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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如此,則天下可治,萬民可安。

  第411章 如此,則天下可治,萬民可安。

  明倫堂內,四百名學子屏息凝神。

  李逸塵站在講台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增量?」

  劉簡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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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虔也不明白。

  他方才提出「從工程里砍」的想法,已經覺得自己很大膽了。

  可李逸塵說那只是「存量調整」,有限度。

  現在又說「增量」?

  什麼是增量?

  長孫無忌坐在前排,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房玄齡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逸塵。

  李承乾坐在太子位上,面色平靜,但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逸塵沒有賣關子。

  「所謂增量,就是讓縣衙自己能增收的錢變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鄭虔身上。

  「鄭虔的想法,是把朝廷工程的錢挪給縣衙。這是把已經做好的餅切一塊給縣衙。」

  「朝廷的餅就那麼大,切一塊給縣衙,其他地方就少一塊。這能解決問題,但有限度,而且阻力大。」

  「那增量的餅從哪裡來?」

  李逸塵自問自答。

  「從兩個地方來。一是把現有的餅做得更大,二是做新的餅。」

  「把現有的餅做得更大,就是讓縣衙的稅收增加。」

  「做新的餅,就是讓縣衙有新的財源。」

  明倫堂內安靜了一瞬。

  稅收增加?

  劉簡下意識地皺眉。

  他出身寒微,對「稅收增加」這個詞本能地有些警惕。

  稅收增加,不就是加稅嗎?

  加稅,百姓怎麼辦?

  但李逸塵接下來的話,讓他愣住了。

  「諸位不要一聽到稅收增加」就想到加稅。」

  李逸塵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稅收增加,有兩個途徑。一是提高稅率,二是讓交稅的人變多,讓能收稅的錢財來源變多。」


  「提高稅率,就是讓百姓多交錢。這條路,走不通。」

  「貞觀以來,陛下輕搖薄賦,與民休息,百姓負擔已經降到很低。再提高稅率,就是與民爭利,會動搖國本。」

  「但讓交稅的人變多,讓能收稅的錢財來源變多,是另一回事。」

  李逸塵看向眾人。

  「比方說,一個縣,本來有一百戶人家,每戶每年交十文錢。縣衙一年收稅一千文。」

  「如果能讓那些不交稅的人也交稅一比如那些不在籍的流民、那些做小買賣的商販、那些手藝好的工匠一交稅的人變成一百五十戶,每戶還是交十文,縣衙一年就能收一千五百文。」

  「這就是讓交稅的人變多。」

  「再比方說,一個縣,本來只有種田的人交稅。但如果能想辦法讓做生意的人也交稅、讓工匠也交稅、讓那些跑買賣的人也交稅,能收稅的錢財來源就變多了。」

  「這就是讓能收稅的錢財來源變多。」

  「這兩個,都是把現有的餅做得更大。不是讓百姓多交,而是讓更多的人、更多的產業,按照規矩交稅。」

  劉簡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他以為稅收就是朝廷定的那個數,百姓交完就完事。

  但李逸塵說的,是讓「交稅的人」變多,讓「能收稅的錢財來源」變多。

  鄭虔眼睛亮了。

  他出身熒陽鄭氏,家中經營產業,對「讓更多的人交稅」這個概念,比劉簡敏感得多。

  「李師的意思是,把那些現在不交稅的人,也納入進來?」

  李逸塵點頭。

  「對。但不是硬來,是要講規矩。那些人現在不交稅,要麼是因為不在籍,要麼是因為朝廷管不到,要麼是因為覺得交稅沒好處。」

  「如果能把他們納入管理,讓他們也承擔合理的稅賦,同時又讓他們享受到交稅的好處。」

  「比如,交稅的可以在縣衙打官司、可以讓孩子上縣學、遇到難處縣衙會管,他們就會願意交稅。」

  「這樣,交稅的人變多了,縣衙的收入就能增加。」

  鄭虔深吸一口氣。

  他隱約覺得,李逸塵說的,不只是「徵稅」那麼簡單,而是涉及一套更複雜的邏輯。

  但他一時想不透。

  崔瑗開口了。

  「李師,學生有一問。」

  「講。」


  「讓交稅的人變多,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那些不在籍的人,為什麼要主動登記?那些小商小販,為什麼要主動交稅?他們不交,縣衙能怎麼辦?

