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貞觀悍師:從教太子逆襲開始> 第385章 何必非要『暫緩』?

第385章 何必非要『暫緩』?

  第386章 何必非要『暫緩』?

  李泰那雙被肥胖臉頰擠得略顯細小的眼睛死死盯著杜楚客,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讓那份原本的富態顯出幾分猙獰。

  「父皇————父皇為何如此忌憚那跛子了?」

  李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既已忌憚,為何還不動手?」

  杜楚客垂下眼帘,避開李泰幾乎要吃人的目光,緩緩道:「殿下,這正是太子高明之處。」

  「高明?」李泰嗤笑一聲,聲音卻更冷了幾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他有何高明?不過是仗著那李逸塵出些鬼主意罷了!」

  「殿下,」杜楚客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

  「您想想,自鹽道衙門之事後,陛下對東宮接連採取制衡手段調離東宮官員、命李逸塵兼晉王府職、讓吏部籌建內閣————這些動作,朝野誰看不明白?」

  李泰的拳頭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他當然看得明白。

  正是看得太明白,才更加憋悶。

  「可太子做了什麼反應?」杜楚客繼續道,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什麼反應都沒有。不爭辯,不抗議,甚至沒有在朝堂上表露半分不滿。」

  「他只是————繼續推動他的新政。」

  杜楚客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

  「就像現在這個朝廷財政預算制度。殿下您看,太子呈上奏疏,請求召開大朝會公開討論。」

  「他擺出的姿態是什麼?是集思廣益」,是理性議政」,是為國謀長久之策」」

  。

  「他沒有對陛下的人事變動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繼續做他該做的事。」

  杜楚客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一手,確實高明。」

  李泰的臉色更難看了。

  「高明在哪裡?」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

  「高明在,讓陛下說不出什麼來。」杜楚客直視李泰。

  「陛下能說什麼?說太子不該為國謀策?說太子不該公開議政?說太子不該集思廣益?」

  「都不能。非但不能,陛下還要表示支持—至少表面上必須支持。」


  「而且,」杜楚客話鋒一轉,語速加快。

  「太子這麼做,恰恰能緩解陛下的猜忌。」

  「陛下最怕的是什麼?是儲君結黨營私,是儲君暗中積蓄力量、挑戰皇權。」

  「可太子現在在做什麼?他在光明正大地推行新政,每一步都擺在明面上,每一步都請求朝議,每一步都看似「無私」。」

  「這會讓陛下覺得,太子雖有手腕,但行事還算磊落,至少————沒有暗中搞小動作。」

  李泰呼吸一滯。

  杜楚客的聲音卻更加沉重。

  「更重要的一點是,太子這麼做,讓朝野上下都看到——太子是在做事的。」

  「他在解決實際問題,他在為朝廷謀劃長遠。」

  「一次兩次,朝臣或許還會觀望。」

  「可若長此以往,太子的威望會越來越穩固,支持者會越來越多。」

  「到那時————」杜楚客的目光變得幽深。

  「就算陛下某日真的動了易儲之心,朝中會是什麼反應?」

  「那些受益於新政的官員會答應嗎?」

  「那些看重太子實幹」名聲的清流會答應嗎?」

  「那些已經在東宮這條船上的人————會答應嗎?」

  「啪!」

  李泰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

  「難道就讓那個跛子一直這麼下去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眼中布滿了血絲。

  「眼看著他把名聲、把人心、把朝局一點點都攥在手裡?」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杜楚客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殿下,如今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味地憤怒,而是————借力打力。」

  李泰死死盯著他:「如何借力打力?」

  「將反對這個預算制度的力量整合起來。」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讓陛下感受到—朝堂之上,並非只有太子一人的聲音。還有另一股力量,股————不屬於太子的勢力。」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縮。

  「殿下手中現在有信行。」杜楚客繼續道。

  「信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能聚財,能聯絡商賈,能暗中掌握許多消息。」


  「這是殿下的根基之一。

  「」

  「但光有信行還不夠,殿下還需要在朝堂上發出更響亮的聲音。」

  李泰慢慢坐回椅中,臉色陰晴不定。

  他忽然問道:「先生,你說————父皇是不是也希望這個預算制度通過?」

  杜楚客沉吟片刻,緩緩道:「按常理,陛下作為勵精圖治之君,對於能強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會傾向於支持。」

