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對峙
第399章 對峙
貞觀十八年,七月初一。
寅時三刻,天微微亮。
但皇城承天門外,已經陸續有車馬停下,身著各色官服的朝臣們下了車轎,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中互相頷首致意,然後按品級排成隊列,等待宮門開啟。
空氣里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今日是皇帝陛下時隔半年多首次臨朝。
自去年冬日起,李世民因遇刺,一直深居兩儀殿養病,朝政由太子監國處理。
這半年來,太子李承乾的表現可圈可點—財政預算制度的擬定與輿論造勢、修典工程的穩步推進、北境戰事的後勤保障,乃至日常政務的處理,都顯得沉穩練達。
朝野之間,對太子的評價日漸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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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日,陛下要回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是陛下對太子監國成果的最終檢驗?
還是陛下要重新收回權柄?
抑或是————另有深意?
隊列中,官員們低聲交談,眼神交換間滿是揣測。
「聽說陛下的腿疾好了不少,已能行走。」
「今日朝會,怕是有大事要議。」
「還能有什麼大事?不就是財政預算制度要正式推行麼?這事兒太子殿下籌備了幾個月了。」
「未必那麼簡單————」
文官隊列前方,房玄齡與長孫無忌並肩而立。
兩位老臣皆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玄齡,今日之議,你可有把握?」
長孫無忌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房玄齡目光望著緊閉的宮門,緩緩道:「預算草案已反覆核算,各項工程皆系國計民生所急。陛下看過,也是認可的。」
「太子那邊呢?」長孫無忌問。
房玄齡沉默片刻。
「太子殿下————素來謹慎。草案比報東宮的版本增項頗多,殿下或有異議。」
「不是或有」,是一定會有。」長孫無忌淡淡道。
「太子近年來,最重規矩制度。預算總額超出歲入近一倍,他豈能同意?」
「所以需要信行發債補足。」房玄齡道。
「魏王那邊核算過,分五年發債,逐年償還,壓力可控。」
長孫無忌看了房玄齡一眼,眼神複雜。
「你當真覺得可行?」
「事在人為。」房玄齡聲音平穩。
「有些工程,不能再拖了。江南水患頻仍,河道不修,明年恐成大災。」
「北境雖平,但邊防營壘、軍鎮修繕,豈能延緩?還有各地官學、驛站、倉廩————這些都是陛下心心念念要做的。」
「所以你就陪著陛下,把預算做到這個地步?」長孫無忌輕輕搖頭。
「玄齡,你我是老臣,當勸諫陛下量力而行,而非————」
「勸過了。」房玄齡打斷他,語氣里有一絲疲憊。
「陛下不聽。說————貞觀盛世,當有盛世之象。這些事,現在不做,難道留給後世?」
長孫無忌不再說話。
他既要秉承聖意,又要協調各方,這份預算草案背後,是皇帝陛下強烈的政治意志陛下要在有生之年,將大唐的基業夯得更實,將貞觀的印記刻得更深。
而太子,則更看重製度的穩固與可持續。
這父子二人,並無對錯之分,只是著眼點不同。
可這不同,在朝堂上,就是風波。
卯時正,宮門緩緩開啟。
朝臣們整理衣冠,魚貫而入,穿過漫長的宮道,走向太極殿。
晨曦初露,將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層金邊。
李逸塵走在東宮屬官的隊列中,緋色官服在晨光中顯得莊重。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熟悉的背影太子李承乾走在儲君儀仗中,步履沉穩,背脊挺直。
監國的歷練,讓他真正開始用君主的眼光審視國政,而不僅僅是一個儲君。
但今日,將是一場硬仗。
李逸塵很清楚那份預算草案的內容—三日前,房玄齡派人將最終版送至東宮時,太子只看了一半,臉色就沉了下去。
那草案的總額,比東宮此前審議的版本高出整整九成,所列工程項目多達百餘項,從江南水利到北疆軍鎮,從官道修繕到州縣官學,幾乎涵蓋了大唐每一個角落。
雄心勃勃,但也————危險。
李逸塵當時只對太子說了一句話。
「殿下,此預算若強行推行,未來五年,朝廷財政將繃至極緊。一旦有天災或戰事,無錢可調,必生大亂。」
太子當然明白。
所以今日朝會,衝突不可避免。
太極殿內,香菸裊裊。
御座空懸,陛下還未到。