  李逸塵點頭。

  「好問題。」

  他看向崔瑗。

  「你說得對,讓交稅的人變多,不是下一道令就能做到的。需要讓百姓覺得,登記了、交稅了,有好處;不登記、不交稅,有壞處。」

  「好處是什麼?比如,登記在籍的,可以享受縣衙的某些幫助。」

  「孩子可以上縣學,生病可以求縣衙幫助,遇到糾紛縣衙會主持公道。這些好處,是那些不在籍的人享受不到的。」

  「壞處是什麼?比如,沒有登記的,不能在縣城買房置地,不能參與某些生意,甚至不能在縣衙打官司。」

  「這些壞處,會讓他們自己掂量,到底是登記划算,還是不登記划算。」

  「這需要縣衙有能力提供這些好處和壞處。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建成的,但可以慢慢做」

  。

  崔瑗若有所思。

  劉簡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李師,學生還有一問。

  李逸塵看向他。

  劉簡道。

  「讓交稅的人變多,確實能讓縣衙收入增加。但增加的速度,能有多快?一年能增加多少?十年能增加多少?」

  「長安縣現在缺口兩千七百貫,靠這個辦法,幾年能補上?」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劉簡,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劉簡,你覺得,一個縣的稅收,有沒有一個頂?是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劉簡一愣。

  「頂?」

  「對。是不是收的越多,就越好?」

  劉簡下意識道:「當然......不對。」

  他忽然停住了。

  李逸塵的嘴角微微揚起。

  「你意識到問題了?」

  劉簡沉默。

  他確實意識到問題了。

  收得越多越好,這個直覺是錯的。

  如果收得太狠,百姓負擔不起,就會逃稅、抗稅,甚至棄地逃亡。

  稅收反而會減少。


  但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深入想過。

  李逸塵轉向眾人。

  「諸位,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

  「假設一個縣,有一百戶人家。每戶人家一年能掙一百文錢。」

  「如果縣衙收十文錢的稅,每戶交十文,一百戶交一千文。百姓覺得能接受,都留下來。」

  「如果縣衙收二十文錢的稅,每戶交二十文,一百戶交兩千文。百姓咬咬牙也能接受,也都留下來。」

  「如果縣衙收三十文錢的稅,每戶交三十文,一百戶交三千文。百姓開始覺得重,但還能勉強支撐,也都留下來。」

  「如果縣衙收四十文錢的稅,每戶交四十文,一百戶交四千文。」

  「但這時候,有十戶人家覺得太重了,乾脆逃走了,搬到別的地方去。」

  「剩下九十戶,每戶交四十文,稅收總額是三千六百文。」

  「雖然每戶交的稅多了,但交稅的人少了,稅收總額只增加了六百文。」

  「如果縣衙收五十文錢的稅,又有二十戶人家逃走。剩下七十戶,每戶交五十文,稅收總額三千五百文。比四十文的時候還少了一百文。」

  李逸塵頓了頓。

  「那麼,有沒有一個數,在這個數上,稅收總額最高?」

  「比如,三十文的時候,稅收總額三千文。四十文的時候,稅收總額三千六百文。五十文的時候,稅收總額三千五百文。」

  「那麼,四十文,就是這個縣的「最合適的數」。」

  明倫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例子太簡單了,簡單到每個人都能聽懂。

  但道理太深刻了,深刻到每個人都在心裡飛快地計算。

  劉簡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

  一百戶,十文,一千文。二十文,兩千文。三十文,三千文。四十文,三千六百文。

  五十文,三千五百文。

  四十文最高。

  所以,四十文是最合適的。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他從來沒有想過,稅收竟然有這樣一個規律。

  不是收得越多越好,而是有一個「最合適的數」。

  超過這個數,稅收反而會減少。

  鄭虔也在算。

  他出身世家,家中經營產業,對「東西太貴就賣不出去」有直觀感受。


  東西太貴,買的人就少。便宜一點,買的人多,賺的反而多。

  這和稅收的道理,何其相似!

