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難道真的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第385章 難道真的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長安西市,「清茶」鋪子前的隊伍,從晨光初露排到了日上三竿。
鋪門尚未開啟,已有數十人等候。
如今清茶鋪已經開發出多種茶類。
與往日不同,今日隊伍中多了許多衣著體面、神色卻略帶不耐的管事模樣人物。
他們身後往往跟著一兩個小廝,提著空籃或布袋,眼神不時瞟向鋪門,又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在完成一樁緊要又令人不快的差事。
「王管事,您也來了?」
隊伍中段,一個留著山羊須的中年男子朝前方拱手,臉上擠出一絲客套的笑。
被稱為王管事的那人回過頭,是張富態白淨的臉,穿著靛藍色綢緞袍子,腰帶上繫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
他見是熟人,眉頭稍展,隨即又皺起,壓低聲音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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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麼!我家阿郎昨日嘗了同僚送的一小包,直說妙極,今晨便催著我來,定要買上五包回去。這都等了半個時辰了,門還沒開!」
「誰說不是!」山羊須男子湊近些,聲音里透著同樣的無奈與不滿。
「我家主君亦是如此。說是這茶清心醒腦,批閱文書時飲之,思路格外清晰。」
「還交代務必買到那「龍井」,說是滋味最佳。」
「可你看看這陣勢————」他朝前後努努嘴,」
「各府里的管事怕不是來了小一半。」
「這鋪子每日就出那麼些貨,如何夠分?」
兩人正低聲交談,前面忽然一陣小小騷動。
原來是鋪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李安那張憨厚帶笑的臉露了出來,朝外拱手。
「各位客官久等,對不住,對不住!今日新茶剛到,正在分裝,馬上就好,馬上就好E
」
隊伍微微向前涌動,那些管事們雖心中焦躁,卻也不敢造次。
誰都知道這鋪子背後站著的是如今朝中風頭正勁的東宮李中舍人。
老爺們愛喝這茶,他們這些下人若敢在這裡鬧事,回去怕不是要挨板子。
又等了約一刻鐘,茶鋪才正式開始售賣。
李安帶著兩個雇來的夥計,一個收錢記帳,一個取貨遞送,忙得額頭見汗。
他臉上始終掛著歉然又熱情的笑,對每位客人都重複著。
「對不住,讓您久等。今日貨足,定能讓您買到。」
話雖如此,架不住人多。
那標價「二兩銀子一包」的「明前龍井」最先告罄,接著是其他幾樣名目的散茶。
輪到後面時,只剩下最普通的「炒青」,價格雖稍廉,也要八百文一包。
幾位排在後面的管事臉色難看。
買不到指定的茶葉,回去如何交差?
一個身著褐色綢衣、面相精幹的管事擠到前面,朝李安拱手,語氣帶著壓抑的不悅。
「李掌柜,我家乃是兵部劉侍郎府上。侍郎大人指名要龍井」,您看————能否通融一二?價錢好說。」
李安擦拭著額頭的汗,連連作揖,笑容里滿是歉意。
「劉管事,實在對不住!小店規矩,每日茶量有限,售完即止,概無預留。」
「今日龍井」確已賣完。您看這炒青」也是極好的,要不————先帶兩包回去?明日您早些來,小老兒一定給您留!」
劉管事眉頭緊鎖,看著柜上那幾包樸素的「炒青」,心中憋悶。
自家老爺嘴刁,尋常茶葉怎入得了口?
可看看李安那油鹽不進的模樣,再看看周圍虎視眈眈、同樣沒買到滿意茶葉的其他府邸管事,知道多說無益。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對身後小廝道:「走!明日卯時就來!我就不信買不到!」
類似的情形不斷上演。
茶鋪前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茶香與淡淡火氣的微妙氛圍。
達官貴人家的管事們平日在外多少有些臉面,何曾為了一包茶葉如此排隊受氣?