  「從這個角度看,陛下應該是希望通過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

  「陛下為什麼同意太子召開大朝會去討論,而不是直接下詔推行?這裡頭,就有深意了。」

  李泰身體前傾:「什麼深意?」

  「臣以為,」杜楚客壓低聲音。

  「陛下的內心,是希望這個改革是由陛下力主推動,而不是由太子去推動。」

  「如果這個財政改革暫時沒有被推動,等到陛下的腿傷好了一些,能夠臨朝聽政的時候,再由陛下親自去推動————」

  「這才是最符合陛下心愿的。」

  李泰眼睛一亮。

  杜楚客卻繼續道:「當然,陛下不會這麼說,也不會這麼做。」

  「陛下是天子,需要維持表面的公允。」

  「但陛下此時————可能希望朝堂之上,有這麼一股力量,能夠暫時阻止這個改革的推行。」

  「陛下也希望看到,朝堂之上有一股不屬於太子的勢力,能夠制衡東宮。」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來:「先生的意思是————想讓本王充當這個人?」

  「正是。」杜楚客重重地點頭。

  「這也是殿下的一個機會。一個在陛下面前展現能力、展現影響力的機會。」

  「可是————」李泰皺眉,「光靠阻止這個改革,恐怕還不夠吧?」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在父皇心中加點分數,還是不足以跟太子抗衡。」

  「殿下明鑑。」杜楚客讚許地看了李泰一眼。

  「所以,我們不僅要阻止,還要————將這個方案的主導權拿過來。」

  李泰愣住了:「本王既然反對了,怎麼可能將此事的主導權拿過來?」

  「這就要看,接下來殿下能不能阻止這個方案通過。」

  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如果阻止了,我們再提出改良的方案—一一個不那麼激進、更能被世家和權貴接受的方案。然後,由殿下來主導推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陛下是願意看到這個方案由殿下主導的。因為這樣一來,改革的功勞就不會全歸東宮,朝局也能更加平衡。而且————

  」

  杜楚客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若是太子因為這件事情,對魏王府動手,或者對陛下有所動作————那正好可以激化陛下和太子的矛盾。」

  李泰的眼睛徹底亮了。

  這次父皇對東宮採取溫和的制衡手段,太子都沒有反應,這讓他很不爽。

  可如果繼續加碼呢?

  如果最後將這件事情的主導權拿在自己手裡呢?

  那個跛子————真的還能坐得住嗎?

  「好好好!」李泰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神色。

  「就這麼辦!先生,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杜楚客早已深思熟慮。

  「第一,要趕緊找出這個方案的不妥之處。」

  「第二,要聚集世家官員。如今太子將要在大朝會上討論此事,世家的官員人數多,聲音也更集中。」

  「我們要讓這些反對的聲音都匯聚到殿下這裡來—殿下說什麼,他們贊成什麼;太子說什麼,他們反對什麼。不能讓他們各自為戰。」

  「殿下要當這個急先鋒。」杜楚客的語氣變得鄭重。

  「讓所有反對這個政策的人,都團結在殿下周圍。」

  「這樣才能更好地制衡太子。」

  「臣估計————陛下也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

  李泰興奮地搓著手。

  杜楚客繼續說道:「要反對得有理有據,要看起來是為國為民著想,而不是為了一己私利。」

  「這一點,殿下務必牢記。」

  「本王明白!」

  李泰站起身,在書房內渡步,肥胖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就這麼定了!三日後的大朝會————本王要好好會一會那跛子!」

  在長安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這宅邸屬於隴西李氏丹陽房在長安的別院,平日裡少有族人居住,只在重要族人進京時才啟用。


  此時,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道玄正坐在書房中,整理著案上的文書。

  他已接到吏部調令,休假期滿,不日將返回益州任上。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籠罩著長安城。

  李道玄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望向窗外。

  這位年過五旬的宗室宿將,雖因李靖閉門而致丹陽房在朝中影響力大不如前,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讓他養成了沉穩內斂的性格。