  崔瑗沉默著,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在想,這個「最合適的數」,到底是由什麼決定的?

  長孫無忌坐在前排,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李逸塵,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人,用最樸素的例子,講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稅額和稅收之間,不是簡單的正比關係。

  存在一個點,在這個點上,稅收最高。

  過了這個點,稅收反而會下降。

  這個道理,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想得這麼清楚。

  他當然知道重稅會逼民逃亡,知道前隋煬帝橫徵暴斂導致天下大亂。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個現象,抽象成一個「規律」。

  李逸塵用一百戶人家、一百文錢的例子,就把這個規律講得明明白白。

  房玄齡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道理,太深刻了。

  深刻到,它可以解釋很多歷史現象。

  為什麼前朝末年,百姓紛紛逃亡,田地荒蕪,府庫空虛?

  不是因為百姓不想交稅,是因為稅太高了,交不起。

  交不起,就逃。

  逃的人多了,交稅的人就少了。

  交稅的人少了,稅收就少了。

  為了彌補稅收減少,朝廷又提高稅額。

  結果,更多人逃。

  惡性循環,直到崩潰。

  房玄齡睜開眼,看向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講了一個稅收規律。

  他是在講治國之道。

  高士廉顫巍巍地站起身,又緩緩坐下。

  他年事已高,經歷過隋末亂世,親眼見過那些逃亡的百姓、荒蕪的田地。

  他見過官府追繳稅賦時的慘狀,見過那些交不起稅、賣兒鬻女的人家。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慘狀背後,有這樣一個冷酷的規律。

  稅額不是越高越好。

  超過某個數,朝廷得到的,反而更少。

  而失去的,是民心。


  岑文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史書。

  西漢文景之治,輕搖薄賦,三十稅一。

  百姓富足,府庫充盈。

  東漢末年,橫徵暴斂,十稅其一。百姓逃亡,天下大亂。

  隋煬帝時,徵發無度,稅賦沉重。結果,隋朝二世而亡。

  這些歷史,他讀過無數遍。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現象,和「最合適的數」這個概念聯繫起來。

  李逸塵用一個簡單的例子,就把這些歷史背後的邏輯,講清楚了。

  馬周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是真正從底層爬上來的,做過小吏,見過胥吏如何催稅,見過百姓如何避稅。

  他知道,百姓不是不想交稅,是真的交不起。

  但朝廷要花錢,不交稅不行。

  這是個死結。

  可李逸塵的這個「最合適的數」,讓他看到了一條出路。

  不是提高稅額,而是讓稅額保持在一個合適的數,讓百姓能活下去,讓更多的人願意留下來生產。

  交稅的人多了,稅收總額反而可能增加。

  這不是空想,這是算術。

  褚遂良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些直諫的奏疏,想起那些被駁回的建議。

  他一直在說「輕徭薄賦」,但他說不清楚為什麼。

  現在他懂了。

  輕搖薄賦,不只是仁政,更是明智。

  讓百姓活下去,讓更多的人願意生產,朝廷才能有長久的稅收。

  李承乾坐在那裡,面色平靜,但心中波瀾起伏。

  他想起了李逸塵之前和他講過的那些道理。

  博弈論、權衡之道、信用、錨定..

