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增量
第410章 增量
貞觀十八年,八月十六。
辰時三刻,貞觀學堂。
薄霧還未散盡,明倫堂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數十名學子。
他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低聲交談。
每個人手中都攥著一份文書那是昨日傍晚由學堂監丞親自送到各人手中的「討論綱要」。
綱要只有一頁紙,字跡清晰,內容簡明。
綱要要求就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事宜展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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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時間:三日內自由辯論。
討論結束後,各人可將觀點整理成文,呈學堂備案。
落款是學堂監丞的印章,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道令諭來自何處。
「來了來了!監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紛紛轉頭。
學堂監丞陳文錦從明倫堂內走出,身後跟著兩名助教。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常年在學堂任職,以嚴謹著稱。
他站定,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都收到討論綱要了吧?」
「收到了!」眾人齊聲應道。
陳文錦點頭。
「好。此次討論,不是尋常課業,是奉東宮之命,為朝廷預算制度在縣一級推行提供參考。」
「諸位暢所欲言,不必顧忌。」
「三日內,明倫堂全天開放,供諸生辯論。助教會全程記錄,整理成文,呈東宮及民部參閱。」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有一點需提醒諸生,就事論事,要有理有據。若有人借題發揮,攻訐他人,學堂將按規處置。」
「學生明白!」
陳文錦點點頭,轉身離去。
助教們分散到明倫堂各處,鋪開紙筆,準備記錄。
學子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湧入明倫堂。
真正的討論,從這一刻開始。
明倫堂內,四百名學子陸續落座。
但沒有人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迅速形成了幾個不同的圈子。
最顯眼的是東北角那一群。
約莫七八十人,以劉簡、陳實為中心,圍坐成半圓形。
劉簡神色嚴肅,陳實則眉頭緊鎖,手中拿著一份文書,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這是原抑商派的核心人馬。
但今日討論的不是商稅,而是縣衙預算,所以他們自稱「務實派」—主張縣衙應量入為出,專注本職。
西南角也聚了五六十人。
鄭虔坐在正中,旁邊是幾位同樣出身世家、但思想開明的學子。
他們自稱「通變派」一主張縣衙應有所作為,朝廷應給予支持。
中間區域人最多,約莫兩百人,分成十幾個小圈子,彼此交談。
這些人尚未形成統一觀點,想先聽聽雙方爭論再做判斷。
還有一小群人,約莫二十來個,分散在邊緣位置。
他們大多是寒門出身,對縣衙困境有切身體會,但尚未想清楚該站在哪一邊。
助教們分散各處,手持紙筆,開始記錄。
劉簡站起身。
他沒有走向中間,而是站在原地,面向整個明倫堂。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明倫堂內的嗡嗡聲漸漸安靜下來。
「昨日收到討論綱要,我一夜未眠。今晨卯時,我與陳實等幾位同窗商議,初步形成沒有人反對。
劉簡開口。
「諸位都知道,預算制度是朝廷今年推行的大政。從民部到各部,從京畿到州縣,都要按新制編報預算。這是好事。但縣一級推行預算,真的可行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以為,不可行。」
話音剛落,西南角就傳來一陣騷動。
鄭虔站起身。
「劉兄此言差矣!朝廷大政,豈有不可行之理?預算制度在朝廷層面推行順利,在縣一級為何不可行?」
劉簡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鄭兄莫急,聽我說完。」
「預算制度的核心是什麼?」
了一些看法。容我先說幾句,拋磚引玉。」
「是事先規劃,量入為出。朝廷可以做到,因為朝廷對自己的歲入歲出有掌控力。」
「民部可以測算來年稅賦總額,各部可以提前規劃工程。但縣衙呢?」
「縣衙的歲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是定數。而縣衙要承擔的事務,是變數。」
「坊牆會塌,水渠會堵,災荒會來,這些事能提前一年規劃嗎?」
鄭虔冷笑。
「不能提前規劃,就不規劃了?坊牆會塌,所以乾脆不修?水渠會堵,所以乾脆不疏?災荒會來,所以乾脆不備?劉兄,你這邏輯,恕我不能苟同。」
劉簡搖頭。
「鄭兄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縣衙不該做事,而是說,用預算制度來約束縣衙做事,不合實際。」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穩。
「諸位想一想,預算制度在朝廷層面,是用來做什麼的?是用來協調各部、平衡收支的。工部要修工程,兵部要養軍隊,民部要收稅賦,這些事,朝廷可以統籌安排。因為朝廷是總攬全局」的位置。」
「但縣衙呢?縣衙的位置是什麼?是執行」。
,「朝廷定了大政,縣衙去執行。朝廷定了工程,縣衙去落實。朝廷撥了款項,縣衙去使用。縣衙沒有決策權」,只有執行權」。」
他環顧四周。
「既然如此,縣衙為什麼要做預算」?朝廷已經做了預算,已經把天下之事安排妥當了。」
「縣衙要做的,就是把朝廷安排的事做好。再讓縣衙自己做一份預算,不是多餘嗎?