朝臣們按班次站定,殿中一片肅靜,只有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
李逸塵站在文官隊列中後段,抬眼望向御階。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視野足夠看清殿中大部分人的表情。
左側武將隊列,李靖、李、程咬金等國公肅立,神色凝重。
右側文臣,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等重臣靜候,面色如常。
太子李承乾立於御階下首左側,這是監國半年來他的固定位置。
此刻他微垂著眼,似在養神。
李泰站在文臣隊列中,身形比半年前又胖了些,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不時掃過太子,又掃過御座。
殿外傳來鐘鼓聲。
「陛下駕到」
宦官悠長的唱喏聲中,李世民身著赤黃袍服,頭戴通天冠,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緩步從殿後走出。
殿中所有朝臣,齊齊躬身:「臣等參見陛下一」」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李逸塵隨著眾人行禮,抬眼望去。
李世民的氣色確實好了很多。
雖然行走時仍能看出左腿有些許不便,但已無需倚仗,步伐也算穩健。
他臉上帶著久違的朝會威儀,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時,有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
「眾卿平身。」
「謝陛下一」
朝臣們直起身,殿中重歸肅靜。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複雜之色,然後移開,緩緩開口,聲音洪亮而沉穩。
「朕腿疾纏綿半載,幸得太醫悉心診治,太子監國勤勉,朝政不紊。今日朕既已康復,自當重臨朝堂,與諸卿共議國是。」
很標準的開場。
太子李承乾出列半步,躬身道:「父皇龍體康健,乃天下之福。兒臣監國期間,幸得諸位大臣輔佐,未敢有負聖托。」
「太子辛苦了。」李世民點頭,語氣溫和。
「這半年來,朝政井井有條,朕心甚慰。」
父子二人這番對答,看似融洽。
「今日朝會,首要之議,便是朝廷財政預算制度之正式施行。」
李世民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此制經太子主持、諸卿集議,草案已定。炫鈴「,房玄齡應聲出列:「臣在。」
「由你向朝會宣讀預算總綱,並說明各項要務。」
「臣遵旨。」
房玄齡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書,展開,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貞觀十八年下半年,朝廷預算總額定為————一千二百萬貫。」
這個數字一出,殿中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一千二百萬貫。
去年全國歲入多少?
約七百五十萬貫。
這預算,超了整整四百五十萬貫。
但房玄齡的聲音繼續著,不容打斷。
「預算項目分八大類。其一,水利工程。江南三道河道疏浚、堤壩加固,預算一百八十萬貫。」
「關中灌渠修繕,預算四十萬貫。河北水患防治,預算六十萬貫————此項合計二百九十萬貫。」
李逸塵靜靜聽著,心中默算。
江南水患確實要治,但一百八十萬貫?
去年工部報的初步方案,只需一百二十萬貫。
多出的六十萬,怕是加了許多「配套」一官署擴建、沿途驛館修葺,乃至亭台的點綴。
陛下要的不僅是治水,更是要留下「貞觀治水」的政績碑。
「其二,邊防軍事。北境軍鎮營壘修繕、器械補充,預算一百五十萬貫。」
「河西走廊烽燧加固,預算三十萬貫。」
「沿海水軍戰船增造,預算八十萬貫————此項合計二百七十萬貫。」
北境剛打完仗,軍鎮修繕是必要的。
但一百五十萬貫?
李逸塵記得兵部最初的估算是九十萬貫。
多出的部分,大概是提高了建材標準、增加了駐軍福利設施。
陛下要讓邊軍感念皇恩。
「其三,官道驛路。重修長安至洛陽官道,預算一百萬貫。」
「整修劍南、嶺南驛路,預算六十萬貫;各州縣道路維護,預算五十萬貫————此項合計二百一十萬貫。」
長安至洛陽官道,三年前才大修過。
如今又要重修,無非是要更寬、更平、更氣派。
陛下要的是「天朝通衢」的氣象。
「其四,州縣官學。增建州縣官學一百二十所,修繕舊學二百所,預算一百二十萬貫」
。
「資助寒門學子,預算三十萬貫————此項合計一百五十萬貫。」
教化是好事。
但一年內增建一百二十所官學?