  每一個都讓他豁然開朗。

  現在,又是稅收。

  他用一個例子,就把稅額和稅收的關係,講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個先生,不是在教他「怎麼辦」,而是在教他「怎麼想」。

  不是給他答案,而是給他看世界的眼睛。

  明倫堂內,寂靜持續了很久。

  李逸塵沒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大家消化。

  李逸塵終於開口說道:「這個最合適的數」,怎麼定?每個縣的情況不同,百姓的承受能力不同,這個數,會不會也不同?」

  李逸塵給了大家思考的時間。

  「最合適的數,不是固定的,而是因地、因時、因人而異的。」

  「同樣的稅額,在富庶的地方,百姓能承受。在貧瘠的地方,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同樣的稅額,在豐年,百姓能承受。在災年,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所以,定這個數,需要調研,需要了解實情,需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他頓了頓。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就沒辦法了。我們可以從過去的帳里找規律,可以從相鄰縣的經驗里找參考,可以先在一兩個鄉試,再慢慢推開。」

  「最重要的是,要有這個意識—知道稅額不是越高越好,知道要控制在一個合理的數上。」

  長孫無忌緩緩點頭。

  劉簡坐在那裡,腦中嗡嗡作響。

  他想起自己家鄉的那些農戶,一年到頭辛苦勞作,交了租庸調,剩下的勉強餬口。

  如果稅額能降一點,他們就能多吃幾頓飽飯。

  如果交稅的人能多一些,那些不交稅的富戶、商人、工匠,也能分擔一些負擔。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抑商」的主張,太簡單了。

  不是要打壓商人,而是要讓他們也按規矩交稅。

  這才是公平。

  鄭虔也在想。

  他想起家中那些產業,每年要交多少稅,又有多少可以「運作」的空間。

  如果縣衙能把這些「運作」的空間堵上,讓所有人都按規矩交稅,那縣衙的收入,確實能增加不少。

  而且,這種增加,不是靠提高稅額,而是靠規範徵收。

  劉簡之前說的那些「商人暴利」「不公平」,其實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解決。

  崔瑗沉默著,但腦中思緒萬千。

  他想起自己之前提出的「預算制調整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現在他明白了。

  少了「收入端」的思考。

  他只想著怎麼約束支出,卻沒想過怎麼增加收入。

  李逸塵講的這個「最合適的數」,讓他看到了另一條路。

  縣衙的支出要約束,但收入也可以增加。


  兩者並行,才能解決根本問題。

  李逸塵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再提問,便繼續講下去。

  「讓交稅的人變多,讓能收稅的錢財來源變多,這是把現有的餅做得更大」的一種方式。」

  「但做大餅,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方法。不能急,不能蠻幹。」

  「那麼,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辦法?」

  他看向眾人。

  「還有兩個辦法。」

  「一個,是省著花。另一個,是朝廷給。」

  「省著花,就是減少支出。我剛才講的「應急預備金」,就是省著花的一種方式讓縣衙有靈活應對突發事務的空間,不用每次都要走繁瑣的追加預算流程。」

  「但省著花,不只是靈活應對」,更重要的是少花冤枉錢」。

  2

  李逸塵頓了頓。

  「縣衙的錢,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有多少是花冤枉了的?」

  「比如,修一段路,原本可以用青石,卻用了更貴的花崗石。原本可以雇本地工匠,卻雇了外地的。原本可以一次修完,卻分三次修,每次都要重新籌備。」

  「這些冤枉錢,每一點,都是可以省的。」

  「如果能把冤枉錢省下來,縣衙能用的錢,就能增加。」

  他看向眾人。

  「有人可能會說,這些冤枉錢,都是小錢,省也省不了多少。

  「但諸位想一想,水滴石穿,聚沙成塔。長安縣一年支出七千貫,如果能省下一成,就是七百貫。如果能省下兩成,就是一千四百貫。」

  「這比什麼增量都來得快。」

  劉簡聽得入神。

  他想起自己家鄉的縣衙,那些破舊的房屋、漏雨的屋頂、殘缺的用具。

  如果能把冤枉錢省下來,修一修那些地方,該多好。

  鄭虔卻在想另一個問題。

  這些冤枉錢,是怎麼花的?

