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雨落狂流(六)
第87章 雨落狂流(六)
夏恩瞧著被解救出來的艾拉,女孩的樣貌已經有點瘦脫相了。
乾癟的臉上皮肉緊貼,看上去可以說是毫無精神。
「喝吧,喝一口,身子會好一些。」
女孩接過米婭端過來的湯,木訥的將嘴靠上去,似乎就連基本的反應都沒了。
在救回女孩沒多久後,夏恩和大衛便順勢將女孩帶回到了內城的旅館,打算讓米婭和那個迦勒一起照顧。
但許是身體多處受損,又遭受虐待,回來沒多久便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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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醒過來了,只是似乎還有些神志不清。」
夏恩從屋裡走出來,瞧見了走廊上來回踱步的馬林。
他靠了過來,想說些什麼,但又感覺話語的分量還是太輕了,他將手錘在了心房前。
「大人,我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馬林願意為您一死。」
夏恩笑著回絕了,這對兄妹好好活下去,就已經讓夏恩的心中得到慰藉了。
「說什麼呢,以後等待你的,就會是和妹妹的好日子了;到時候你們離開帝都,就找個鄉下鎮子定局,好好生活吧。」
夏恩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看樣子天色漸晚,他們目前應當還沒個住處。
「你們要不就在旅館住下?我讓人多開兩間屋子。」
「不,大人,您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們不該再麻煩您了。外城隨意也能睡得好。」
馬林的姿態比起之前的扭捏,已經放開了不少。
他趕忙揮手拒絕,身後的諾蘭聞言還想出言打斷,但還是沒說出口。
夏恩看著馬林的姿態,他雖然身子俯的比在場所有人都低,但臉上卻泛著無比奪目的光彩。
那份笑意,夏恩這半月以來,還是頭一次見馬林笑得如此明媚。
既然這樣,夏恩也就不好再強求了。
臨走前,馬林還把身子半傾多看了幾眼屋裡,然後又小心收了回來。
許是太多年的記憶早已模糊,又或是心已麻木,總之被解救之時,她的臉上卻很平淡;但馬林覺得這一切都已經值得了。
夏恩看著馬林離開,他的步履輕快,想必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會是一個好夜晚。
夏恩扶著腰,長長嘆了口氣。
諾蘭跟在馬林身後,他也看了眼夏恩,對他行禮垂首以示感謝。
這是戰士之間的禮儀,經歷了這麼多,諾蘭覺得夏恩值得自己以禮對待。
路上,馬林看著天邊接起火一樣的晚霞,他感覺自己多年麻木下來的心也跟著鬆動了一下。
「大人,艾拉她最喜歡外城的麵餅了,我想再去外城的集市買一些吃的,到時候帶過去————」
「哼,隨你。還有,不用再叫我大人了,我已經不是騎士了。」
諾蘭說罷,看著天邊紅透的晚霞像是野火鋪在天空,他的心情也不自覺舒暢了一些。
他莫名聯想起今天夏恩處決幾個警員時的場景,第一次,諾蘭生出了現在生活也不錯的想法。
「嘭!」
大門緊閉,大衛又被呵斥了出來。
——
身後跟著的鐵心繞著主人的腳邊轉圈,這小傢伙已經長得跟一隻狗崽一般大了。
「怎麼?還在討厭你?」
「我————上次不是————」
「都說了,你既然偷看了人家身體,那就要負責。」
「我沒有偷看!」
夏恩絲毫不予理會,蹲下身摸了摸鐵心的毛髮,然後他推開房門,看了眼已經恢復些神志的艾拉。
「大人————」
屋裡的米婭和迦勒一同起身,夏恩擺了擺手示意兩人不用多禮。
「不用喊我大人,按身份,我才該喊您大人呢,米婭小姐。」
「米婭小姐,也別再跟大衛置氣了。我的朋友確實有錯在先,但他為人木訥,心底的話總不好說出來。」
夏恩還順帶在米婭·克努特面前提了一嘴大衛。
大衛在房間裡,莫名打了個哈欠。
夏恩走到床榻邊,看了眼桌上放的碗。他回頭時,發現艾拉也正在看自己。
「恢復的怎麼樣?」
艾拉點了點頭,她皺著眉頭,似乎是有什麼話要對夏恩說。
「大人,我們似乎見過呢————」
「是嘛?那還真是巧。」
夏恩隨口回答,他根本沒在意,以為女孩是剛剛甦醒,神志還尚且不清,把他誤認成了某個客人。
瞧見艾拉還能開口說話,夏恩就放心多了。
如此一來,這場北境的小插曲也該算是圓滿落幕了。
「大人,您是兩月前的夏恩·錢伯斯大人吧————
夏恩準備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從艾拉的口中說出。
夏恩愣在原地,這女孩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先出去一下吧,我有話要跟她說。」