可偏偏自家老爺就好這一口,聽聞同僚有此茶待客,自家沒有,竟覺失了顏面。
這差事辦不好,輕則挨訓,重則影響在府中的地位。
於是再不滿,也只能忍著,盤算著明日如何更早前來,或使些別的門路。
茶鋪斜對面的一座酒肆二樓雅間,窗扇微開,一道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下方排隊的人群,以及鋪內忙碌的李安。
那是杜楚客。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窗邊,手中端著一盞從這酒肆買的、滋味尋常的煮茶,慢慢啜飲。
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對面的「清茶」鋪。
作為魏王府長史,他本不必親自來此探查。
但關於這清茶以及背後可能牽扯的更大利益的消息,讓他覺得有必要親眼看看。
看那隊伍的長度,看那些管事們雖不耐煩卻堅持等待的神情,看鋪內流水般收進的銀錢————
杜楚客心中估算著,這小小一間茶鋪,每日的進項應該極大。
而這,僅僅是李逸塵諸多謀劃中,看似不起眼的一樁「小生意」。
「李逸塵————」杜楚客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此人崛起之速,謀劃之深,手段之奇,確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所罕見。
東宮因他而氣象一新,如今連這市井商業,也被他玩出了新花樣,聚起了驚人財富。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
魏王殿下對李逸塵的忌憚與拉攏之意,他心知肚明。
此前諸多嘗試,皆難奏效。
此人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魚,始終緊緊依附東宮,不露絲毫破綻。
但這茶葉生意————或許是個新的切入點。
杜楚客昨日得到線報,不僅這清茶生意紅火,李逸塵那位堂兄李煥,更在與胡商做著一種名為「磚茶」的大宗買賣。
利潤極其豐厚,且正在迅速擴大規模。
草原胡商對此物需求極大,據說能換取良馬、皮貨,乃至金銀。
若能將此生意攬入魏王府,一可得巨利,充實府庫。
二可與李逸塵家族建立聯繫,日後或可徐徐圖之。
只是,李逸塵會答應嗎?
杜楚客搖了搖頭。
以李逸塵之精明,對東宮之忠誠,直接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麼,或許該從別處著手。
隴西李氏的主家————那個李道玄,或許是個合適的橋樑。
他心中盤算著,又看了一會兒,直到茶鋪掛出「今日茶已售罄」的木牌,人群漸漸散去,才起身離開。
魏王府,書房。
李泰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瓷茶盞。
盞中茶湯清亮,色澤微黃,香氣清幽,正是今日府中管事排了許久隊才買回的「清茶」。
他抿了一口,細細品味。
的確與以往喝的煮茶截然不同。
沒有姜、棗、鹽、橘皮等雜味掩蓋,茶葉本身的清香、微苦、回甘層次分明,入口後確有一種滌盪煩悶、清醒神思之感。
「好茶。」李泰放下茶盞,贊了一句,看向侍立在下方的杜楚客。
「難怪長安城為之風靡。此茶製法,倒也別出心裁。」
杜楚客躬身道。
「殿下所言極是。此茶不僅風靡長安,據聞洛陽、太原等地已有商人慾效仿或求購。」
「李逸塵此子,於商事一道,亦頗有天賦。」
李泰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誚。
「他豈止是頗有天賦。本王聽聞,這清茶鋪子日進斗金。更不用說,他還有別的生意。」
他目光轉向杜楚客。
「先生前日所言磚茶之事,查得如何了?」
杜楚客上前一步,低聲道:「臣已詳加探查。確有其事。負責此事的,是李逸塵的堂兄,名為李煥,月前才從隴西來到長安。」
「此人表面是與幾位胡商合夥,在城南設坊,將茶葉壓成型,製成緊實茶磚,專售往草原。」
「胡商以金銀、馬匹、毛皮等物交換,利潤————據保守估算,數倍於清茶。」
李泰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神微凝。
「數倍於清茶?那是多少?」
「清茶鋪每日售茶約百包,均價一兩銀子,日入百兩,月入三千兩,年計三萬餘兩。」
「而這磚茶,據聞已與數個突厥、回紇大商隊訂立長期契約,每批交易量動輒千斤,折算下來,年利恐在十萬兩以上,且還在快速增長。」
杜楚客聲音平穩,吐出的數字卻讓書房內的空氣微微一滯。
十萬兩以上!