師資從哪裡來?
只怕許多州縣會為了湊數,隨便找幾間屋子掛牌,虛耗錢糧。
「其五,倉廩儲備。擴建太倉及各地常平倉,預算八十萬貫。」
「增儲糧草布帛,預算一百萬貫————此項合計一百八十萬貫。」
這一項倒是務實。
但預算是否過高?
八十萬貫建倉廩,怕是能用最好的木料、最精的工藝,建出堪比宮室的糧倉。
「其六,官員俸祿及衙門開支。按新定俸祿標準,全年預算二百萬貫。」
俸祿調整是太子推行的改革,旨在養廉,這一項李逸塵無異議。
「其七,宮廷用度及宗室供養,預算一百萬貫。」
「其八,預備金,一百萬貫,用於突發災疫、戰事等急用。」
房玄齡念完了,合上文卷,躬身道:「以上八大類,合計一千二百萬貫。詳細分項預算已編製成冊,可供諸卿查閱。」
殿中一片寂靜。
許多官員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他們知道預算草案數額巨大,但沒想到大到這個地步。
一千二百萬貫,這幾乎是要將未來幾年的錢,提前花出去。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諸卿可有異議?」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不容置疑的決斷。
短暫的沉默。
然後,太子李承乾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躬身,聲音清晰而沉穩。
「父皇,兒臣有疑。」
「太子有何疑問?」李世民語氣不變。
「預算總額一千二百萬貫,而去歲全國歲入僅七百五十萬貫。」
「即便今年風調雨順、商稅增長,歲入至多可達八百萬貫。」
「預算超支四百萬貫,近五成。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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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其二,此預算草案與三個月前報東宮審議之版本,項目增加四十餘項,總額增加九成。」
「許多新增項目,兒臣未曾與聞,更未經東宮審議。」
「其三,預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為出、專款專用」。
「,「如今預算總額遠超歲入,已違背制度根本。」
「其四,超支部分,房相方才未說明如何彌補。」
「若靠加征賦稅,則傷民力。若靠挪用他項,則壞規矩。兒臣懇請父皇,重新審議預算總額,削減非緊急項目,確保預算合乎歲入規模。」
一番話,條理分明,直指要害。
殿中許多官員暗暗點頭。
太子說的,正是他們心中所想。
只是沒人敢第一個站出來。
李世民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
「太子的疑慮,朕明白。」他緩緩道。
「預算總額是偏高,但所列項目,皆系國計民生所急。」
「江南水患,年年淹沒良田,百姓流離,豈能不治?」
「北境軍鎮,關係邊防安穩,豈能不修?」
「官道驛路,乃朝廷血脈,豈能不暢?」
「州縣官學,教化之本,豈能不興?」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這些事,不是朕好大喜功,而是非做不可。現在不做,難道要留給後世,讓後人說貞觀年間,空有盛世之名,卻無盛世之實?」
這話說得極重。
幾乎是在說,太子若反對,便是只顧眼前規矩,不顧長遠大計。
李承乾面色不變,躬身道:「父皇苦心,兒臣明白。」
「然治國如烹小鮮,需掌握火候。一年之內,齊頭並進如此多宏大工程,朝廷財力、
物力、人力皆恐不支。」
「若強行推行,只怕許多工程虎頭蛇尾,反成浪費。」
「兒臣以為,當分輕重緩急,擇最緊要者先做,其餘緩辦。」
「如此,既成全功,又不壞制度。」
「你的意思,是哪些該緩,哪些該急?」李世民問。
「江南治水、北境軍鎮修繕,此二項當優先。」
「官道驛路,可選緊要路段先修。州縣官學,可分三年逐步增建。」
「倉廩儲備,可按需擴建,不必求大求全。」
「如此調整,預算可控制在九百萬貫以內,與歲入大致相當,缺口不大,可從信行發債少量彌補。」
李承乾顯然早有準備,回答得很快。
九百萬貫,比原草案少了三百萬貫。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殿中空氣仿佛凝固了。
然後,李世民搖了搖頭。
他看向房玄齡:「玄齡,超支部分,如何彌補,你可有方案?」
房玄齡再次出列。
「回陛下,超支四百萬貫,擬通過信行發行貞觀建設債券」彌補。」
「分五年期發行,年息五分,每年還本付息約一百萬貫。」
「未來五年,朝廷預算從緊,壓縮非必要開支,可湊出這筆款項。」
「五年期————每年還一百萬貫————」李承乾皺眉。
「這意味著未來五年,朝廷每年都要從歲入中擠出百萬貫還債。」
「若遇災荒戰事,如何應對?」
「所以需要預留百萬貫預備金。」房玄齡道。