米婭和迦勒面面相覷,兩人只得點頭照做。
確認兩人走後,夏恩才開始詢問。
「你說的兩個月前,是什麼意思?」
「大人,您不用擔心,雖然我生活的地方見不到什麼世面,但死而復生的魔法,我知道稱得上是神跡。」
夏恩聽著女孩的話,眼裡的神情才從不解轉為震驚,又從震驚轉為複雜。
「你是————之前的那個妓女?」
夏恩的記憶湧起,思緒回到了兩個月前的午後,那個旭日暖陽和淡淡芬香的午後。
直至眼前的艾拉與腦海里的畫面重合,夏恩才幡然驚覺。
「看樣子,大人似乎也是才記起來。」
艾拉瞧見夏恩臉上的驚訝。
「這件事情,是巧合嗎————」
「不,不是巧合。其實本來還有另一個女孩,但她已經被那群畜生————」
艾拉咳嗽了幾聲,她的氣息虛浮,語氣間全然不像是一個青春年紀的女孩。
夏恩起身拍了拍她的後背,起身端起桌上一杯水給她。
「你說我當時死了,是什麼意思?」
「當初有人要買您的命,那人遞給了我們一份研磨好的草藥,說是碎心草。我們要做的,就是用那東西給您下藥。」
「碎心草?」
夏恩倒是看書的時候有所涉獵過,這東西原產自帝國南部的雨林,聽說碎心草的毒性極強,服下後即刻見效。
「你知道那個黑衣人是誰嗎?」
「還有我喝下毒水之前,又發生了什麼?」
艾拉搖了搖頭,困難地將腦海里所有事情翻閱過一遍。
「您那天其實是被人帶來的,我記得,就是那個黑衣人;他說給你下了迷魂的法術。」
「但實際上那個黑衣人是與妓院裡的老闆合作,這些妓院的背後都有貴族的勢力支持。」
「花叢」背後的貴族,是一個叫諾曼的人。這裡好幾家妓院都出自他手,我們習慣稱呼他飼主」。
「」
「但我聽說他在帝都的貴族間,似乎有個更響亮的名號,聽說喚他「銀舌」。」
艾拉將自己知道的全部托盤而出。
「他們抓我,似乎也是與這件事情有關。」
夏恩起身,在艾拉的床前來回走動,回憶起諾曼」這個家族。
「銀舌————舌————」
夏恩略有從澤維爾那裡聽聞,似乎這個銀舌」還是取自一個諧音,外號原本是叫淫舌」————
但他知道的也就只有這點了,除了那點像是花邊一樣的討論,外號下本人的傳聞卻甚少。
至於諾曼,這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貴族,和夏恩的錢伯斯家族一樣;習慣被大貴族們冠以一個統稱,麻雀。
但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諾曼家族,他們是加拉赫家族的封臣。
夏恩走到了旅館房間的窗前,看著就在街巷對面的軍院。
「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不知道,我只略聽有人談起什麼魔法,什麼咒————但是我也只和那個黑衣人見過一次。」
「所以他們只殺我?這之後再沒有下毒的行跡?」
艾拉點頭,他對夏恩的冷靜很是意外。
夏恩嘆了口氣,線索斷了倒是不奇怪,他也沒指望艾拉能告訴他什麼東西。
「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就讓你哥哥帶你一起離開維林。」
「謝謝您,大人。」
「不用叫我大人,你哥哥和我,算是結隊而行了半個月的朋友。」
夏恩笑著揮手表示了拒絕。
「不,真的要謝謝您,您救了我的哥哥。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們兄妹還會再見面。」
「當初那些警察,他們騙我賣身,就能換我哥哥的自由;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直至我以為所有的希望都已經被沒了。」
「真的謝謝您,夏恩大人。我們兄妹,都多謝您照顧了。」
「是您給了我們新生。」
夏恩看著女孩的臉頰,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點溫潤的紅暈;她在床上只能微微弓腰,淚滴像是珍珠一樣從低垂的臉頰砸落床榻。
馬林走過街巷,然後獨自溜進了集市,準備將夏恩給他的那枚銀市花出去。
「麵餅————麵餅————啊,艾拉應該還會愛吃點甜果,都給她買一些吧。
馬林心中盤算著,他打算為妹妹買一些好吃的,這樣或許她的傷就能好快一點了。
馬林從街邊走過時,路上的人群擁擠。
「聽說了嗎,傍晚的時候,有人去大鬧了紅花區————」
「怎麼回事?姑娘們都還好吧?」
「那倒是沒事,動誰也不能動姑娘們啊:遭殃的好像只是一些顧客,還有那些管事的老鴇。」
「哈,那些惡毒的老鴇早該死了,她們的錢吃得可不是一星半點,難道是哪位貴族老
爺在裡面吃虧了?」
「不是,我聽說————是鬧出了人命!」
馬林放慢腳步,將這些話都順入了耳中。
他心中滿是竊喜,終於,也讓那些警察無能暴怒了一次。只是他還有些意外,警局的報復居然來得這麼快。
「這一切都要感謝夏恩大人啊————
馬林才發覺,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向七神祈禱了。