李泰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魏王府歲入不菲,但開銷也大,養著眾多門客、僚屬,維持王府體面,還要暗中經營一些勢力,處處需錢。
李泰自從掌控信行以來,府中的收入已經翻了很多倍了。
十萬兩白銀,對他而言,也是一筆極大的數目。
更關鍵的是,這生意似乎能持續做大。
草原飲茶之風若真如線報所言日漸盛行,其前景————
「李煥————」李泰緩緩重複這個名字。
「他背後,果真是李逸塵?」
「十之八九。」杜楚客肯定道,「李煥一介隴西來的旁支子弟,若無強力人物支持,如何能迅速在長安立足,並與眾多胡商搭上線?」
「且磚茶製法,聞所未聞,必是李逸塵所出。」
「李安管清茶鋪,李煥管磚茶坊,皆是李逸塵族親,這生意是誰的,不言而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先生以為,本王若想插手這磚茶生意,該當如何?」
杜楚客早有腹稿,沉吟道:「殿下,直接找李逸塵或李煥合作,恐難如願。」
「李逸塵是東宮心腹,其家族生意所獲厚利。他絕不會容許殿下分一杯羹,引魏王府勢力介入。」
李泰臉色沉了沉。
他知道杜楚客說的是實情。
李逸塵如今是太子最倚重的臂膀,深得父皇關注,本身又已是文壇清流領袖,名聲顯赫。
動他,就是公然與東宮撕破臉,且會觸怒父皇,惹來清議非議。
為了一樁生意,不值當。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東宮憑此聚斂巨財,勢力日盛?」李泰不甘道。
「自然不是。」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李逸塵那裡鐵板一塊,但我們或可從別處著手。」
「這生意,名義上是李煥與胡商合夥,但歸根結底,茶葉來源、工匠招募、坊間管理,皆需依仗李家。」
「而李煥、李安這一支,終究是隴西李氏的旁系。」
「他們的主家,是隴西李氏丹陽房。」
李泰眉頭一挑:「先生的意思是————找李道玄?」
「正是。」杜楚客點頭。
「李道玄本人但在朝中並無實權。魏王府若願與之交好,許以利益,他未必不願促成合作。」
「畢竟,李煥的生意做得再大,名義上仍是隴西李氏的產業。」
「主家過問,分潤利潤,天經地義。」
「只要李道玄開口,李煥敢不從?」
「即便李逸塵不滿,那也是李家族內事務,他難以公然反對。」
李泰緩緩點頭,這倒是一條迂迴之路。
以王府之勢,結交一個日漸式微的丹陽房,許以重利,李道玄動心的可能性很大。
屆時,通過李道玄施壓,讓李煥同意魏王府參股,或直接提供制茶之法,另起爐灶,都非不可能。
「只是,」李泰仍有疑慮。
「李道玄會為了錢財,去開罪李逸塵?李逸塵如今風頭正勁,又與太子一體,李道玄就不怕惹禍上身?」
杜楚客微微一笑:「殿下,利益足夠大時,風險便值得冒。」
「李道玄非蠢人,他豈會看不出李逸塵的前程?」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可能答應。因為此舉,不僅是為財,更是將魏王府與隴西李氏某支綁在了一起。」
「對他而言,這是多重押注。」
「既得了實利,又暗中與殿下建立了聯繫。」
「日後無論東宮魏王府誰更進一步,他李道玄都能有所憑恃。此乃世家大族慣常的生存之道。」
李泰聽罷,細小的眼睛裡光芒閃爍。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內渡了幾步,沉吟道:「先生所言,確有道理。那就先依此策試行。」
「不過,在找李道玄之前,不妨先探探李煥的口風。
「你親自去見一見此人,就以商談合作為名,看看他背後之人態度究竟如何,也摸摸他的底細。」
「若他能直接答應,或可省去許多周折。」
「臣遵命。」杜楚客躬身應道。
「記住,」李泰轉身,盯著杜楚客,語氣加重。
「態度要客氣,但也要讓他明白,這是魏王府的意願。先禮後兵。」
「臣明白。」
兩日後,午後,西市一家頗為清靜的茶樓雅間。
李煥有些侷促地坐在雕花木椅上,雙手放在膝上,不自覺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面前坐著的,是身著常服、面帶溫和笑意的杜楚客。
雖未穿官袍,但杜楚客久居高位養成的氣度,以及旁邊侍立的那位目光銳利的隨從,都讓李煥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只是個剛從隴西來的小商人,何曾與四品大員、王府長史這等人物單獨對坐過?