「且信行債券發售順利,北境戰爭債券已售罄市價上漲,民間對朝廷債券信心充足。
此次建設債券,預計不難發售。」
「發售不難,但還債不易。」李承乾堅持。
「預算制度剛立,朝廷就當先寅吃卯糧,此例一開,後世效仿,積重難返。」
「兒臣仍請父皇三思。」
父子二人的對峙,愈發明顯。
殿中官員們屏息凝神,無人敢插話。
就在這時,李泰出列了。
他胖胖的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先向御座行禮,又向太子微微躬身,才開口道:「父皇,兒臣有奏。」
李世民頷首:「講。」
「太子哥哥的謹慎,臣弟深為敬佩。預算制度乃治國良策,確應維護其嚴肅性。」
李泰先捧了太子一句,然後話鋒一轉。
「然父皇所列諸項工程,確係緊迫。江南水患,去歲已淹三縣,今春雨水又豐,若再不根治,恐釀大災。」
「此非虛言,兒臣掌信行,江南商戶多有訴苦,皆盼朝廷早日治水。」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超支部分以債券彌補,太子哥哥擔心還債壓力,兒臣以為大可不必過慮。」
「信行運行半年多,規制已熟。債券發售、兌付,皆有章可循。且此次建設債券,專款專用,工部、御史台聯合監督,絕無挪用之虞。」
「每年還本付息百萬貫,看似不少,但只要未來幾年朝廷支出稍加控制,完全可承擔。」
他看向太子,語氣愈發懇切。
「太子哥哥,臣弟明白您是擔心制度被破壞。但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
「眼下這些工程,確係非做不可。」
「咱們先用債券解燃眉之急,待工程完成,後續支出減少,自然可將預算降下來,回歸制度正軌。」
「這並非破壞制度,而是————靈活變通。」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李逸塵在隊列中聽著,心中冷笑。
李泰說得輕巧—「未來幾年支出稍加控制」。
可能嗎?
預算這東西,從來只會上漲,不會下降。
今年以「緊急」為由超支,明年就會有新的「緊急」。
開了這個口子,預算制度就形同虛設。
李承乾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看著李泰,眼神銳利了幾分。
「魏王所言,看似有理。但孤問你:你說未來幾年可控制支出,如何控制?」
「今日能因緊急」超支,明日就能因更緊急」再超支。」
「預算總額一旦突破,便如堤壩潰口,再難收束。此其一。」
「其二,債券還本付息,每年百萬貫,連付五年。這意味著未來五年,朝廷每年都要先扣下百萬貫還債,然後才能安排其他支出。」
「若其間有戰事、災荒,錢從何來?再加新債?債上加債,惡性循環。」
「其三,信行發債,雖專款專用,但工程浩雜,監督難免疏漏。若有人從中漁利,損耗公帑,誰來負責?」
三個問題,直指核心。
李泰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暗惱。
「太子哥哥所慮,臣弟也想過。」李泰保持語氣誠懇。
「關於支出控制,可立規矩。今後預算調整,須經三省合議,超支項目需說明不可延緩之理由,並報父皇聖裁。如此,可防隨意超支。」
「至於還債壓力,臣弟已算過。未來五年,若朝廷壓縮宮廷用度、減少非必要賞賜、
嚴控衙門浮費,每年省出五十萬貫不難。」
「另五十萬貫,可從新增商稅中補足—債券所建工程,如官道修繕、河道疏通,皆有利商貿,商稅增長可期。」
「至於監督,臣弟願立軍令狀。信行會同工部、御史台,每旬匯報工程進度及支用明細,供朝會查閱。若有貪墨,臣弟甘願同罪。」
一番應對,看似周全。
殿中許多官員暗暗點頭。
魏王這番話,至少表面上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並非信口開河。
李世民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魏王思慮周詳,朕心甚慰。」
這一句「朕心甚慰」,與剛才對太子的那句,意味已然不同。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來了,父皇是鐵了心要推行這個預算。
魏王的方案,不管實際可行性如何,至少給了父皇一個台階,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而自己的堅持,在父皇眼中,或許成了固執、怯懦、缺乏魄力。
果然,李世民看向他,語氣放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太子,你的顧慮,朕都明白。」
「但治國不能只守成規,當審時度勢。眼下這些工程,確係緊迫。魏王的方案,雖有風險,但尚可控。朕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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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說出「預算草案通過」,李承乾卻突然趨前一步,執笏深揖。