  是因為縣衙沒有監督,還是因為縣衙沒有能力?

  他看向李逸塵,等待答案。

  李逸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省著花,不是靠喊口號就能做到的。需要有規矩,需要有盯住的人,需要有賞罰。」

  「預算制度,本身就是省著花的一種工具。通過預算,縣衙要提前說明錢花在哪、怎麼花。花的過程中,上級可以盯著。年底,要報帳,要查帳。」


  「這樣,花冤枉錢的地方就被堵上了。」

  「所以,預算制度在縣一級推行,不是為了讓縣衙難受,而是為了讓縣衙的錢花得更值。」

  鄭虔點頭。

  他明白了。

  李逸塵繼續道。

  「那麼,讓交稅的人變多和省著花都做了,縣衙的錢還是不夠,怎麼辦?」

  他看向鄭虔。

  「鄭虔的「朝廷給」,就是最後一條路朝廷撥款。」

  「但朝廷撥款,不是隨便給的。需要有一套規矩,需要明確——什麼情況下可以給,給多少,誰來批,誰來盯。」

  「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三個方面。」

  李逸塵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要講清楚朝廷撥款,必須先講清楚一個概念。」

  「這個概念,叫朝廷的擔子」和縣衙的擔子」。

  「」

  明倫堂內,眾人屏息。

  擔子?

  這個詞,他們聽得懂。

  李逸塵解釋道。

  「所謂擔子」,就是一件事該由誰來挑。」

  「但挑一件事,不只有誰挑的問題,還有誰出力氣的問題,還有誰拿好處的問題。」

  「比方說,修一段驛道。誰來挑這副擔子,是朝廷挑還是縣衙挑?誰來出力氣,是工部出力氣還是縣衙出力氣?誰拿好處,是朝廷拿好處還是縣衙拿好處?」

  「這三個問題,決定了這件事該歸誰管。」

  長孫無忌微微點頭。

  這個說法,很接地氣。

  房玄齡也在想。

  他身為宰相,每天都在處理這些「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的問題。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事,抽象成這樣的說法。

  李逸塵繼續道。

  「那麼,什麼事,該朝廷挑擔子?什麼事,該縣衙挑擔子?」

  他頓了頓,給出答案。

  「那些關係到天下、影響到各處的事,該朝廷挑擔子。比方說,對外打仗、邊防固守、大江大河治理、科舉取士、重要法典修訂。這些事,一縣挑不動,必須朝廷來挑。」

  「那些關係到一縣、影響到本鄉的事,該縣衙挑擔子。比方說,坊牆修繕、水渠疏浚、鄉里治安、訴訟調解。這些事,朝廷挑不過來,由縣衙來挑,更合適。」


  劉簡點頭。

  這個道理,他能理解。

  但問題來了誰出力氣?

  李逸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出力氣的規矩,和挑擔子的規矩,不一定完全一樣。」

  「有些事,朝廷挑擔子,朝廷出力氣。比方說對外打仗,軍費國庫出。這好理解。」

  「有些事,縣衙挑擔子,縣衙出力氣。比方說坊牆修繕,用縣衙的錢。這也好理解。」

  「但有些事,是混著的。」

  「比方說,朝廷讓縣衙修一段驛道。這是朝廷挑的擔子,但出力氣是縣衙。那麼,錢誰出?」

  「如果朝廷出錢,那就是朝廷撥款」。如果縣衙出錢,那就是攤派」。」

  「哪一種更合理?」

  劉簡想了想。

  「朝廷撥款。」

  李逸塵點頭。

  「為什麼?」

  劉簡道。

  「因為驛道是天下人走的,不只是本縣人在用。如果讓縣衙自己出錢,對那些驛道少、路短的縣不公平。」

  李逸塵笑了。

  「你說對了。這就是「誰拿好處,誰出力氣」的道理。」

  「天下人都拿好處的事,國庫出力氣。一縣人拿好處的事,縣庫出力氣。兩邊都拿好處的,兩邊一起出力氣。」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道理,聽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中,會有無數問題。

  誰來定「誰拿好處」?