  他深知,丹陽房的式微已成定局,家族若想重振,需要新的支柱。

  雖李靖已經復出,而那個被自己視為「家族興起之希望」的年輕人一李逸塵,如今正在東宮風生水起。

  「來人。」李道玄喚道。

  一名老僕應聲而入,躬身聽命。

  「去東宮遞個帖子,請李中舍人明日過府一敘。」李道玄淡淡道。

  「就說我離京在即,有些家事想與他談談。」

  「是。」老僕領命而去。

  李道玄望著老僕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想起自己主動接觸李逸塵時的情景。

  那時他明言「丹陽房不如從前」,暗示家族需要李逸塵的支撐。

  後來他引薦李逸塵拜見李靖,那位大唐軍神告誡李逸塵「家族是根非枷鎖」。

  而他自己,也向族老轉達了李靖的意見,承諾「族中不再提要求」,只按規矩舉薦人才。

  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將李逸塵這個再再升起的政治新星,牢牢綁在丹陽房的戰車上。

  如今,李逸塵已是太子最倚重的心腹,官居太子中舍人,更兼晉王府咨議參軍,深得聖眷。

  丹陽房雖未因此立刻顯赫,但至少,朝中無人敢小覷這個與東宮關係密切的家族分支。

  「只是————」李道玄低聲自語,「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翌日,午後。

  李逸塵如約而至。

  他被老僕引至書房時,李道玄已備好茶點,正襟危坐。

  「逸塵見過族叔。」

  李逸塵上前,恭敬行禮。

  李道玄起身相迎,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逸塵來了,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

  李道玄親手為李逸塵斟茶,動作從容不迫。

  「聽聞族叔不日將返益州,逸塵本該設宴餞行,不想反倒勞動族叔相邀。」


  李逸塵接過茶盞,客氣道。

  李道玄擺擺手:「自家人,不必拘禮。我離京前,有些話想與你聊聊。

  他頓了頓,看向李逸塵。

  「你在東宮這些時日,做得很好。太子倚重,陛下也多次褒獎,族中上下都為你感到驕傲。」

  李逸塵謙遜道:「都是陛下與殿下栽培,逸塵只是盡職而已。

  「盡職,也要有能盡職的本事。」李道玄意味深長地說。

  「朝中能臣不少,但能如你這般,既能建言獻策,又能辦實事,還能在清流中贏得名聲的,不多。」

  李道玄放下茶盞,終於切入正題。

  「逸塵,今日請你來,除卻話別,倒也有件家事想問問你。」

  「族叔請講。」

  李逸塵微微前傾,做出聆聽姿態。

  「前些日子,府上管家李福從隴西來信,提及你兄長李煥在長安經營著一樁與茶葉有關的生意,似乎與胡商往來甚密,頗有氣象。」

  李道玄語氣平和,像是隨口提起。

  「信中說得簡略,只道生意紅火,利潤頗豐,族中亦按約定分潤。」

  「我這遠在益州,又即將離京,所知不過皮毛。」

  「你既在京中,想必清楚其中詳情。今日正好與我細說說,也讓我這做族叔的,心中有個數。」

  李逸塵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開口道。

  「族叔垂詢,逸塵自當詳稟。此事確是由侄兒在背後謀劃,交由二哥李煥具體操持。

  「」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此生意所經營者,名為磚茶」。與如今市面流行的清茶製法不同,乃是將茶葉蒸壓成型,製成緊實茶磚,便於長途運輸與長期儲存。」

  「其味濃釅,解膩助消化,極受草原以肉食為主的牧民青睞。」

  李道玄聽得專注,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

  「哦?製法倒是新奇。銷路如何?