不是尋常的躬身,而是儲君在極鄭重場合所行的敬禮一身姿端正,儀態肅穆,卻透著一股不容折彎的堅持。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
太子這是————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這是————
「父皇。」李承乾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兒臣並非固執己見,亦非不體諒父皇苦心。」
「然預算制度,乃國本大政。兒臣監國半載,深知制度之立不易,威信之樹維艱。」
「今日若開超支先例,則制度形同虛設,日後各部、各州縣皆可藉口緊急」濫報預算,朝廷何以制約?財政何以清明?」
他抬起頭,直視李世民,眼中是罕見的執拗。
「兒臣懇請父皇,暫緩通過此預算草案。」
「容兒臣與房相、長孫司徒及諸大臣,再行審議十日,削減非急務,壓縮總額。」
「十日後,若仍有過半項目確屬刻不容緩,且預算總額能控制在歲入九成以內,兒臣絕不再阻。」
十日。
這是李承乾的底線,也是他最後的堅持。
他不是完全反對這些工程,他只是不能接受預算如此失控,不能接受制度剛剛建立就被踐踏。
李世民看著長揖深躬,姿態幾乎凝固的兒子,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了。
他沒想到,太子會如此堅持,甚至不惜當眾執禮固諫。
這不僅是反對預算,這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太子,」李世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朕說了,朕意已決。」
「兒臣不敢違逆聖意。」李承乾依舊保持著深揖之姿。
「然兒臣既為儲君,又曾主持此制創立,見其將毀於一旦,不能不諫。」
「若父皇執意通過此預算,兒臣————唯有請辭監國之職,以謝天下。」
請辭監國之職!
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太子這是————以退為進?
還是真的不惜與陛下決裂?
沒想到太子會如此激烈。
這步棋太險了—若陛下真的順水推舟,太子將失去監國權柄。
但反過來想,這也是太子在賭。
賭陛下不敢在此時廢黜他的監國之權,因為那將引發朝局動盪,更會讓天下人覺得,陛下是因為太子堅持原則而罷黜他,有損聖名。
李世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長揖不起的兒子,眼中怒火翻湧,但更多的是驚愕與不解。
這個兒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倔強?
為了一個預算,竟然不惜以監國之職相脅?
「你————」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是在威脅朕嗎?」
「兒臣不敢。」李承乾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兒臣只是陳述事實。預算若此,兒臣無力執行,亦無顏監國。請父皇另擇賢能。」
另擇賢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瞥向李泰。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惶恐之色,連忙出列。
「父皇!太子哥哥乃國之儲君,監國半載,政績斐然,豈可因一時爭議而請辭?」
「兒臣懇請父皇、太子哥哥,以國事為重,莫要爭執!」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無意取代太子監國,又顯得顧全大局。
但殿中老臣都聽得出來,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太子越是堅持,就顯得越不顧大局0
而他李泰,越是勸和,就越顯得識大體。
果然,李世民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看著兩個兒子,一個倔強執拗,一個「顧全大局」,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覺又傾斜了幾分。
但他終究是帝王。
他知道,今日若強行通過預算,太子真的請辭監國,朝局必將大亂。
那些支持太子的寒門官員,那些已經習慣了太子監國施政的中下層官吏,都會心生不滿。
更不用說,此事傳揚出去,天下人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皇帝,聽不進諫言,逼得太子以辭相諫?