  誰來盯著「兩邊一起出力氣」?

  如果縣衙說「天下人拿好處多」,國庫說「一縣人拿好處多」,怎麼裁斷?

  他看向李逸塵,等他繼續講。

  李逸塵果然繼續。

  「那麼,這個道理,在太平年景和打仗年景,應該怎麼分?」

  「太平年景,朝廷收的稅相對穩定,可以多擔一些天下人都拿好處的事。縣衙的支出,主要靠本縣收的稅和少量朝廷撥款。」

  「打仗年景,朝廷用錢的地方多,稅可能還要多收。這時候,縣衙就要更多地靠自己。朝廷只能保最要緊的事——比方說軍糧轉運、傷員安置——其他事,縣衙自己想辦法。」

  「這不是朝廷刻薄,是形勢所迫。」

  李逸塵繼續道。

  「那麼,把這個道理,用在縣衙預算制度上,會得出什麼結論?」


  他看向眾人。

  「縣衙的預算,應該分成三塊。」

  「第一塊,是縣衙自己該挑的擔子。這些事,用縣衙自己的錢。這部分預算,由縣衙自己編,自己辦,自己負責。」

  「第二塊,是朝廷讓縣衙挑的擔子。這些事,用朝廷撥的錢。這部分預算,由朝廷定,縣衙辦,朝廷盯著。」

  「第三塊,是兩邊一起挑的擔子。這些事,兩邊一起出力氣。這部分預算,需要兩邊商量著定。」

  劉簡愣住了。

  他之前提出的「申報制」,其實就是這個思路的雛形。

  但他沒有想得這麼細。

  崔瑗也在想。

  他之前堅持預算制度不能廢除,但不知道怎麼適應縣衙實際。

  現在他明白了。

  預算制度本身沒問題,問題在於怎麼分。

  朝廷的預算,和縣衙的預算,應該分開。

  朝廷的預算管天下事,縣衙的預算管本縣事。

  兩邊並行,各有各的。

  鄭虔更是心神激盪。

  他之前那個「朝廷給」的想法,太過簡單。

  現在李逸塵把這個想法,放到了一個更大的框架里。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

  這才是一套完整的規矩。

  房玄齡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他心中,正在掀起驚濤駭浪。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

  這些說法,太樸素了。樸素到每個人都能聽懂。

  但他已經隱隱感覺到,這套道理,將徹底改變朝廷與地方的關係。

  以前,朝廷和縣衙之間,是命令與聽令的關係。

  朝廷說什麼,縣衙就做什麼。

  錢不夠,縣衙自己想辦法。

  實在不行,就上報,求撥款。

  沒有規矩,沒有原則。

  現在,李逸塵給出了規矩,給出了原則。

  天下事,朝廷出力氣。

  本縣事,縣衙出力氣。

  兩邊都沾邊的事,兩邊一起出力氣。

  誰挑擔子,誰拿好處。

  誰出力氣,誰說了算。

  這套原則一旦立起來,朝廷和地方之間的權責,就清了。


  扯皮會少,辦事會快,帳目會明。

  房玄齡看向李逸塵的目光,多了一絲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講一堂課。

  他是在立一套規矩。

  長孫無忌也在想。

  他是外戚之首,關隴集團的代表。

  他比房玄齡更敏感地意識到,這套道理,對世家、對權貴、對那些有產業的人,意味著什麼。

  以前,地方上有產業的人,可以通過各種門路,少交稅、不交稅,把負擔轉到別人頭上。

  以後呢?