  95

  「銷路極暢。」李逸塵語氣肯定。

  「胡商以金銀、良馬、皮貨等物交換,獲利————遠超尋常商貿。」

  「如今作坊產能雖不斷擴大,仍供不應求。」

  「據二哥估算,僅以此項,年利可觀,且在持續增長。」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道玄的神色,繼續道。


  「侄兒當初與族中約定,此生意所得利潤,五五分成。」

  「族中雖未直接參與經營,但憑此分潤,每年亦是一筆不菲進項。」

  「五五分成————」李道玄緩緩重複,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之色,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慮掩蓋。

  他臉上露出笑容,頷首道:「好,甚好。想不到我丹陽房旁支,也能做出這般氣象的生意。」

  「逸塵,你不僅於朝政有才,於商事亦有奇思,實乃家族之幸。」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探究。

  「生意做得大,矚目者自然多。我雖在益州,也聽聞長安水深。」

  「這等厚利之業,可曾引來什麼————不必要的關注?」

  李逸塵面色不變,平靜答道:「族叔明鑑。確有人找上門來。」

  「哦?是何人?」李道玄目光微凝。

  「魏王府長史,杜楚客。」李逸塵一字一句道。

  書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李道玄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身體微微坐直,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收斂了幾分,目光變得銳利如鷹。

  「杜楚客?」

  「他以魏王府名義,提出合作。」

  李逸塵將當日李煥所述,簡明扼要複述一遍。

  「言及可提供資金、北境渠道,乃至官方庇護,欲共分磚茶之利。」

  李道玄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你又如何打算?」

  「二哥謹記侄兒交代,只言生意乃與族中共營,需稟明主家定奪,未敢應承。」

  李逸塵道,「至於侄兒————」

  他抬眼,直視李道玄,語氣清晰而堅定。

  「已明確告知二哥,此事絕無合作可能。並讓他回復杜楚客,主家暫無擴大規模之意,原料渠道已有安排,謝過魏王府好意。」

  李道玄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李逸塵:「你拒絕得很乾脆。」

  「不得不為。」李逸塵解釋道。

  「族叔,此生意雖由侄兒籌劃,二哥經營,但外人看來,終究連著隴西李氏,更連著侄兒這東宮屬官的身份。」

  「若與魏王府合作,消息傳出,朝野會如何揣測?」

  「恐生腳踩兩條船」乃至太子魏王暗中交易」之議。」

  「屆時,非但侄兒處境尷尬,恐亦會為東宮、為家族招來禍患。」


  李道玄緩緩點頭,目光中流露出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欣慰與決斷。

  「逸塵,你所慮極是,所做亦極為妥當。」他沉聲道,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我丹陽房如今雖不比往昔顯赫,但立身之本,仍在「分寸」二字。」

  「既已借你之才,與東宮結下善緣,便當一心一意,不可首鼠兩端。」

  「魏王府勢大,然其心難測,牽扯過深,福禍難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逸塵,望著窗外暮色中的庭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定下基調。

  「你既已明確拒絕,甚好。若他日,魏王府之人因你這裡無法說動,轉而尋到我這.」

  李道玄轉過身,目光灼灼,帶著久居官場、執掌一方的決斷之力。

  「我亦會替你,替家族,回絕他們。」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下來,卻更顯鄭重。

  「逸塵,你如今是家族倚仗,亦是東宮股肱。」

  「你之前程,關乎我丹陽房未來數十載之氣運。」

  「家族不會拖你後腿,只會成為你的後盾穩固、清晰、絕不搖擺的後盾。」

  「魏王府之事,你處理得對。日後若再有類似麻煩,你可直言乃家族共同決議,讓他們來尋我。」

  「有些話,由我這老朽來說,比你直接面對,或許更少些顧忌。」

  李逸塵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族叔深明大義,全力支持!侄兒必不負家族期許,亦當謹言慎行,不使家族陷入兩難之境。」

