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雨落狂流(七)
第88章 雨落狂流(七)
馬林揮下的拳頭最終軟了下來。
血滴在石板路上,濺起的血花像是花蕊一樣飄散。
儘管意識走到了盡頭,馬林也始終保持著站立,他瞳孔里的光暈退散,木訥得像是一具石雕。
但即便這樣,被嚇退的帝都警察們也始終未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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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身中數槍的男人,他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怪事。
事後,帝都的警察們將滿身污血的馬林拖拽著帶離了街巷。
許多貧民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議論的聲音漫天鋪開,很快就從集市傳開,流言四起,沒多久外城就人盡皆知。
警局裡,幾個警員將馬林拖進了審訊室。
「法理昂大人,我們該怎麼處理這個傢伙。」
「有從他的嘴裡撬開什麼嗎?」
「沒有,大人,他已經奄奄一息,什麼都不肯說。」
警局的警司看著身後那位外裹黑袍的法師,低聲說道。
「那就把他掛在廣場上,讓外城的人看著行刑就好了。那個女人一定會出現的,到時候就守著廣場,把可疑的人都抓起來。」
「那您之前提到的那個夏恩,該怎麼辦?」
「本來是想藉機除掉他,畢竟他之前和女孩有過聯繫;反正很快整個帝都會陷入混亂,到時再抓他也無妨。」
那個名叫法理昂的法師轉身看了一眼警司,投來些輕蔑的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我還得去向羅曼·加拉赫大人復命,這點小事就別再搞砸了。」
「管好你手下的人,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們都磨成血沫。」
警司聞言也連連點頭,俯下身子就要遵從。
法理昂猶豫了一下,又覺得還是得自己親身鎮場穩妥一點。
「算了,我和你們同行吧。」
「水魔法原來可以凝聚出落雷————
夏恩看著愛德華教授給他送來的那本魔法書,正翻閱著查看有關於聖級法術的門檻。
桌子上還放著那枚拜託銘文師打造的魔戒。
夏恩也藉此向銘文師請教了不少問題;果然如他所料,無魔導具無詠唱是這個世界所有法師的兩道坎。
即便是天賦出眾之人,大多也需要詠唱和魔導具的加成。
【水龍王的嘆息】
夏恩看著那個關於水聖級魔法的稱號,覺得還真是頗為神奇。
夏恩現在最擅長的就是水魔法和火魔法,但主要還是以水魔法見長。
愛德華還托人給自己帶話,讓他有閒暇空隙可以去考聖城的魔法定級考試。
但夏恩對所謂的魔法師袍子並不感興趣,無論是白袍又或是銀袍,夏恩都不甚在意,聖城的名望加成他也不太在乎。
畢竟魔法與軍隊算是兩個體系,雖然有隨軍法師,但他們大多都是僱傭的形式,也受到尊敬,可沒有軍銜。
「是需要龐大的雨雲啊————」
「這個【水龍王的嘆息】,居然算是雷魔法。」
雷魔法算是水魔法的進階形態,就和冰魔法類似,都需要對水魔素的極高掌控力。
夏恩想起了之前克里斯向自己施展火魔法的樣子,也不知道他的魔法水平怎麼樣了,自己是否比他強上一些。
「難怪,記得當初在北境的時候,就有一群灰袍法師,凝聚出大量的雨雲來施展落雷。」
夏恩在手心凝聚出一顆虛浮的水球轉動。
「夏恩————」
聽聞聲音,夏恩順手隱去了手心的水球。
「是諾蘭————他好像有事找我們————」
「諾蘭?」
夏恩起身,將桌子上的戒指戴好,然後轉身瞧見了走進來的諾蘭。
「兩位大人,我有個不好的消息————」
「馬林被抓走了,他被那群警察抓去了外城的勝利廣場。」
「發生了什麼?」
夏恩透過【精神感應】可以感受到諾蘭的情緒起伏,他大抵沒有說假話。
「我也不清楚,這一切來得十分突然,我也不明白怎麼了。」
「我也聽說了,今早出去的時候,外面都在議論這個事情,但是我沒想到是馬林,」
大衛也在一旁附和道。
夏恩思索了一會兒,左右踱步。
「我和諾蘭一起去看看,大衛,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艾拉,讓米婭他們好好照顧好她。」
「你們要去救他?」
「別擔心,他們不能拿我怎麼樣,要是我沒回來,你就去找澤維爾庇佑你們————」
夏恩說出了澤維爾的名字,雖然鬧了不愉快,但當初澤維爾的好感並未降低。
他現在無法相信軍院的任何一人,不如去找澤維爾,眼下能相信的,也只有他了。
夏恩起身去房間裡取了一件外套,想了想便沒有帶上配劍,轉身和諾蘭一同往外城的勝利廣場趕去。
路上,諾蘭向他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似乎是諾蘭沒能及時趕到現場,當他聽說那一切發生時,都已經來不及了。
「勝利廣場————」