  如果規矩立起來了,該誰出力氣就是誰出力氣,該誰拿好處就是誰拿好處。

  那些「門路」,就被堵上了。

  長孫無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警覺,有佩服,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這套道理,如果真的推行下去,大唐的財政,將徹底變樣。

  高士廉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老了,見慣了興衰。

  他知道,任何規矩,都有利有。

  但他也知道,一個好的規矩,能讓國家長治久安。

  李逸塵講的這套「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就是一個好規矩。

  它把朝廷和地方的關係,用一套樸素的原則固定下來。

  以後,無論誰當皇帝,誰當宰相,都要按這套原則辦事。

  朝廷不能隨便把擔子壓給地方,地方也不能隨便向朝廷伸手。

  這是規矩,是方圓。

  岑文本沉默著,但心中思緒萬千。

  他是江南士族的代表,對地方事務有切身體會。

  他太清楚,以前那些「朝廷攤派」有多讓人頭疼。

  朝廷說修驛道,縣衙就得修。

  錢不夠,縣衙自己想辦法。

  想不出來,就借,就挪,就攤。

  百姓怨聲載道,縣衙焦頭爛額。

  現在,李逸塵說,修驛道,朝廷挑擔子,朝廷出力氣。

  這是多大的變化!

  縣衙再也不用為那些「朝廷的事」發愁了。

  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

  岑文本看向李逸塵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欣賞,而是佩服。


  馬周和褚遂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

  他們是實幹派,最懂基層的苦。

  那些年,他們見過太多縣衙被朝廷攤派壓得喘不過氣。

  如今,李逸塵給了他們一個解決辦法。

  清楚,合理,能做。

  他們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把這個辦法寫成奏疏,呈給陛下。

  李承乾坐在那裡,面色平靜,但心中波濤洶湧。

  他忽然明白了,李逸塵為什麼要在貞觀學堂講課。

  不是為了顯本事,不是為了樹威信。

  是為了傳這些道理。

  讓這些未來的官員,在踏入仕途之前,就明白這些道理。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

  這些道理,會隨著這些學子,走向全國各地。

  十年後,二十年後,這些道理就會成為共識。

  到那時,再推什麼,阻力就會小得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看向李逸塵的目光,滿是感激。

  明倫堂內,寂靜持續了很久。

  李逸塵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些道理,需要時間消化。

  終於,有人開口了。

  是劉簡。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李師,學生斗膽,把您的意思歸攏一下。」

  李逸塵點頭。

  「講。」

  劉簡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學生理解,縣衙預算制度的推行,不能一刀切。」

  「首先,要分清楚縣衙該挑哪些擔子。哪些事是縣衙該辦的,哪些事是朝廷該辦的。」

  「縣衙該辦的事,用縣衙自己的錢。這部分預算,由縣衙自己編,自己辦,自己負責。但要受上級盯著。」

  「朝廷讓縣衙辦的事,用朝廷撥的錢。這部分預算,由朝廷定,縣衙辦,朝廷盯著。」

  「兩邊都沾邊的事,兩邊一起出力氣。比例由兩邊商量著定。」

  「其次,縣衙的稅收,可以增加。但不是靠加稅,而是讓交稅的人變多。把那些不在籍的、逃稅的、避稅的,都納入進來,讓他們也按規矩交稅。」

  「但讓交稅的人變多,不能急,不能蠻幹。要有好處,有壞處,讓百姓覺得交稅划算。」


  「再次,縣衙的支出,要省著花。通過預算制度,盯著每一筆錢花在哪,少花冤枉錢。冤枉錢省下來的,就是縣衙的增量。」

  「最後,如果這些都做了,縣衙的錢還是不夠,那就向朝廷申請撥款。但申請撥款,要有規矩,要有依據,不能隨便伸手。」

  劉簡說完,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微微頷首。

  「歸攏得很好。」

  他看向眾人。

  「諸位,劉簡的歸攏,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核心。」

  「縣衙預算制度,不是要捆住縣衙的手腳,而是要讓縣衙的手腳更有力。」

  「通過預算,縣衙可以知道,自己的錢花在哪,哪些該花,哪些不該花。」

  「通過預算,朝廷可以知道,縣衙辦了哪些事,辦得好不好,錢花得值不值。」

  「通過預算,百姓可以知道,縣衙的錢是從哪來的,用到哪去的。」

  「這,就是預算制度的真正意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規矩,也需要人去辦,去盯著,去在實踐中一點一點改。」