「」
明倫堂內安靜了一瞬。
鄭虔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劉簡的論點,竟然是從「朝廷與縣衙的權責分工」入手的。
不是簡單地說「縣衙錢不夠」,而是說「縣衙不需要做預算」。
這個論點,比他預想的要紮實。
鄭虔沉默片刻,才開口反駁。
「劉兄,你這話有問題。朝廷做預算,是統籌全局。但統籌全局,不代表能管到每一處細節。」
「朝廷知道來年要修多少工程,但知道長安縣永興坊的坊牆今年塌了嗎?知道藍田縣某條水渠需要疏浚嗎?知道萬年縣某鄉的官學漏雨嗎?」
「不知道。朝廷離得太遠,管不了那麼細。」
「所以,縣衙必須有自己的規劃。把本縣需要做的事,一件件列出來,估算費用,然後上報朝廷,申請撥款。」
「這不是「多餘」,這是補充」。」
劉簡點頭。
「鄭兄說得有理。縣衙確實需要把本縣的事列出來,上報朝廷。但這和預算」是一回事嗎?」
鄭虔一怔。
劉簡繼續道。
「縣衙把需要做的事列出來,估算費用,上報朝廷,這叫申報」。朝廷審核後,覺得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急,然後撥款,這叫審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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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報,審批,這是上下級之間的正常溝通。不需要預算制度」來約束。」
「預算制度是什麼?是事先規劃、量入為出、不得超支」。這對縣衙來說,太嚴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諸位想一想,縣衙有多少事是突發」的?」
「坊牆塌了,能等明年預算通過再修嗎?不能。那就必須用今年的錢。」
「可今年的錢已經花完了,怎麼辦?按預算制度,不得動用。可不動用,坊牆不修,砸死人誰負責?」
「所以,要麼違規,要麼不做事。這就是預算制度給縣衙帶來的困境。」
西南角,鄭虔身邊的一位學子站起身。
他姓王,名澈,出身太原王氏旁支,思路敏捷。
「劉兄,你這話有漏洞。」
劉簡看向他。
「請講。」
王澈道。
「預算制度不是死的。細則第四十一條規定:突發事項可申請追加預算,經州府審核、民部備案後,可從預備費中列支。這不是留了活口嗎?」
劉簡搖頭。
「王兄,你讀過細則,我也讀過。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活口」在實際中能不能用?」
「坊牆塌了,縣衙要申請追加預算。先報到州府,州府審核,再報民部備案。這一來一回,少則半月,多則一月。坊牆能等一個月嗎?」
「就算能等,申請追加預算需要提供詳細說明」
—為什麼塌?影響多大?修要多少錢?這些材料,縣衙要花多少時間準備?」
王澈沉默。
劉簡繼續道。
「細則的活口」,是給那些真正的大事準備的。比如大災、大疫、大的工程變更。
不是給坊牆、水渠這些日常小事準備的。」
「可縣衙最多的事,就是這些日常小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起來很多。每一件都不致命,但不做就會累積成災。」
他頓了頓。
「所以我說,預算制度不適合縣衙。」
「縣衙需要的,不是預算」,而是申報」。把需要做的事列出來,朝廷審核後撥款。」
「錢花完了,有突發事,就再申報,再撥款。這才是符合實際的制度。
西南角沉默了。
鄭虔、王澈等人面面相覷。
劉簡說得有道理。
但讓他們就此認輸,不可能。
王澈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劉兄,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但你的「申報制」,和預算制」有什麼區別?」
劉簡道。