  李道玄抬手虛扶,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

  「坐下吧。你能看清其中關竅,果斷處置,我便放心了。」

  「如今你身處漩渦中心,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

  「預算制度之事,我已聽聞。後日大朝會,必有一番激烈爭論。你輔佐太子,責任重大,更需步步為營。」

  兩人又就朝局、家族瑣事交談片刻,眼見天色將晚,李逸塵便起身告辭。

  李道玄親自送至書房門口,看著李逸塵挺拔而沉穩的背影消失在廊廡轉角,久久未動。

  老僕悄步上前:「阿郎,可要備晚膳?」

  李道玄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沉吟道。

  「給隴西主宅去信,將今日我與逸塵所談,尤其是關於魏王府與磚茶生意之決斷,詳述清楚。」

  「告知族老,此乃我與逸塵共同之意,亦是維護家族長遠利益之必須。」


  「凡我丹陽房子弟,皆不得與魏王府在此事上有所牽扯,違者,族規處置。」

  「是。」老僕肅然應道。

  李道玄望向漸漸籠罩下來的夜色,長安城萬千燈火初上,映照著他眼中複雜的光芒。

  「山雨欲來啊————」他低聲自語。

  「逸塵,前路坎坷,望你————能一直如此清醒果決。家族之興,或許真繫於你一身了。」

  而離開李宅、踏著暮色返回的李逸塵,心中亦在反覆思量。

  李道玄的明確支持,消除了家族內部可能產生的變數,讓他能更無後顧之憂地應對魏王府的下一步動作。

  含元殿。

  天還未亮,宮門外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名官員。

  按照品級,從紫袍、緋袍到青袍,顏色分明,肅然而立。

  初夏的晨風吹過,捲起官袍的衣角,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凝重到極致的氣氛。

  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場。

  這是貞觀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專題大朝會。

  時辰將至,宮門緩緩打開。

  官員們按照品級高低,魚貫而入。

  腳步踏在青石鋪就的御道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迴蕩。

  含元殿內,燭火通明。

  御階之上,龍椅空置。

  御階之下左側,設一錦墊坐席那是監國太子李承乾的位置。

  他今日穿著絳紗袍,頭戴遠遊冠,面色平靜地端坐著,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官員。

  右側,諸王席位。

  魏王李泰坐在最前,肥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細小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再往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主官、副職依次排列。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高士廉————這些朝廷重臣個個面色肅然,或垂目養神,或微微抬頭看向御階。

  李逸塵站在東宮屬官的隊列中,位置不算靠前,但視野很好。

  他能清楚地看到整個大殿的情形,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凝固空氣的緊繃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

  長孫無忌面無表情,但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這是他在緊張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房玄齡微微閉著眼,仿佛在養神,但李逸塵知道,這位老相國此刻腦中一定在飛速權衡利弊。


  岑文本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在太子和魏王之間游移—這位中書令向來謹慎,此刻怕是在琢磨該如何站隊。

  高士廉則挺直腰背,目不斜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崔、盧、鄭、王————他們的臉上大多帶著凝重,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預算制度一旦推行,最先受到衝擊的就是他們的利益。

  「咚—咚咚—」

  殿外的鐘鼓聲響起,卯時正。

  大殿內瞬間寂靜,落針可聞。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

  所有官員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大朝會,奉陛下旨意,專題議決朝廷財政預算制度。」

  李承乾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平穩而清晰。

  「父皇龍體欠安,不便臨朝,由孤暫代主持。諸卿可暢所欲言,唯求理性議政,為國謀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杜卿,宣讀《朝廷財政預算制度草案》。

  「7

  「臣遵命。」

  杜正倫從東宮隊列中走出,來到殿中。

  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文書,展開,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聲音洪亮,字句清晰。

  從總則到細則,從朝廷層面到州縣銜接,從編制流程到審議監督————

  一條條,一款款,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

  李逸塵靜靜聽著。

  這套草案,是他與太子、杜正倫等人反覆推敲、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成果。

  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執行的可行性。

  他當然知道其中會有爭議。

  最大的爭議點,無非兩個。

  一是預算審議會的設置,會讓各部花錢不再完全自主;

  二是縣一級預算必須完全公示,這會觸動地方豪強和官員的利益。

  但他更知道,這套制度若是推行成功,對大唐的意義有多大。

  那將是財政管理從「人治」走向「法治」的關鍵一步。

  這個制度在清末的時候才被採取,如今要早了一千多年了。

  李逸塵相信,一旦這個制度執行下去,沒有任何一個帝王在後續的執政中將其摒棄。

  杜正倫的宣讀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他念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文書的剎那,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沒有人說話。