若非對方遞來的名帖上清清楚楚寫著「魏王府長史杜」,且言辭客氣,言明只是「聊聊生意」,他恐怕連來的勇氣都沒有。
「李掌柜不必拘謹。」杜楚客親自執壺,為李煥斟了盞茶,語氣隨和。
「今日杜某是以私人身份,想與李掌柜談談合作的可能。」
「聽聞李掌柜的磚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令人欽佩啊。」
李煥連忙雙手接過茶盞,連聲道。
「杜長史謬讚了,小人只是做些小本買賣,餬口而已,當不起風生水起」。」
「,李掌柜過謙了。」杜楚客笑道。
「如今長安胡商圈裡,誰不知道李掌柜的磚茶是緊俏貨?」
「連突厥特勒、回紇俟斤都指名要呢。這可不是小買賣。」
李煥心中一緊。
對方調查得如此清楚!
他愈發謹慎,賠笑道:「都是主家照拂,合作夥伴幫襯,小人只是跑跑腿,張羅張羅。」
「主家?」杜楚客故作不知,順勢問道,「不知李掌柜的主家是————」
李煥謹慎答道:「回長史,小人是隴西李氏族人,這生意是與族中幾位長輩一同操持的。具體事務,小人需向主家請示。」
沒有提李逸塵,只提「隴西李氏」、「族中長輩」。
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背景,又未暴露核心人物。
杜楚客心中暗贊李煥應對得體,面上笑容不變。
「原來如此。隴西李氏,名門望族,能做出這般新奇利厚的生意,也是情理之中。」
他頓了頓,切入正題。
「杜某今日冒昧相邀,實是因我家殿下——魏王,對李掌柜的磚茶頗有興趣。」
「殿下聽聞此茶利於牧民消化肉食,在草原極受歡迎,而我魏王府在北境也有些許人脈與生意。」
「故而,殿下有意與李掌柜合作,共同將這磚茶生意做大。」
「不知李掌柜意下如何?
李煥心頭一跳。
他強行鎮定,面露難色。
「這————杜長史抬愛,小人感激不盡。」
「只是————這生意並非小人一人能做主。」
「合作之事,關乎重大,小人需稟明主家,由主家定奪。」
「這是自然。」杜楚客頷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就有勞李掌柜向主家轉達魏王府的誠意。」
「合作方式,可以詳談。」
「魏王府可提供資金、北境渠道,甚至官方庇護。」
「所得利潤,亦可商榷。」
「相信貴主家權衡利弊之後,會明白與魏王府合作,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盯著李煥,緩緩補充道。
「畢竟,生意做得再大,也需要穩固的靠山,不是嗎?」
「東宮雖好,但有些事,未必方便直接出面。」
「魏王府,或可補其不足。」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暗示與利誘。
李煥背上滲出冷汗,他不敢接這話頭,只能躬身道:「長史之言,小人一定帶到。待主家有了回音,小人立刻稟告長史。」
杜楚客觀察著李煥的神色,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
此人謹慎,口風也緊,再逼問下去反而不美。
他笑了笑,端起茶盞。
「好,那杜某就靜候佳音。希望下次與李掌柜相見,能聽到好消息。」
「是,是。」李煥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小人告退。」
看著李煥略顯匆忙離開的背影,杜楚客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放下茶盞,對身旁隨從道:「如何?」
那隨從低聲道:「此人緊張是真,但對答有章法,不像是全無見識的商人。」
「他口口聲聲主家」,卻不提具體是誰,防備心很重。」
杜楚客點點頭:「意料之中。他背後必然是李逸塵。」
「如此回應,也是李逸塵事先交代好的。」他手指輕敲桌面。
「看來,直接合作這條路,走不通。」
「李逸塵不會讓魏王府染指他的財源。」
「那————」隨從詢問。
「按原計劃,接觸李道玄。」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李煥這裡,繼續留意。若他與胡商的交易細節能探聽到更多,或能找到其他突破口「」
C
「是。」
李煥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位於城南的磚茶作坊。
進了自己那間簡陋的書房,關上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他灌了一大口涼水,定了定神,立刻鋪紙研墨,將今日見杜楚客的經過,對方所言,尤其是最後那段暗示與威脅兼有的話,原原本本寫了下來。
寫完後,仔細封好,叫來一個信得過的心腹夥計。
「立刻送去東宮,交給我逸塵弟————不,交給李中舍人。」
「務必親手交到他手上,就說是我有急事稟報。」李煥鄭重交代。
「掌柜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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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接過信,塞入懷中,匆匆離去。
李煥坐回椅中,心緒難平。
魏王府長史親自找上門,這壓力非同小可。
他雖相信逸塵弟的能力,但對方畢竟是親王,是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勢力。
這磚茶生意,難道真的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他不由想起當初李逸塵找他談這生意時的情景。
逸塵弟將磚茶的製法、銷路、利潤一一分析,說得明白透徹,最後拍著他的肩膀說。
「二哥,這生意交給你,我放心。你只管大膽去做,貨源、技術、啟動銀錢我來解決。外頭若有麻煩,自有我來應付。」
當時他只覺逸塵弟在東宮得勢,有太子撐腰,等閒麻煩自然不怕。
可如今,麻煩來自魏王————
這還能應付嗎?