  「你們,就是以後辦這些規矩、盯著這些規矩的人。

  「你們今天在這裡,聽我講這些,不是為了記住幾條話,而是為了學會想事情的方法。」

  「遇到事,不要急著喊難,不要急著抱怨。要想,這事到底是什麼原因?有什麼辦法可以解?各種辦法之間,怎麼掂量怎麼選?」

  李逸塵說完,停頓了片刻。

  學子們紛紛起身行禮。

  今天的這一趟課對他們的震撼太大了。

  前排,長孫無忌緩緩站起身。

  他只是看著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今天給了他太多震撼。

  「最合適的數」,讓他看到了稅收背後的冷冰冰的規律。

  「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讓他看到了朝廷與地方關係的另一種可能。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這個年輕人,是太子的人。

  而不是魏王的人。

  房玄齡也站起身。

  他看著那些激動的學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將是以後的官員。

  他們將帶著今天聽到的道理,走向全國各地。


  十年後,二十年後,大唐的官場,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那會是一個更好的樣子。

  高士廉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身邊的侍從低聲道。

  「扶我回去。」

  他老了,需要慢慢消化。

  岑文本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李逸塵的方向,深深一揖。

  馬周和褚遂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回去,寫奏疏。

  把今天聽到的,都寫下來。

  呈給陛下。

  李逸塵站在講台上,面色平靜。

  他看著那些激動的學子,看著那些若有所思的大臣,看著太子遠遠投來的目光。

  他知道,這堂課,成了。

  接下來,就看他們怎麼消化,怎麼去辦了。

  掌聲漸漸平息。

  學子們陸續坐下。

  李逸塵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場。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直擊人心。

  「諸位方才聽我講了半日講最合適的數」,講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講讓交稅的人變多」,講省著花」。」

  「這些道理,聽起來繁瑣,其實歸根結底,只有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逸塵一字一頓:「為政之道,不在取,而在予,不在竭澤而漁,而在養魚蓄水,不在把餅切得更薄,而在把餅做得更大。」

  明倫堂內,落針可聞。

  他繼續道:「朝廷與百姓,不是爭食的對手,而是同舟的渡客。船漏了,水進了,朝廷和百姓一起沉。」

  「船穩了,風正了,朝廷和百姓一起到岸。」

  「所謂最合適的數」,就是找到那個讓百姓能活、朝廷能用的點。超過這個點,朝廷得的少,百姓失的多。這是雙輸。」

  「所謂「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就是把船上的活分清楚。」

  「該朝廷乾的,朝廷不能推。該縣衙挑的,縣衙不能躲。兩邊都沾邊的,兩邊一起扛。這是規矩,也是方圓。」

  「所謂讓交稅的人變多」,不是把擔子壓得更重,而是讓更多的人上船,讓船更穩,走得更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朝廷的錢,是百姓的血汗。百姓的命,是朝廷的根基。錢沒了可以再掙,根基垮了,什麼都沒了!」

  最後一句,如驚雷炸響。

  劉簡猛地站起,眼眶發紅。

  鄭虔渾身顫抖,緊緊攥著拳頭。

  崔瑗怔怔坐著,淚流滿面。

  四百學子,鴉雀無聲。

  「只盼諸位記住—

  —」

  他看向那四百張年輕的面孔。

  「為政者,當以百姓為天,以社稷為命,以規矩為方圓,以實務為根基。如此,則天下可治,萬民可安。」

  明倫堂內,久久無聲。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李逸塵身上,將他映得如同畫中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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