可若就此讓步,他的威嚴何在?
以後還如何推行他想做的事?
兩難。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中,一名官員出列。
趙國公長孫無忌。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禮,然後轉向太子,溫言道:「殿下,陛下的苦心,老臣深有體會。」
「這些工程,看似繁多,實則皆系根基。」
「江南治水,保的是百萬畝良田、數十萬百姓。北境修壘,保的是邊防安穩、將士心安。官道官學,更是利在長遠。陛下非為虛名,實為社稷。」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超支之慮,信行發債,並非無源之水,而是以未來之財,辦今日急務。」
「只要工程得力,民生得益,稅基增長,還債自然不難。」
長孫無忌出面,分量極重。
他是國舅,他的態度,代表了一部分關隴集團與元老重臣的立場。
緊接著,又一名官員出列。
房玄齡先向太子躬身,然後道:「殿下,預算草案是老臣主持編制,其中每一項,老臣皆反覆推敲。」
「總額雖高,但分項核算,並無虛浮。」
「且許多工程,物料人工已提前籌備,若拖延緩建,前期投入反而浪費。還請殿下體諒。」
兩位宰相先後表態支持陛下。
殿中形勢,頓時明朗。
許多原本中立的官員,開始動搖。
但就在這時,文官隊列中後段,幾名官員幾乎同時出列。
是韋挺、劉祥道等人一這些都是太子近半年提拔或重用的中下層官員,寒門或庶族出身,對預算制度的理念最為認同。
「陛下,臣有本奏!」韋挺聲音洪亮。
「預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為出。如今歲入八百萬貫,預算一千二百萬貫,此非量入為出,乃竭澤而漁!」
「縱然以債券彌補,但債終須還。未來五年,朝廷歲歲還債,若遇變故,將無錢可用。」
「此例一開,後世君主皆可藉口緊急」濫發債券,財政崩壞,國本動搖!」
「臣懇請陛下,聽從太子殿下之諫,削減預算,嚴守制度!」
「臣附議!」又一文臣跟進。
「魏王殿下所言「未來控制支出」,說來容易做來難。」
「今日能超支四百萬貫,明日就能超支八百萬貫。預算一旦失序,各部爭相請款,何以制約?制度威信掃地,何以服眾?」
「臣亦附議!」劉祥道言辭激烈。
「信行發債,看似便利,實則是將今日之擔,壓於後世。」
這幾人一發聲,殿中頓時分成兩派。
一派以長孫無忌、房玄齡為首,支持陛下預算。
一派以韋挺等人為首,支持太子諫言。
李逸塵站在隊列中,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得很清楚。
支持陛下的,多是世家出身或與世家關聯緊密的重臣。
他們支持預算,一方面是因為陛下意志,另一方面,這些宏大工程中,有多少油水可撈?
建材採購、工程承包、人工調度————每一項都是肥差。
預算越大,他們所能染指的利益就越大。
而支持太子的,多是寒門庶族或務實幹吏。
他們更看重製度的嚴肅性與財政的可持續性,對那種好大喜功的鋪張,本能反感。
這不僅是預算之爭,更是兩種治國理念、兩股政治勢力的較量。
御座上,李世民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良久,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氣。
「罷了。」他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無奈。
「太子既如此堅持,朕————便准你所請。」
「預算草案,暫緩通過。」李世民緩緩道。
「十日內,由太子牽頭,會同房相、長孫司徒、魏王及三省主官,重新審議。」
「總額————儘量控制在九百萬貫以內。若確有不可緩之項目,需詳細說明理由,報朕最終裁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一」
李世民在內侍攙扶下起身,離開御座,走向殿後。
他的背影,似乎比來時佝僂了幾分。
朝臣們躬身相送,直到皇帝身影消失,才陸續直起身。
殿中氣氛詭異。
許多人悄悄看向太子。
他贏了?