「區別在於約束力。預算制是事先規劃、不得超支」。申報制是一事一議、隨時申報」。」
「預算制把縣衙的手腳捆住了。申報制把縣衙的手腳鬆開了。」
王澈追問。
「那誰來監督縣衙?如果縣衙可以隨時申報,隨時要錢,朝廷怎麼控制支出?」
劉簡沉默了一瞬。
這是一個好問題。
他想了想,才回答。
「監督,可以從兩方面入手。一是事中監督,縣衙申報的事,朝廷審核時嚴格把關。」
「不合理的,砍掉。不急的,緩批。」
「二是事後監督,縣衙的錢花完後,要報帳。帳目不清的,追究責任。」
「這其實就是預算制度的邏輯。」王澈道。
「只是把事先規劃」換成了一事一議」。」
「是。」劉簡承認。
「但一事一議」更靈活,更適合縣衙的實際。」
王澈沒有再反駁。
他坐下了。
明倫堂內,嗡嗡聲漸起。
劉簡的論點,讓許多人開始重新思考。
但也有人不服。
中間區域,站起來一個人。
他姓崔,名瑗,出自博陵崔氏旁支。
之前商稅之爭時,他是「調和派」的代表之一。
此刻站起來,神色平靜。
「劉兄,王兄,容我說幾句。」
劉簡點頭。
崔瑗道。
「方才劉兄所言,確有道理。預算制度在縣一級推行,確實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我想問劉兄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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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講。」
「劉兄說,預算制度不適合縣衙,因為縣衙事務繁雜、突發性強。但我想問,如果不用預算制度,用什麼來約束縣衙的支出?」
劉簡一怔。
崔瑗繼續道。
「劉兄說申報制」,一事一議,隨時申報。但這樣一來,縣衙的支出就沒有總額限制了。」
「朝廷今天批一百貫,明天批兩百貫,後天批三百貫。加起來,可能比預算制的總額還多。」
「誰來控制這個總額?誰來保證朝廷的財政可持續?」
劉簡沉默。
崔瑗道。
「劉兄,我理解你對縣衙困境的同情。但我們要考慮的,不只是縣衙的便利,還有朝廷的財政情況。」
「預算制度的初衷,就是約束支出,防止浪費。」
「朝廷需要約束,縣衙也需要約束。如果對縣衙網開一面,那各部、各州府,是不是也都可以要求一事一議」?」
「到時候,預算制度就形同虛設了。」
劉簡開口。
「崔兄,你說的我明白。但縣衙的情況,和朝廷各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崔瑗問。
「各部的事務,是相對固定的。兵部每年養多少兵,工部每年修多少工程,都有定數。但縣衙的事務,是跟著百姓走的。百姓越多,事務越多。百姓有突發需求,縣衙就要有突發應對。」
「這確實不一樣。」崔瑗承認。
「但不一樣,不代表不能約束。預算制度可以調整,可以給縣衙留更多的空間。」
「但不能取消。因為一旦取消,縣衙的支出就失控了。」
劉簡搖頭。
「崔兄,你還是在用控制支出」的思維看問題。但我想問,縣衙的支出,真的需要控制嗎?」
崔瑗一愣。
劉簡繼續道。
「縣衙的錢從哪裡來?從朝廷撥付。朝廷撥付的錢從哪裡來?從稅賦。稅賦從哪裡來?從百姓。」
「縣衙的錢,歸根結底,是用在百姓身上的。修坊牆,百姓受益。挖水渠,百姓受益。辦官學,百姓受益。」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控制」?應該保障」才對。」
崔瑗反駁。
「劉兄,你這話太理想了。如果縣衙的錢不用控制,那縣衙可以隨便花嗎?」
「今天修個亭子,明天蓋個園子,後天給官員發賞錢,都說是用在百姓身上」,你怎麼分辨?」
劉簡沉默。
他知道崔瑗說得有道理。
縣衙的支出,確實需要約束。
沒有人能保證,每一個縣令都清廉自守。
崔瑗見他不說話,語氣放緩了一些。
「劉兄,我不是反對你的初衷。我也希望縣衙有錢辦事,希望百姓受益。但我們不能只看到需要」,還要看到可能」。」
「可能有人貪腐,可能有人浪費,可能有人藉機斂財。制度的存在,就是為了防止這些「可能」變成現實。」