  所有官員都在消化剛才聽到的內容。

  有些人的眉頭越皺越緊,有些人的眼中則閃過亮光。

  終於,李承乾再次開口。

  「草案已宣讀完畢。諸卿有何見解,可暢所欲言。按照朝會議程,若有長篇論述,可先寫成奏疏呈遞。」

  「今日殿上,可先表態,或簡要陳述觀點。」

  短暫的沉默。

  然後,魏王李泰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縮,但面色依舊平靜:「四弟有話要說?」

  「臣弟確有些淺見,想與太子哥哥及諸公探討。」

  李泰朝御階方向躬身一禮,聲音洪亮。

  「四弟請講。」李承乾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泰直起身,走到殿中,面向百官。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

  「太子哥哥,」李泰開口,語氣顯得很誠懇。

  「這套預算制度,臣弟仔細聽了,確實思慮周詳,用意深遠。若能推行,於朝廷財政管理,必有大益。」

  這話讓不少人都愣住了。

  魏王————這是要支持?

  果然,李泰話鋒一轉:「然而,臣弟以為,此制雖好,卻不該在此時倉促推行。

  大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李泰繼續說道:「臣弟有幾點顧慮,請太子哥哥與諸公思量。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此制太過新穎,朝中絕大部分官員都不熟悉。」

  「尤其是縣一級預算必須完全公示—此條雖意在取信於民、監督吏治,但臣弟擔憂,倉促推行之下,地方官員未必能妥善應對,反可能引發民情動盪。」

  李逸塵在心中冷笑。

  說得冠冕堂皇,實質是怕地方豪強的利益受損。

  「其二,」李泰伸出第二根手指。

  「此制涉及朝廷所有衙門,變革劇烈。」

  「就算要推行,也該找準時機,徐徐圖之。」

  「臣弟建議,可先選幾個衙門試點,待總結經驗、完善細則後,再逐步推廣。如此,方為穩妥。」


  「其三,」李泰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此制對官員的專業要求極高。預算編制需要精確估算收支,審議需要透徹理解政事,執行需要嚴格遵守程序—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倉促推行,恐有官員因不諳此道而出錯,反而達不成預期效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世家官員。

  「其四,草案中有些條款,臣弟以為值得商榷。比如預算審議會的組成,比如超支不補的原則,比如審計問責的尺度————這些都需要更細緻的討論,不能一概而論。」

  「最後,」李泰朝御階方向再次躬身。

  「臣弟以為,當下朝廷正處多事之秋。」

  「北境雖暫告捷,但邊患未除。各地新政推行,方興未艾。」

  「此時再推行如此重大的財政變革,朝廷恐無足夠精力兼顧周全。」

  「萬一有所疏漏,反為不美。」

  說完,他直起身,朗聲道:「故臣弟建議,此制暫緩推行。」

  「可先成立專門衙署,深入研究,廣泛調研,待時機成熟、條件具備後,再行議決。

  「」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

  李泰的這番論述,可謂有理有據,面面俱到。

  他沒有直接否定預算制度本身,而是從「時機不對」「條件不成熟」「需要更多討論39

  等角度提出反對。

  這樣一來,就顯得他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而是「為國著想」。

  李逸塵在心中暗嘆。

  杜楚客果然老辣,給李泰準備的這番說辭,幾乎無懈可擊。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中響起一個聲音。

  「臣附議魏王殿下!」

  眾人循聲望去,是崔家官員。

  這位博陵崔氏出身的官員走出隊列,朝御階一禮,又朝李泰一禮,然後朗聲道。

  「魏王殿下所慮,正是臣等心中所憂。」

  「財政預算制度牽一髮而動全身,確實不宜倉促推行。」

  「臣以為,當如魏王所言,先深入研究,廣泛調研,待萬事俱備,再行實施。」

  又一個聲音響起。

  「臣亦附議!」

  這次是鄭元壽,滎陽鄭氏。

  「預算制度雖好,但正如魏王所言,朝中官員多不熟悉。貿然推行,恐生混亂。臣附議魏王,暫緩推行,從長計議。」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轉眼間,已有十餘名官員出列,紛紛表示支持魏王的建議。

  清一色,都是世家出身。

  李承乾的面上依舊平靜,但袖中的手已經微微握緊。

  他能感覺到,這是一次有組織的反對。

  而這些世家官員團結在魏王周圍,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臣有不同見解!」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是民部度支司郎中韋挺。