李煥心中忐忑,只能強迫自己鎮定,處理起作坊的日常事務。
同一時間,兩儀殿偏殿。
李世民半靠在軟榻上,左腿搭在一個錦墩上,膝蓋以下蓋著薄毯。
此刻,太子李承乾正坐在榻前不遠處的繡墩上,向父皇稟報修繕洛陽宮部分殿宇的進展。
「————所需木石物料,已從就近山場、窯坊調配,儘量節省轉運之費。」
「工匠亦多招募本地熟手,工錢按市價給付,不曾強征。」
「預計秋末可完成主體修繕,不影響明年春日巡幸。」
李承乾條理清晰地說道。
李世民聽著,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此事你辦得妥當。修繕宮室,並非為了奢靡享樂,而是維繫朝廷體面,便於巡幸時處理政務。」
「能省則省,能速則速,不擾民,不耗財,方為正道。」
「你如今慮事,越發周全了。」
李承乾躬身:「兒臣只是謹記父皇平日教誨,務實惜民而已。」
「嗯。」李世民應了一聲,端起旁邊王德奉上的藥茶,抿了一口,忽然問道。
「朝廷預算制度之事,你奏疏中所言,需開大朝會廣議,形成輿論,再行推行。」
「朕細思之,確有道理。此制牽動甚廣,若強推,恐生牴觸,陽奉陰違,反失其效。」
「只是————」他放下茶盞,目光看向李承乾,「大朝會上,必有反對之聲。且不會少。你待如何應對?」
李承乾早有準備,沉聲道:「回父皇,兒臣以為,反對之聲,未必全是壞事。」
「哦?」李世民挑眉。
「新政推行,尤其如預算制度這般根本之制,有反對,正說明其觸及深層,引人思慮「」
。
李承乾侃侃而談。
「兒臣希望,這些反對者能將他們的擔憂、疑慮,盡數擺到明處。」
「是擔心程序繁瑣,影響政務效率?」
「是憂慮財權受限,衙門行事不便?」
「還是不信制度能公正執行,反生弊端?」
「讓他們說,說得越明白越好。」李承乾語氣堅定。
「然後,支持者亦可逐條回應,闡釋制度設計如何規避這些弊端,長遠來看又如何利大於弊。」
「在辯論之中,道理越辯越明。即便最終仍有人內心不服,但至少,所有人都清楚了制度為何而立,底線在哪裡,違反了會有何後果。」
「這比一紙詔令強行壓下所有聲音,更能減少日後執行中的暗流與阻力。」
李世民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能作此想,甚好。」李世民緩緩道。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主持。朕腿疾未愈,不便久坐。」
「你以監國太子身份,召集在京所有七品以上官員,於含元殿舉行大朝會,專題議決朝廷財政預算制度。」
「時間————就定在三日之後吧。你要做好萬全準備,不僅是對制度本身的闡述,對可能質疑的應對,還有朝會流程、秩序,皆需妥帖。」
李承乾心頭一震。
含元殿大朝會!
七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場!