他頓了頓。
「所以,預算制度在縣級推行,不是「多餘」,而是「必要」。」
劉簡抬起頭。
「必要,但可行嗎?崔兄,你方才也承認,縣衙事務繁雜、突發性強。預算制度怎麼適應這個現實?」
「細則第四十一條的「追加預算」,在實踐中根本來不及。你說怎麼辦?」
崔瑗沉默。
他沒有答案。
明倫堂內安靜下來。
雙方都陷入了沉思。
這時,西南角又站起一人。
是鄭虔。
他神色平靜,聲音沉穩。
「劉兄,崔兄,聽我說幾句。」
劉簡和崔瑗都看向他。
鄭虔道。
「劉兄的擔憂,我理解。縣衙錢不夠,事太多,預算制度太嚴,這是現實。崔兄的堅持,我也理解。財政需要紀律,支出需要約束,這也是現實。」
「但我想問,有沒有一種可能,既能滿足縣衙的需要,又能維持財政穩定?」
劉簡皺眉。
「什麼可能?」
鄭虔道。
「朝廷專門撥款,支持縣衙預算。」
明倫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嗡嗡聲四起。
鄭虔繼續道。
「諸位想一想,縣衙為什麼缺錢?因為租庸調上解比例太高,縣衙留的錢太少。這是制度定的,不是縣衙能改變的。」
「但制度是人定的。既然發現有問題,為什麼不能改?」
「我的想法是,朝廷可以在預算中,專門設立一項縣級專項經費」,用來支持縣衙的支出。」
「這項經費,不占用縣衙現有的戶稅、市稅,而是從朝廷的歲入中單獨劃撥。各縣根據實際需要,編報預算,報州府審核,轉民部審批。獲批後,朝廷撥款。」
「這樣,縣衙有了錢,能辦事。朝廷控制了總額,能監督。預算制度在縣級的推行,也就有了物質基礎。」
他說完,看向劉簡和崔瑗。
劉簡沉默片刻,才開口。
「鄭兄,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想問,這筆錢從哪裡來?朝廷的歲入就那麼多,給了縣裡,就得從別處砍。砍哪裡?」
鄭虔道。
「可以從工程里砍。」
「工程?」
「對。朝廷每年要修很多工程,有些是必要的,有些未必。」
「比如,一些離京城很遠的驛道,一年也用不了幾次,修那麼寬幹什麼?一些邊州的軍鎮,駐兵不多,城牆修那麼高幹什麼?」
「這些工程,可以緩一緩,或者縮小規模。」
「省下來的錢,撥給縣衙。縣衙用這些錢,修坊牆、挖水渠、辦學堂,受益的是百姓。這不比修那些用處不大的工程強?」
劉簡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鄭虔會提出這樣的想法。
把朝廷工程的錢,撥給縣衙。
這是動了「上面」的利益。
他看向崔瑗。
崔瑗也在沉思。
片刻後,崔瑗開口。
「鄭兄,你的想法,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中,會有很多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怎麼確保縣衙報上來的預算,是真實的、合理的?縣衙會不會虛報需求,多要錢?」
鄭虔道。
「可以用審核制。州府審核,民部覆核。虛報的,砍掉。情節嚴重的,問責。」
崔瑗點頭。
「第二,怎麼確保縣衙把錢花在刀刃上?會不會出現浪費、貪腐?」
鄭虔道。
「可以用報帳制。錢花完後,縣衙要報帳。帳目不清的,追回款項,問責官員。」
崔瑗又點頭。
「第三,也是最大的問題——怎麼說服朝廷,把工程的錢撥給縣衙?」
「那些工程,背後都有利益。有工部的利益,有兵部的利益,有地方官員的利益。動了這些利益,阻力會很大。」
鄭虔沉默。
他知道崔瑗說得對。
這個想法,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不是制度,而是利益。
劉簡開口了。
「鄭兄,你的想法,我很佩服。至少,你是在想怎麼解決問題」,而不是只抱怨問題有多難」。」
他頓了頓。
「但我也得說,你的想法,很難實現。那些工程,都是陛下關心、朝臣推動的。」
「動了它們,就是動了很多人的飯碗。太子殿下再支持,也頂不住那麼多人的反對。」
鄭虔苦笑。