不,不是贏。
他只是暫時阻止了預算通過。
十日————這十日,將是更激烈的博弈。
他緩緩站起,但背脊依舊挺直。
李泰也站起身,臉上笑容依舊溫和,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與陰鬱。
他走到太子身邊,低聲道:「太子哥哥,何苦如此?父皇也是一片苦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孤只是盡儲君本分。
說完,不再理會李泰,轉身向殿外走去。
李逸塵隨著人流走出太極殿,外面陽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眼花。
他抬頭望了望天,輕輕吐出一口氣。
預算之爭,太子暫時攔下了。
但這十日,將是風暴前的平靜。
東宮,顯德殿偏殿。
門窗緊閉,殿內只有太子李承乾與李逸塵二人。
李承乾坐在案後,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父皇————好大喜功。」李承乾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千二百萬貫的預算————他當真以為,大唐的國庫是聚寶盆嗎?」
李逸塵沒有接話。
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傾聽,而非勸慰。
「那些工程,有些確實該做,但何必急於一時?」
「分三年、五年,穩步推進,不好嗎?」
「非要一年之內,齊頭並進————這哪裡是治國,這是————這是炫耀!」
李承乾越說越激動,但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仿佛怕被殿外聽見。
「還有青雀————他那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包藏禍心。信行發債,工程監督————
他這是要把朝廷的錢糧,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塵坐在下首,平靜回應。
李承乾知道李逸塵說的是什麼。
李承乾點頭。
「學生明白。接下來十日,才是真正的難關。要將預算從一千二百萬貫壓到九百萬貫,要砍掉三百萬貫的項目————」
「所以需要策略。」李逸塵道。
「殿下可讓東宮屬官,收集各地實際情況—江南水患究竟多嚴重?北境軍鎮破損到什麼程度?官道驛路哪些路段最急需修繕?」
「用事實說話,比空談道理更有力。」
「學生記下了。」
「這十日,學生會竭盡全力。」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但眉宇間鎖著一道深深的褶痕。
王德在一旁小心伺候,連呼吸都放輕了。
朝會上的衝突,陛下讓步了,但王德能感覺到,陛下心中的鬱結,比任何時候都重。
良久,李世民睜開眼,淡淡道:「太子回東宮後,做了什麼?」
「回陛下,太子殿下回東宮後,召李逸塵密談,至今未出。」
王德如實稟報。
「李逸塵————」李世民念著這個名字,「今日朝會,他一句話沒說。」
王德不敢接話。
「傳魏王來見朕。」李世民忽然道。
「是。」
片刻後,李泰來到暖閣。
他臉上帶著恭敬而略顯惶恐的表情,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坐。」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李泰謝恩坐下,姿態端正。
「今日朝會,你怎麼看?」李世民緩緩問。
李泰斟酌著措辭。
「太子哥哥心繫國政,堅持原則,兒臣————敬佩。只是方式或許激烈了些,讓父皇為難了。」
「只是激烈了些?」李世民看著他。
李泰心中暗喜,但面上保持惶恐。
「太子哥哥或許只是一時情急,絕非有意要挾父皇。還請父皇體諒。」
「體諒————」李世民哼了一聲。
「朕體諒他,誰體諒朕?那些工程,哪一項不是迫在眉睫?拖一日,就多一分風險。
他卻只盯著預算數字,盯著那所謂制度————」
李泰小心翼翼道。
「父皇,太子哥哥所慮也有道理。預算若失控,日後確實難辦。只是————兒臣覺得,或許有折中之法。」
「什麼折中之法?」
「預算總額或許難以壓到九百萬貫,但若能控制在一千萬貫左右,且制定詳細的還債計劃,嚴格監督工程,或許太子哥哥能夠接受。」李泰道。
「當然,這需要父皇聖裁。」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審視。
「你覺得,太子會接受一千萬貫?」
「若工程確係必要,且監督嚴密,太子哥哥當以國事為重。」李泰道。
「兒臣願從中斡旋,勸說太子哥哥。」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讓你參與預算審議,你可能確保工程不被過分削減?」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鎮定。
「兒臣必竭盡全力,既體諒太子哥哥的顧慮,又保全父皇要務。」
「好。」李世民點頭,「那這十日審議,你就代表朕參與。記住,江南治水、北境軍鎮、長安洛陽官道,這三項,決不能砍。」
「其餘————可酌情商議。」
「兒臣遵旨!」
李泰躬身,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離開暖閣時,李泰腳步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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