不過他現在覺得,向夏恩大人祈禱,或許比七神要更有用點。
要是世上的貴族都像夏恩大人一樣,那或許就連七神也將沒有用武之地了。
不知怎的,馬林的腦子裡若隱若現的冒出了這種念頭。
他在街上買了兩份麵餅,這些餅都是用粗細相間的麥粉做的,但吃起來其實依舊生澀難啃。
但維林的貧民們苦中尋樂,自研出了一套來中和苦澀的做法,加上了一些果乾,將厚實的硬麵包儘量壓薄,吃起來口感會酥脆上一點。
當地人就習慣把這稱作麵餅。
按以前一個麵餅3銅幣,窮人好歹一天裡也有一餐能吃上麵餅,也算得上日子不錯。
如今的貨價卻水漲船高,嚴冬下糧食縮減,貴族們又加重了賦稅,一個麵餅居然漲到了25銅幣。
馬林將麵餅放入了自己帶來的包裹中,收緊了一點,然後裹緊了點衣服。
寒風迎面襲來,他迎著風,準備回去和諾蘭匯合了。
很難想像,在大半個月前,這都是他無法觸摸的事情。
「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
馬林迎面瞧見兩個上年紀的警員,身後還跟了一眾年輕警員;他立馬縮了縮臉,埋著頭想要快步走過。
「叫艾拉呀,你真是老了,這是什麼記性?」
「,都怪馬庫斯那個傢伙,好端端的非得貪錢,這下子鬧出了事情。自己的死相還那麼難看————」
「說起來,那女孩的哥哥當初還是我們幾個和馬庫斯一起抓起來的呢,哈,這對蠢兄妹,輕易被馬庫斯拿捏,一個甘願坐牢,一個甘願做妓女。」
「這次的事件打算怎麼辦?」
「不打算辦了,做做樣子吧。聽說上面打算牽扯到一個貴族身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是叫錢伯斯————小眾的姓氏。
E
「這麼說來,你也嘗過那個女孩的第一次?」
「怎麼可能,別拿我和馬庫斯那種變態混為一談:要不是他有個好姐姐,光是喜歡小女孩這一點,早就要脫下這身皮了。」
「真他娘是個變態,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個撕心裂肺的晚上————可惜了,我還說等女孩再大點————」
馬林頓住了,忽然像是有無數雙手從地下爬了出來,拉住了他的腳。
路過的警察愣了一下,他們瞧見了這個擋在路上的男人。
其中一個囂張慣了的,瞧著這莫名其妙的一幕,伸出手來就要指著馬林的鼻子罵。
「喂!你活膩了!」
「臭小子,看清楚我們是誰!下城的老鼠屎,你居然敢擋在————」
那人還沒說完,一個拳頭重重砸來了上來。
——
馬林的怒容顯了出來,他像是咆哮的獅子,要在這短短的瞬間把憋了三十年的怒火全部都發泄出來。
怒意像是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的大腦,他奮力地揮拳,拳頭像是鐵塊一樣重重砸在男人的臉上。
一旁的警察被這一幕嚇得失了神,這個像是野人一樣的戰鬥方式顯然把他嚇到了。
他忽然發現,這個男人還是不久之前,自己親手交給了聖廷的黑鴉。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北境那種地獄一樣的鬼地方,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馬林沒有管那個人,依舊在揮拳,直到身下的男人被錘得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人樣。
這是他第一次跟人動武,可被憤怒灌滿的拳頭,居然沒有絲毫怯意。
沒過多久,四處趕來的警員就包圍了這裡。
在人群圍起的高牆裡,馬林站在血泊里,他奮力地揮著拳頭,手裡拽著一個失去意識的警員,身下還踩著五個人。
他不顧周圍的聲音,只是一直在重複嘴裡的話;他吼的聲音很大,似乎是要讓全世界都聽到。
「去死————去死————都給我去死!!!
「」
「艾拉是我救得!人也是我殺的,你們這群蠢貨,我就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
鉛華的月色灑下,馬林屹立的身軀像是一個被雕刻的雕塑。
他的人生,從未像現在這樣,真真正正的活一次。
血脈債張,抵消去血肉的痛苦;馬林的身體搖搖晃晃,他看著這群人,怒目圓睜。
也許叫他為七神死,會怯懦;但叫他為妹妹和夏恩死,他心甘情願。
在匆匆回味過一生僅有的那點甜後,他握緊了拳頭。
走了這麼長的路,或許自己也是時候停下來歇歇了。
馬林拼的意識模糊,一絲執念接過了身體,他繼續揮著被血漬污了的拳頭,嘴裡仍在高吼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鬥士。
「我就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
血液流淌,浸透了掉落在地的那兩份麵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