「我知道。但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他看向劉簡。
「劉兄,你呢?你那個申報制」,怎麼解決總額失控的問題?」
劉簡搖頭。
「我也沒想好。我只是覺得,預算制度不適合縣衙。但要說用什麼來代替,我確實沒有成熟的方案。」
他看向崔瑗。
「崔兄,你呢?你覺得預算制度可行,但怎麼適應縣衙的實際?」
崔瑗沉默片刻。
「我也在想。細則第四十一條的「追加預算」,確實太慢了。」
「也許可以給縣衙一定的機動額度」,比如年度預算的百分之十,用來應對突發事務。」
「超過這個額度,再走追加程序。」
「百分之十?」劉簡皺眉。
「夠嗎?長安縣缺口兩千七百貫,占年度預算的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十才六百三十貫,杯水車薪。」
崔瑗搖頭。
「我說的是機動額度」,不是填補缺口」。缺口是另一回事。缺口的填補,需要從收入端想辦法。那是另一個問題。」
劉簡點頭。
三人沉默。
明倫堂內,議論聲四起。
其他學子也在討論,分成無數個小圈子,各抒己見。
有人支持劉簡的「申報制」,認為縣衙不該受預算束縛。
有人支持崔瑗的「預算制調整論」,認為制度可以優化,但不能廢除。
有人支持鄭虔的「專項撥款論」,認為朝廷應該給縣衙更多支持。
還有人提出各種折中方案—比如讓縣衙編制「兩本預算」,一本是常規預算,一本是應急預算。
比如充許縣衙在年底結轉結餘,用於下年度的突發事務。
比如設立縣級財政儲備金,從每年結餘中提取一定比例,專款專用..,爭論越來越激烈,但始終保持著基本的理性。
沒有人攻擊對方,沒有人借題發揮。
助教們飛快地記錄著,紙筆沙沙作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轉眼間,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午時,助教提醒眾人用膳。但大多數人只是匆匆吃了幾口,又回到明倫堂繼續討論。
未時,討論繼續。
申時,酉時,戌時..
入夜,明倫堂內燭火通明。
學子們不知疲倦,爭論不休。
第一天的討論,沒有結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與此同時,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文書。
那是貞觀學堂送來的「討論速報」,記錄了今日討論的要點。
劉簡的「申報制」,崔瑗的「預算制調整論」,鄭虔的「專項撥款論」.
李世民看完,沉默良久。
他把文書遞給王德。
「給房玄齡、長孫無忌各送一份。」
「是。」
王德退下。
李世民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他在想。
這三派觀點,都有道理。
劉簡說得對縣衙事務繁雜,突發性強,預算制度太嚴,確實不適應。
崔瑗說得也對財政需要紀律,支出需要約束,預算制度不能廢除。
鄭虔說得更對錢不夠,就得給錢。朝廷專門撥款,是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但問題是,這三條路,哪一條能走得通?
劉簡的「申報制」,怎麼控制總額?
崔瑗的「調整論」,怎麼解決缺口?
鄭虔的「撥款論」,錢從哪來?
李世民睜開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李逸塵的講課。
那個年輕人,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貞觀學堂。
「諸位,我們討論了三天。問題越來越清楚,但答案越來越難。」
「每一個都有道理,每一個都有難點。」
「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眾人沉默。
是的,沒有簡單的答案。
如果有,朝廷早就解決了。
還用得著他們這些學子在這裡討論?