這規模,恐怕是貞觀以來前所未有。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鄭重躬身行禮。
「兒臣領旨!必當盡心竭力,務求將此關乎國計民生之大事,議出一個清明穩妥的結果。」
「去吧。細節可與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先行溝通,聽聽他們的意見。」
李世民揮揮手。
「兒臣告退。」
大朝會!
這不僅是推行預算制度的關鍵一步,更是他監國理政能力的一次公開展示。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他腦海中飛快運轉起來。
需立即召集文政房官吏,細化方案。
需與房相、舅父預先溝通,爭取支持。
需通過《大唐政聞》繼續造勢。
還需————他想起李逸塵,此事最初的提議者和設計者,先生那裡,還有許多細節需要請教敲定。
腳步不由加快,向東宮方向走去。
延康坊,李宅。
李逸塵聽完李煥的敘述,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杜楚客......魏王府長史。」他放下茶盞,「倒是動作快。」
李煥緊張地看著他。
「逸塵弟,我......我沒說漏嘴吧?我只說是和主家合作,沒提你的名字。」
「你做得很好。」李逸塵笑了笑,「應對得體,既未得罪人,也未鬆口。」
李安在一旁擔憂道:「塵兒,那可是魏王府啊。四品大員親自來找我們談合作,這......拒絕的話,會不會惹禍?」
李逸塵看向大伯,溫聲道:「大伯放心,生意上的事,我來處理。」
「您只管把鋪子經營好,按咱們的節奏來,該做多少做多少,不必因為別人說什麼就亂陣腳。」
李安點點頭,但眉頭依舊皺著。
李煥忍不住問。
「逸塵弟,那杜長史說的原料和渠道......若是真的,咱們的生意確實能做大很多。」
「而且,魏王府勢大,若真合作,以後在長安行事也方便些..
」
「不能合作。」李逸塵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李煥一怔。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
「二哥,生意不只是生意。咱們這磚茶,為什麼火?是因為它確實適合邊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若我們與魏王府合作,消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
「會說我轉頭就投了魏王。會說,東宮的人,腳踩兩條船。」
「更甚者,會猜測,是不是太子與魏王在暗中有什麼交易?」
李煥臉色白了。
他沒想到這一層。
「可是......如果我們拒絕,魏王會不會報復?」李安憂心忡忡。
李逸塵轉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大伯,二哥,你們記住在朝堂上,有些事可以做在明處,有些事不能。」
「魏王想插手磚茶生意,無非是看中了利潤,也想藉此與咱們建立聯繫,日後或可拉攏我。」
「但他絕不會在明面上用強。」
「為什麼?」李煥不解。
「因為我是東宮官員。」李逸塵緩緩道。
「魏王若用強,就等於公開與東宮衝突。陛下最忌憚的,就是皇子爭鬥影響朝局。魏王不會冒這個險。」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磚茶生意如今已有些名氣,不少商賈、甚至朝中官員都看著。魏王若明目張胆搶奪,會壞了名聲,讓人覺得他貪婪無度,連臣子的產業都要霸占。」
「這對一個皇子來說,是致命傷。」
李煥恍然大悟。
「所以,杜楚客才客客氣氣找我談,而不是直接施壓。」
「正是。」李逸塵點頭。
「他們用的是「合作」的名義,便是留了餘地。」
「我們拒絕,他們雖會不滿,但明面上說不出什麼。至於暗地裡的手段..