「快走快走!今天有砍頭看呢!」
「怎麼回事?」
「聽說是有個狠人,打死了好幾個警察呢,聽說還是為了個妓女。」
「這就是傳說中的遊俠吧?」
「什麼遊俠,我看就是個去妓院沒給錢的,被抓了而已。」
夏恩帶著諾蘭趕到時,廣場的人流涌動,到處都是來湊熱鬧的貧民。
高台上,馬林被他們用繩子捆綁了起來,綁在一個絞刑架上。
「是聖廷的審判之架————」
「他們會怎麼處置他?」
夏恩轉身看向諾蘭。
「大人,這東西————即便是聖廷也很久沒用了————應該會是火刑。」
「聖廷的教義里,認為火能洗淨一切邪惡。」
諾蘭看向高台,瞧見了台上兩側確實來了兩個聖廷的神甫,沒想到這件事情還有聖廷參與。
夏恩皺起眉頭,一時間他也毫無頭緒,到底要如何阻止這一切發生。
高台上,馬林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能清晰感覺到身體上裂開的疼痛。
他看著廣場上的那些人,他們的臉上興奮,他不明白,自己的死為何會讓這些人覺得有趣。
天空沒有烏雲,但是灰濛濛的,像是一張鋪開的舊紙。
神甫走了上來,馬林認識這身裝扮,曾幾何時,他無數次在星夜下抬頭祈禱這一身裝扮的人出現,拯救自己於水火;可沒想到再次見到,居然是在刑場上。
神甫將雕畫著太陽的神飾放在了馬林的面前。
這是驅魔的慣用儀式,大抵表示馬林是個十惡不赦的人,被惡魔附身,又或是被邪念控制。
「馬林,出身自帝都維林外城區老鼠窟的馬林,你是否對自己的惡行再最後一次辯解?」
「或者懺悔?」
馬林沒說話,一股心氣撐住了他,好讓他卑微了許久的頭不低下去。抬頭默默望向天空時,有無數從北邊來的紅鷹飛過,盤旋天邊一角。
馬林的嘴角帶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場下的人群又是一片譁然。
「我沒什麼好懺悔的。」
「哼,隨便,反正你懺悔也沒人聽。瞧見下面的人沒有?他們只想鮮血成河,腦袋滾滾。」
那個見習神甫笑了笑,像是在為自己這無聊的工作找一些樂子。
「等下你可得好些施法,台上聽說來了幾位加拉赫家的僱傭銀袍觀禮。
19
「這次的事情,可引起宮廷里好幾家貴族的重視。」
一旁的另一個見習神甫走了過來。
「這不就一個賤民,怕什麼,有魔導具和銘文加成,不會有紕漏的。」
馬林聽著兩個人的對話,沉默良久。
【至尊之上的天父,請原諒凡間的邪惡與罪過】
【眼前之人的罪行必將顯露於聖光之下】
那個神甫開始了吟唱。
一旁的另一個神甫則用帝國語翻譯,也算是在宣告馬林的罪行。
馬林全身都被綁的緊,一直被他心底壓住的,對死亡的恐懼終於升了上來。
馬林腦海里回想起了自己度過的三十餘載人生,自己到底是什麼呢?大多數時候都卑微得像是老鼠,有時候要縮起身子求食,有時候要笑著面對踐踏自己的人。
最後一點的吟唱聲落下,身邊的那位神甫將所有和自己不相干的惡行念了一遍,套在自己身上。
有拐賣小孩,有殺害婦孺,有縱火,有搶劫,可唯有襲警這一項,他們卻沒有說。
在正義的敘事裡,馬林是被英勇的警員們抓於妓院之外,當時的自己正和拐騙的妓女潛逃。
馬林聽著這些出奇離譜的話,他攥緊了拳頭;這是他一生的終點,此後將不再有人記得他,正如生前無人在意;他卑躬屈膝了一輩子,也許最後一次應該勇敢點。
當初在北境的監獄裡,馬林為了妹妹才裝作勇敢,才敢吶喊,才敢咆哮。
如今,妹妹獲救了:他想為了自己活上那麼一次。
他坐了一輩子牢,也是時候用盡最後的力氣去喊出那句話,為自己正名。
「哦!!燒死他!!!」
「燒死他!!!」
「燒死他!!!」
人群涌動起來,像是潮水,要將馬林淹沒在浪聲里。
他攥著被綁緊的雙拳,使勁往肺里吸足了氣,然後又把嘴巴張到最大,要把這口氣吐出來。
「我————沒有罪————」
那個準備念咒的神甫愣了一下,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兩個人都不知道是不是該暫停下來,帝都已經許多年沒有這種公開處刑了,兩個實習神甫對這些流程也表現的十分陌生。
「我沒有罪!」
「我沒有罪!」
馬林高吼起來,他的聲音一下疊著一下,穿透廣場,透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場下的人群一時都禁了聲,他們從未見過有人這樣子咆哮,像是在用生命燃燒自己。
馬林張開的嘴裡,還夾雜了無數的濃稠血絲,牽動著身上的血肉。
他像是要掙破牢籠的困獸,發泄出最後一點力氣來。
「快燒死他!!!」
「快給我燒死他!!!」
「你們還在等什麼!!!」
觀看台,穿著警司制服的人站了起來,他衝著兩個見習神甫大喊。
在他身旁,坐著的正是法理昂和他隨行的同伴。
火焰的痛感徐徐傳來,幾簇火苗在綁著的鐵架上燃起。
可就在火焰要完全燃起的瞬間,天空忽然雷聲大作。
一瞬間,灰濛的天空又暗上了幾個層次,狂風圈起廣場上的塵土,接著就是轟隆隆的雷聲一同打下。
「下雨了?這時候突然下雨?」
神甫奇怪,但緊接著,一旁那個似乎實力更強的神甫就否決了他。
「這是魔法,天空的魔素都快要堆出來了,傻子。」
「什麼?你是說,有人劫刑場?」
馬林眼睛掃過廣場,聽到了一陣吟唱聲傳來,是夏恩大人!