這時,明倫堂的門開了。
學堂監丞陳文錦走了進來。
他的神色,比平時更加嚴肅。
眾人紛紛轉頭。
陳文錦走到講台上,站定。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打擾一下。有一個消息,要告知大家。」
眾人屏息。
陳文錦道。
「明日辰時三刻,東宮右庶子李逸塵,將親臨貞觀學堂,就縣一級預算制度問題,為諸生講一課。」
明倫堂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然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李逸塵要來講課!
講的,正是他們討論了三天的問題!
劉簡愣住了。
鄭虔愣住了。
崔瑗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陳文錦繼續道。
「講課地點,就在明倫堂。屆時,太子殿下、長孫司徒、房相、高僕射、岑舍人、馬鹽道使、褚諫議等,都會蒞臨旁聽。」
「請諸生明日準時到場,保持肅靜,認真聽講。」
他說完,轉身離去。
明倫堂內,久久無聲。
然後,爆發出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李師要來!」
「太子殿下也要來!」
「還有長孫司徒、房相...
「」
「天哪,明天是什麼場面?」
劉簡坐在那裡,手指微微顫抖。
他忽然有些緊張。
三天來,他自信滿滿,覺得自己的觀點有理有據。
但現在,聽到李逸塵要來講課,他忽然不確定了。
李逸塵會怎麼看他的「申報制」?
會覺得有道理,還是會一針見血地指出漏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答案就會揭曉。
明倫堂內,議論聲漸起漸落。
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識,明天,將是重要的一天。
東宮,值房。
李逸塵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那是助教們這幾日記錄的討論內容。
每一個觀點,他都認真看了。
每一個問題,他都仔細想了。
他在想,明天,該講什麼。
不是不知道講什麼,而是怎麼講。
怎麼把這個問題講透,怎麼讓學子們真正理解。
更重要的是,怎麼在講的過程中,既說實話,又不踩紅線。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之思考。」
然後,他放下筆,閉上眼睛。
他在腦中梳理思路。
從問題診斷,到原則確立,到方案設計,到執行路徑,到風險防範....
每一個環節,都要講清楚。
每一個難點,都要有回應。
每一個質疑,都要有解釋。
他知道,明天的聽眾,不只是四百名學子。
八月十九,辰時。
貞觀學堂,明倫堂。
今日的明倫堂,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
四百名學子早已落座,但沒有人在交談。
他們安靜地坐著,目光不時投向門口。
那裡,即將走進來一個人。
東宮右庶子,李逸塵。
昨夜,學堂公布了今日的安排辰時三刻,李逸塵將就縣一級預算制度問題,為全體學子講一課。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既興奮又緊張。
興奮的是,終於可以聽到李逸塵的見解。
緊張的是,自己的觀點,會不會被李逸塵批駁得體無完膚?
劉簡坐在前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他昨夜幾乎沒睡,反覆思考自己的論點有沒有漏洞。
他把能想到的反駁都預演了一遍,然後一遍遍地問自己:如果李逸塵這樣問,你怎麼答?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每一種,都覺得不夠。
鄭虔坐在西南角,神色平靜,但手心已經出汗。
他那個「專項撥款論」,是臨時起意。他自己都覺得不成熟。李逸塵會怎麼看?