「」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們會有,我們也有。生意場上的事,就在生意場上解決。」
「原料、渠道、工藝、市場......這些才是根本。只要咱們的磚茶品質好、價格公道、供應穩定,就不怕別人使絆子。」
李安聽著,心中稍安,但還是忍不住問。
「那......咱們就這麼回復杜長史?就說主家不同意?」
「不。」李逸塵搖頭。
「二哥,你明日去找杜楚客,就說主家那邊暫時無意擴大規模,原料和渠道已有安排,謝過魏王府好意。」
「語氣要客氣,態度要明確。不必解釋太多,也不必道歉。」
「那隴西李氏主家那邊我會寫信告知的。」
魏王府。
書房內,李泰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謄抄送來的文書草案。
燭火將他那張略顯富態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殿下。」杜楚客在門外躬身。
「進來。」李泰的聲音有些低沉。
杜楚客推門而入,見李泰神色不對,心中便是一沉。
他上前幾步,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文書,又落在李泰緊鎖的眉頭上。
「殿下,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杜楚客低聲問道。
李泰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份文書往前一推,推到書案邊緣。
「你自己看吧。」
杜楚客上前,雙手捧起那份文書。
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墨跡新干,顯然是剛剛抄錄不久。
抬頭一行字寫得清楚:「朝廷財政預算制度草案」。
他的目光凝重起來,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
書房裡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以及杜楚客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李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仿佛在壓制某種劇烈的頭痛。
時間一點點過去。
杜楚客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時而停頓,皺眉思索。
時而快速翻閱,尋找前後關聯。
時而手指在某段文字下輕輕划過,反覆咀嚼。
這份草案的篇幅不短,約莫有三十餘頁。
從總則到細則,從朝廷層面到州縣銜接,從編制流程到審議監督,從執行管理到審計考核—條分縷析,框架完整,考慮之周密,遠超出他最初的想像。
尤其是其中關於「預算審議會」、「專款專用」、「支出憑證」、「季度公示」、「審計問責」等具體環節的設計,環環相扣,既給了各部門一定自主空間,又設置了嚴密的監督制衡。
更讓他心驚的是草案最後部分,明確提出了「縣一級預算必須完全公示」的原則,並給出了具體的操作辦法。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空談,而是經過長期深思熟慮、可能真正落地的制度設計。
不知過了多久,杜楚客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張紙。
他緩緩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如何?」李泰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死死盯著他。
杜楚客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此制————若真能推行,朝廷財政將徹底改觀。」
他頓了頓,繼續道:「量入為出、統籌規劃、公開透明、有效監督一這十六字,看似簡單,實則直指歷代財政積弊之核心。」
「草案將這些原則落實為具體可操作的條文,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此制一旦建立,朝廷對天下錢糧的掌控力將空前增強。」
「每一文錢的來龍去脈,從徵收、分配到使用、考核,皆有章可循,有據可查。」
「貪腐空間將被極大壓縮,財政資源可以更集中地投向國策要務。」
「長遠來看,這確實是固本強基之策。」
李泰的臉色更陰沉了。
「你也覺得這是好制度?」
「從治國理政的角度看,是的。」杜楚客坦然道。
「殿下,恕臣直言,此制若能真正落地,許多困擾朝廷多年的問題一如各部爭搶錢糧、地方虛報冒領、工程靡費無度、貪腐難以根除—都將得到系統性解決。」
「這非小修小補,而是制度層面的根本變革。」
李泰猛地一拍書案,震得茶盞跳起。
「那你就看不出問題嗎?」他低吼道,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這是誰的草案?」
「這是東宮呈上來的!這是那跛子要在朝堂上討論的!」
「一旦通過,推行成功,這將是誰的政績?」
「這將是誰在朝野、在史書上留下的名聲?!」
杜楚客默然。
他當然知道。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方才看草案時,心中才會湧起那樣複雜的情緒。
既有對制度設計者才識的嘆服,更有對東宮藉此再立大功的忌憚。
「先生,」李泰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書案上。
「這個政令,絕對不能推行。最起碼,絕對不能由太子去推行!」
杜楚客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殿下,若單從阻止此制推行的角度論,難度極大。」
「為何?」李泰咬牙。
杜楚客冷靜分析。
「此制本身確有可取之處。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打造盛世江山,對於能強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會傾向於支持。」
「殿下若直接反對制度本身,恐難有說服力,反易惹陛下不悅。」
「再者,」杜楚客聲音壓低。
「殿下可曾想過,太子為何要將此事拿到大朝會上公開討論,而非私下運作、直接請陛下下詔?」
李泰皺眉:「為何?」
「臣以為,此乃太子的陽謀」。」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前些時日,陛下將鹽道衙門中的東宮官員調離,又讓李逸塵兼任晉王府要職,還命吏部籌建內閣——這些舉措,殿下應該清楚意味著什麼。」
李泰冷哼一聲:「父皇在制衡東宮。」
「正是。」杜楚客點頭。
「陛下對太子勢力增長已有戒心,故而行制衡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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