對矛盾「」
「要解決這個矛盾,有兩個方向。一是減少縣衙要辦的事,二是增加縣衙能收的稅。」
「減少縣衙要辦的事,就是誰挑擔子」—把那些不該縣衙挑的擔子,還給朝廷。
增加縣衙能收的稅,就是「擴大稅基」—讓更多的人按規矩交稅。」
狄仁傑眼睛越來越亮。
「再往深里看,」李逸塵繼續道,「縣衙能收的稅太少,背後又有一對矛盾該交稅的人,和實際交稅的人。那些隱戶、逃稅的人,就是該交但沒交的。」
「解決這個矛盾,就要讓該交的人,都交。但怎麼讓他們交?光靠硬收不行,那會逼他們繼續逃。得有好處,讓他們覺得交了划算。這就是老師說的「讓交稅的人變多」。」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
他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
那種感覺,就像原本霧蒙蒙的一片,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矛盾論......太厲害了。」
李逸塵搖頭:「不是厲害,是方法。掌握了這個方法,你以後看任何問題,都能自己找到根源,自己找到解法。」
狄仁傑重重點頭。
李逸塵又道:「你方才問,老師是怎麼想到這些問題的。老師告訴你,不是老師聰明,是老師習慣用這個方法去想問題。」
「看到一個問題,先問:這個問題的本質是什麼?背後有哪些矛盾?」
「每個矛盾的兩面是什麼?它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哪個是主要矛盾?哪個是次要矛盾?」
「解決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會不會跟著解決?」
他頓了頓:「這樣一層一層往下想,就能把問題想透。」
狄仁傑聽得入神。
「老師,」他忍不住又問,「那以後學生遇到問題,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想?」
李逸塵點頭:「可以。但光想沒用,要練。」
「怎麼練?」
「多讀書,讀完之後,想這本書講了什麼問題,這個問題的矛盾是什麼,作者是怎麼解決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多觀察,看身邊的事,想這件事背後的矛盾是什麼,哪些因素在起作用,能怎麼解決。」
「多寫,把你想到的寫下來,自己看,自己改,慢慢就能練出來。」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堂課,比他之前聽過的所有課加起來,收穫都大。
不是那些具體的道理,是這個方法。
掌握了這個方法,以後,他就能自己看問題,自己想解法了。
「學生記住了。」他鄭重地點頭。
李逸塵看著他,心中也暗暗點頭。
這個少年,悟性確實好。
矛盾論,是他前世教學生時最常用的方法。
那些學生,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
聽得懂的,後來都成了他課堂上最出彩的人。
狄仁傑,比那些學生都強。
「好了,」李逸塵站起身,「今天到這。回去把矛盾論好好想想,寫一篇心得給我。
「」
狄仁傑連忙起身行禮:「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師。」
李逸塵抬頭。
狄仁傑看著他,認真道:「學生能遇到老師,是學生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東宮,李逸塵值房。
來濟到時,已近亥時。
他原本可以明日再來,但;前夜從兩儀殿出來後,心中那股翻湧的念頭怎麼都壓不下去。
「來主理?這麼晚了..
「6
來濟站在值房門口,拱手道:「深夜叨擾,還望李右庶子海涵。」
李逸塵起身還禮,側身讓開:「來主理請進。」
兩人落座。
東宮官吏端來熱茶,退下。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來濟沒有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文稿,輕輕放在案上。
「李右庶子,這是內閣擬明日登報的文稿——關於你那堂課的。」
李逸塵看了一眼,沒有動。
來濟繼續道:「陛下前夜召見,讓內閣起草一份聖諭,把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的道理,登報公布。這是草稿。」
他頓了頓:「內閣擬的內容,是把你講的那些,用朝廷詔令的語氣,重新寫了一遍。
本官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李逸塵沒有說話。
來濟看著他:「李右庶子,你......能不能看看?」
李逸塵這才拿起那疊文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但目光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來濟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如何?」
李逸塵放下文稿,沉默片刻。
「內閣擬得用心。」他開口,聲音不高。
「把道理說清楚了,步驟也列明了,官員們看了,知道該怎麼做。」
來濟心中一松,正要點頭,卻聽李逸塵繼續道。
「但缺一個東西。」
來濟一愣:「什麼東西?」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的筆,鋪開一張白紙。
他蘸了蘸墨,懸腕落筆。
筆鋒沉穩,墨跡淋漓。
來濟下意識地湊近去看。
只見李逸塵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字不多,只有十四個。
來濟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十十四個字,一動不動。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度民力.....以制國用..
」
「明分職......而責成功...
「」
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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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