崔瑗坐在中間,閉目養神。
他不想再想了。
反正李逸塵要講,聽完再說。
辰時二刻,明倫堂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齊刷刷轉頭。
門開了。
第一個走進來的,不是李逸塵。
是太子李承乾。
他穿著杏黃色常服,神色平靜,步伐穩健。
身後,是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
再後面,是晉王李治、馬周、褚遂良。
還有幾位朝中大臣,以及學堂的博士、助教。
李承乾走進明倫堂,眾人起身行禮。
李承乾微微頷首。
然後他走到前排正中,在一張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長孫無忌等人也依次落座。
學堂監丞陳文錦親自引導,神色緊張。
學子們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辰時三刻,門再次開了。
李逸塵走進來。
他穿著淺青色官服,頭戴黑介幘,腰系銀帶。步履從容,神色平靜。
走進明倫堂的那一刻,他看見了前排那些人。
太子,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李治,馬周,褚遂良.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神色沒有變化。
他只是微微欠身,向太子和諸公行禮。
然後他走上講台,站定。
明倫堂內,鴉雀無聲。
四百名學子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李逸塵開口。
「這幾日大家的討論,我聽說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明倫堂內,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入眾人耳中。
「很好。」
他頓了頓。
「非常好。」
「劉簡提出了「申報制」,認為預算制度不適合縣衙。」
「崔瑗提出了「調整論」,認為制度可以優化,但不能廢除。」
「鄭虔提出了撥款論」,認為朝廷應該專門撥款,支持縣衙。」
「還有其他許多同窗,提出了各種折中方案。」
李逸塵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些討論,我都認真看了助教的記錄。」
「我之所以說很好」,不是因為你們的觀點都對,而是因為你們真的在思考,在辯論,在試圖解決問題。」
「你們就事論事,擺事實,講道理。」
「這,就是貞觀學堂該有的樣子。」
他停頓片刻,讓這番話沉澱一下。
然後他繼續。
「今天,我要講的題目,就是你們討論的這個題目縣一級預算制度的推行問題。
「」
「聽完之後,你們可以自己判斷,哪些想法是對的,哪些需要修正,哪些根本行不通。」
他頓了頓。
「現在,我們開始。」
李逸塵沒有用講稿。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眾人。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問題——縣一級為什麼要做預算?」
他自問自答。
「有人可能會說,是為了規範支出,防止浪費。這是對的,但不全面。」
「預算制度的本質,不是管錢」,而是管事」。」
「管錢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錢撥給縣衙,不是讓縣衙花掉」的,是讓縣衙辦事」的。辦了什麼事?
花了多少錢?效果如何?這些,必須對應起來。」
「如果沒有預算,縣衙今天花一百貫修坊牆,明天花兩百貫挖水渠,後天花三百貫辦學堂。」
「一年下來,錢花了一大堆,但朝廷不知道這些錢花得值不值,百姓也不知道這些事辦得好不好。」
「有了預算,就要提前規劃——明年要修哪段坊牆?為什麼要修?要花多少錢?預期達到什麼效果?這些問題,都要在年初說清楚。」
「到了年底,再對照預算,看事辦了沒有,錢花了多少,效果如何?」
「這才是預算制度的真正意義。」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所以,縣一級要不要做預算?要。因為縣衙要辦事,朝廷要監督,百姓要知情。沒有預算,就是一本糊塗帳。」
「但問題是,怎麼做?」
李逸塵的目光落在劉簡身上。
「劉簡昨天說,預算制度不適合縣衙,因為縣衙事務繁雜,突發性強。這個擔憂,是真實的。」
他又看向崔瑗。
「崔瑗說,財政需要紀律,支出需要約束,預算制度不能廢除。這個堅持,也是正確的。」
他又看向鄭虔。
「鄭虔說,錢不夠,就得給錢。朝廷專門撥款,是最直接的解決辦法。這個想法,更是切中了要害。」
「你們三個人,從不同角度,觸及了這個問題的不同側面。」
「但為什麼你們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因為你們看到的,是這個問題的不同部分。」
「劉簡看到的是執行難」。」
「崔瑗看到的是約束必要」。」