  這位京兆韋氏出身的官員,雖也屬世家,但向來以幹練著稱,對新政頗為支持。

  韋挺走出隊列,先朝御階行禮,然後轉向李泰,不卑不亢道。

  「魏王殿下所慮,固然有理。但臣以為,正因預算制度關係重大,才更應儘早推行。」

  「哦?」李泰挑眉,「韋郎中何出此言?」

  韋挺朗聲道:「殿下言及官員不熟悉此制,那便更應該儘快推行,讓官員在實踐中學習。」

  「若一味等待「條件成熟」,只怕永遠等不到那一天。」

  「至於時機—臣以為,北境暫安,新政初行,正是推行財政變革的好時機。」

  「因為此時朝廷有餘力關注此事,而一旦邊事再起,或另有變故,恐怕就更難推行了。」

  「至於魏王所言需要更多討論,」

  韋挺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

  「今日大朝會,不正是為此而開嗎?」

  「諸公皆在,正可暢所欲言,將疑慮、建議都擺到明處。」

  「議透了,論明了,再行決斷,豈不更好?何必非要「暫緩」?」

  「說得好!」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是刑部劉德威,寒門出身,向來以剛直敢言著稱。

  「臣附議韋郎中!」劉德威大步走出。

  「財政預算制度,旨在規範朝廷用度,杜絕浪費,集中財力辦大事。」

  「此乃固本強基之策,宜早不宜遲。至於官員不熟悉可先培訓,可先試點,但不能因為不熟悉就不做。」

  「若事事都要等萬事俱備」,那朝廷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支持推行預算制度的聲音也陸續響起。


  大多出自寒門官員,或是一些看重實務的世家子弟。

  大殿內的氣氛,漸漸變得激烈起來。

  李承乾適時開口:「諸卿皆言之有理。此制事關重大,正需充分討論。

  「然朝會議政,當理性平和,就事論事。若有觀點,可繼續陳述;若有質疑,可提出商榷。唯不可人身攻訐,不可意氣用事。」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定調。

  果然,接下來的辯論雖然激烈,但雙方都控制著分寸。

  支持者從「提高財政效率」「強化朝廷掌控」「遏制貪腐」等角度闡述好處。

  反對者則從「推行難度」「時機不當」「需要完善」等角度提出疑慮。

  李逸塵靜靜聽著,觀察著每一個發言的官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上的分野正在形成。

  一邊是以魏王為核心,聚集了大量世家官員的「緩行派」。

  他們未必都反對預算制度本身,但出於各種考量一或是利益,或是謹慎,或是政治站隊—選擇站在魏王一邊。

  另一邊則是以太子為核心,聚集了寒門官員和部分務實派世家官員的「推行派」。

  他們看重製度的長遠益處,願意承受變革的陣痛。

  還有一部分人,如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暫時保持沉默。

  他們在觀望,在權衡。

  這場大朝會,不僅僅是在討論預算制度。

  更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政治力量展示。

  李逸塵的目光落在長孫無忌身上。

  這位趙國公,太子的親舅父,此刻卻面無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李逸塵知道,長孫無忌一定在思考。

  思考該站哪邊,思考如何最大化趙國公府的利益,思考————如何在這場博弈中,保持超然的地位。

  房玄齡也是如此。

  這位老相國微微閉著眼,仿佛在養神,但李逸塵注意到,每當有官員提出一個關鍵論點時,房玄齡的眼皮都會微微一動。

  他在聽,在分析,在判斷。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上三竿,大殿內的燭火漸漸暗淡,但天光從高大的殿門外照進來,將整個含元殿映得一片明亮。

  辯論還在繼續。

  支持者和反對者輪番上場,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但漸漸的,一個趨勢開始顯現一反對的聲音,似乎略占上風。

  不是因為他們更有道理,而是因為————人數。

  世家官員的數量,本就多於寒門官員。

  而當這些世家官員大多選擇站在魏王一邊時,那種「多數」的聲勢,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能感覺到局勢在朝著不利的方向發展。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監國太子,必須保持公允,必須維持朝會的秩序。

  終於,在又一輪激烈的辯論後,李承乾再次開口。

  「諸卿所言,孤已悉數記下。」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