看台上,法理昂在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他幾乎很快就鎖定了人群中那個高高抬手的男人,夏恩·錢伯斯。
他的嘴中嘟囔著,幾乎把瞳孔張到了最大。
身邊的同伴也起身。
「法理昂!這是————」
「我知道,水聖級法術!」
法理昂皺起眉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幾天前的錯判,這個夏恩————
「聽古老水域永不停歇的哀鳴!」
夏恩的聲音傳開,這還是他第一次吟唱。
夏恩高舉手臂,單手指天,手上的魔戒凝聚出銀藍色的光芒,像是一顆芒星從人群中升起。
他選擇吟唱,一來還沒有無詠唱過聖級法術,他總有點拿不準。
二來,他現在很憤怒。
他需要個聲音,宣告自己的到來。
「水神的怒火席捲腐朽的大地!」
「潮水傾瀉,審判不義之人!」
「嘆息綿長,容納絕望亡魂!」
「毀滅是怒火,奔流是救贖!」
「現世吧,水龍王的嘆息!」
漫天的烏雲在廣場上空凝聚,不斷擴大,像是一張地毯在外城區上空無邊無盡的鋪開。
「空!空!空!」
像是有什麼在暗處真的回應了夏恩這份呼喚。
雲海排開,像是疊起來的高山,就要從天空壓下,碾碎塵世的每一個角落。
大雨瞬間傾盆降下,就像是漫天的康納河水在倒灌人間一般,似乎要把整個維林外城淹沒。
刑場周遭的警察圍了上來,但不敢過於逼近,因為此時的狂風大作,連接天地的雨幕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轟隆!」
一道漫天雷光,從上至下轟然劈落,貫穿高台的兩個神甫。
諾蘭趁亂走上高台,為馬林解開綁住他的繩子。
但當他接過馬林的身子時,馬林全身都已經冰涼了,他臉上看得到滿是被折磨後的憔悴。
夏恩走上前來,雨幕打下,打在他的臉上,打在馬林的臉上。
「大人,他————」
諾蘭欲言又止。
夏恩看向倒在諾蘭懷裡的馬林,他雙眼看著天空。
他的喘息聲漸漸降下去,似乎隨時要停止。
「對不起大人,但我好累————真的好累————」
大口的鮮血從馬林的喉嚨卡出,似乎剛剛的咆哮令他內傷撕裂加劇,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艾拉————就拜託您了————」
「夏恩大人,我到底是什麼————」
「我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活得如此卑微————」
「對不起,大人,我好不爭氣,死前好像還是害怕的哭了。」
馬林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似乎有什麼在滾燙的滑落。
「不啊,我的朋友,那只是雨罷了,砸在我們生命里的雨。」
夏恩蹲下身子,摸著馬林的胸口,輕聲說道。
「我們還會再見的,朋友,我向你保證。」
馬林笑著,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已經完全被滂沱大雨給蓋了過去,他的身體慢慢涼了下去,直至再也感受不到一絲呼吸。
謝謝。」
這是夏恩透過馬林的口型,猜出的最後一句話。
明明只是一句無聲的話,卻激起了夏恩滾燙的熱血。
「諾蘭,把他帶回去。」
「大人,您怎麼辦?」
「我還有事,要找這些人清一筆帳。」
夏恩起身,轉頭看向幾個看台上的法師,雨幕化開,幾個身著銀袍的人皆飄在空中。
「夏恩·錢伯斯,你可知罪!」
法理昂高聲喊道。
夏恩沒有說話,手緩緩抬起,只見手上的戒指凝起光芒。
雨落狂流,帝都維林外城的勝利廣場上,淡藍色的落雷和瑩白色的法術在雨幕中來回交錯。法師們交戰的光暈這一天在外城區迴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