「鄭虔看到的是資源不足」。
「6
「這三個側面,都是真實的。任何一個側面,都不能忽視。」
「所以,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不是在三者之間選一個,而是把三者統一起來。」
「既要讓縣衙能做事,又要約束縣衙不亂做事,還要給縣衙足夠的資源做事。」
「這很難。但必須做。」
明倫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李逸塵接下來的話。
李逸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我先回應劉簡的「執行難」。」
他看向劉簡。
「劉簡說,縣衙事務繁雜,突發性強。坊牆會塌,水渠會堵,災荒會來。這些事,不能等預算通過再做。」
「這是事實。」
「但我想問劉簡一個問題。」
劉簡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李逸塵道。
「縣衙的事務,是不是全部都是「突發」的?」
劉簡一愣。
李逸塵繼續。
「坊牆會塌,但不是每天塌。水渠會堵,但不是每月堵。災荒會來,但不是每年來。」
「縣衙的日常事務中,有多少是常規」的,多少是突發」的?」
劉簡想了想,道。
「大部分是常規的。比如,徵收稅賦、受理訴訟、調解糾紛、管理市集、維護治安......這些都是常規的,每年都要做。」
「突發事務,確實有,但比例不大。」
李逸塵點頭。
「那你覺得,突發事務,占縣衙總支出的多大比例?」
劉簡又想了想。
「這......學生沒有算過。但應該不會超過三成。」
李逸塵道。
「三成,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但如果反過來看,七成以上的支出,是常規的、可以預期的。」
「所以,問題不是能不能做預算」,而是怎麼做預算」。
「」
「常規事務,可以提前規劃,編入預算。突發事務,可以設立應急預備金」,或者允許追加預算」。」
「細則第四十一條的追加預算」流程太慢,那就優化流程。比如,一定額度內的突發支出,可以由縣衙自行決定,事後報備。超過額度的,才需上級審批。」
「這個額度,可以根據縣衙的規模、歷年突發支出的平均水平來定。比如,長安縣這樣的京縣,可以定得高一些。小縣,可以定得低一些。」
「這樣,既保證了常規事務的預算約束,又給了突發事務的靈活空間。」
劉簡眼睛亮了。
他沒想到,自己糾結了兩天的問題,李逸塵幾句話就給出了解決方案。
李逸塵沒有停,繼續道。
「當然,這個「靈活空間」,必須有約束。不能縣衙想花就花,花完再說。」
「事後報備,就是約束。縣衙自行決定的突發支出,要在規定時間內報州府備案。州府審核後,認為不合理的,可以追回款項,甚至問責。」
「而且,這個「自行決定」的額度,不能太高。」
「這樣,既靈活,又有度。」
劉簡深吸一口氣。
他心中,對李逸塵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李逸塵轉向崔瑗。
「崔瑗擔心的是「約束必要」。他怕縣衙沒了約束,會亂花錢。」
崔瑗點頭。
李逸塵道。
「這個擔心,是必要的。任何制度,只要開了口子,就一定有人想鑽空子。」
「所以,我們需要監督。」
「監督分三層。事前監督,事中監督,事後監督。」
「事前監督,就是預算審核。縣衙報上來的預算,州府要審,民部要審。不合理的,砍掉。不必要的,緩批。」
「事中監督,就是執行監督。縣衙花錢的過程中,州府可以派人抽查,看錢花得對不對,事辦得好不好。發現問題,及時糾正。」
「事後監督,就是決算審計。年底,縣衙要報帳,說明錢花在哪了,事辦得怎麼樣了。州府組織審計,發現問題,追責問責。」
「這三層監督,每一層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
「但監督,不能變成刁難」。審核要快,抽查要少,審計要公。不能給縣衙添太多負擔,不能讓縣衙為應付監督而疲於奔命。」
「這需要一個平衡。這個平衡,要靠制度設計,也要靠執行者的智慧。」
崔瑗默默點頭。
李逸塵最後看向鄭虔。
「鄭虔的想法,最直接——給錢。」
鄭虔有些緊張。
他知道自己的「專項撥款論」不成熟,容易被批。
但李逸塵沒有批他。
李逸塵道。
「給錢,確實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縣衙缺錢,不給錢,說什麼都沒用。
「但問題是,錢從哪來?」
鄭虔道。
「從工程里砍。」
李逸塵點頭。
「這是一個思路。朝廷的工程,確實有些可以緩一緩,或者縮小規模。省下來的錢,撥給縣衙。這叫「存量調整」。」
「但存量調整,有限度。砍得太狠,會影響朝廷的全局安排。而且,那些工程背後都有利益,動了利益,阻力很大。」
「所以,存量調整可以做,但不能指望它解決全部問題。」
鄭虔問。
「那還有什麼辦法?」
李逸塵道。
「增量。」
「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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