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恩威

  第113章 恩威

  陳遠的腳步不快,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心中念頭急轉,但面上卻無半點波瀾。

  他只是抬眼,目光越過眼前劍拔弩張的人群,先是掃了一眼那名臉色煞白的斥候,又看了一眼遠處神情陰沉的烏勒和他身後那一千精騎。

  最後,他的自光落在了那個被推倒的老農身上。殺,還是不殺?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知道,今天無論做什麼選擇,都將為葫蘆谷的未來定下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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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則盟友反目;不殺,則法度淪為笑柄,民心盡喪。

  他所過之處,無論是憤怒欲狂的村民,還是拔刀相向的胡騎,都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路。

  整個葫蘆谷,數千人的目光,此刻都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空氣凝重,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

  「塢主!」

  張魁如鐵塔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此人違《陳家塢治約》軍律篇,縱馬踏毀禾苗,毆傷平民!按律,當斬!」

  「當斬!」

  那名犯錯的匈奴斥候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他聽不懂前面那串漢話,但張魁身上那股煞氣,以及那個清晰無比的「斬」字,讓他亡魂皆冒。

  「冤枉!我————我不知道!」他急得滿頭大汗,用匈奴話大聲辯解,「我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要稟報右賢王!」

  他身後的幾名匈奴同伴也騷動起來,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看向陳遠的眼神充滿了警惕與威脅,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

  羌渠的護衛隊長臉色鐵青,他向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話沉聲說道:「陳塢主!我的人眼中只有大王的帥旗,軍情如火,哪裡分得清什麼是草,什麼是你們漢人的苗?在草原上,戰馬踏過之處,皆是坦途!」

  「就為了這點我們餵馬都不吃的草,便要斬殺為聯盟傳遞軍情的勇士?更何況不知者無罪!此事若傳出去,我匈奴的勇士們會怎麼想?誰還敢為聯盟效死命!」

  他的話,代表了所有匈奴人根深蒂固的觀念—軍情大於天,牧民的草場,踩了也就踩了。

  被推倒的老農在家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身旁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正是他的兒子。

  那漢子看著父親身上沾滿的泥土,又看著被馬蹄踩得稀爛的禾苗,雙眼瞬間赤紅,他猛地抄起一把鋤頭,對著周圍的鄉親們嘶吼道:「爹!鄉親們!塢主才立下的規矩啊!難道今天就要讓這幫胡狗在我們自己家裡拉屎撒尿嗎?我們都看著呢!看塢主怎麼說!」


  他們怕,怕這剛剛頒布、給予他們尊嚴的法度,在這群驕橫跋扈的匈奴人面前,終究只是一紙空文。

  一邊是剛剛凝聚的民心,是新法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

  另一邊是強大的盟友,是剛剛到手的一千精銳騎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陳遠的裁決。

  這裁決,將決定葫蘆谷的未來。

  然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說話。

  南匈奴右賢王,羌渠。

  他從始至終,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眼睛,只是平靜地看著陳遠。

  他知道,這是對陳遠的考驗。

  更是對陳家塢這個新興勢力,未來行事準則的一次昭告。

  是選擇霸道的強權,還是王道的法理?

  是在人情與法度之間和稀泥,還是————劈開一條全新的道路?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陳遠終於動了。

  他沒有宣判,沒有斥責,甚至沒有看那名犯錯的斥候一眼。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面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右賢王。

  「右賢王,此事依您之見,該當如何?」

  這一問,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陳遠會將這個燙手山芋遞到了羌渠面前。

  這是在示弱?

  還是在甩鍋?

  唯有羌渠,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雙眼睛一眯。

  他看著陳遠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先是閃過一絲惱怒,但旋即化為一聲暗嘆。

  好個陳遠!

  如果他羌渠還要繼續合作,就必須給陳遠一個台階!

  若他羌渠偏袒手下,那便是他親手撕毀盟約,否定陳家塢的法度,日後合作再無信義可言;

  若他秉公處置,那便是他主動維護了陳家塢的法度,非但無損陳遠的威嚴,反而彰顯了他羌渠的公正!

  「唉!」

  羌渠重重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大步上前。

  他沒有走向陳遠,而是徑直走到那名被推倒的老農面前,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親手將老農扶住,用帶著雅音的漢話,鄭重地彎腰道歉:「老人家,是我管教不嚴,讓你受委屈了。」

  隨即,他猛地轉身,對著那名犯錯的斥候,用匈奴語厲聲咆哮起來。


  那斥候被罵得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訓斥完手下,羌渠這才轉向陳遠,對著他和周圍所有的漢民,抱拳,深深一揖。

  「陳塢主,諸位鄉親!此事,錯在我部下無知,衝撞了陳塢主的法度,驚擾了大家。

  還請陳塢主,看在本王這張薄面上,饒他這一次!」

  堂堂南匈奴右賢王,當著數千人的面,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陳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羌渠,神情嚴肅。

  「右賢王言重了。」

  「蔡夫子立此法度,根本在於教化。既然右賢王親自求情,且不知者不罪,今日,便法外開恩,暫不追究。」

  此言一出,烏勒和那些匈奴兵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而,陳遠的話鋒猛地一轉!

  「但,僅此一次!」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刀,從每一個漢人、每一個匈奴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從今日起,凡入我陳家塢地界者,無論漢胡,無論貴賤,無論知與不知,《陳家塢治約》便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唯一準則!」

  「法典之上,再無情面可講!」

  「再有犯者,嚴懲不貸!」

  這些話,擲地有聲。

  那名剛剛逃過一劫的匈奴斥候,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

  所有匈奴人,包括烏勒在內,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看向陳遠的眼神里,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一場即將引爆的血腥衝突,就此消弭於無形。

  陳遠卻並未就此結束。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蔡邕恭敬一禮。

  「此事,也提醒了小子。法度若不能人人皆知,便形同虛設。還請夫子費心,將《治約》譯成匈奴文字,頒行全軍。」

  「不必勞煩蔡大家!」

  羌渠立刻接口,主動說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我今日便將《治約》的漢文版抄錄百份,帶回部落,親自監督,命人譯成我族文字!」

  「我更會下令,我摩下所有部將,必須熟讀背誦!確保日後,我部每一個來陳家塢的士卒,都知法、懂法、守法!」

  陳遠與羌渠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場危機,被陳遠巧妙地化解,更變成了一次公開普法、樹立絕對權威的完美機會。

  他既給了羌渠面子,又用恩威並施的手段,讓《陳家塢治約》這柄利劍,真正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最終,那名犯錯的斥候,因羌渠求情免了死罪,但「衝撞軍民,先動刀兵」的罪責難逃。

  兩名執法隊的狼騎親衛上前,將其拖到木台前,當眾扒去上衣。

  施以鞭笞十次,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隨後,在烏勒的監督下,他親自向那老農磕頭賠罪。

  賈習則當眾上前,取出一卷羊皮,朗聲道:「依《陳家塢治約》民律篇,毀壞田畝者,需按所毀禾苗秋收價值三倍賠償。」

  「經查,此斥候毀壞禾苗共計三十七株,按預估收成,合三倍賠償五十錢。由其個人財物支付!」

  那斥候不敢有半句怨言,乖乖拿出財物作為賠償。

  看著那驕橫的胡騎被打得鬼哭狼嚎,看著那不可一世的匈奴將領低頭認錯,谷中的漢民們,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們看向高台的方向,看向那道並不算高大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種名為信賴的東西。

  風波平息。

  陳遠這才走到那名被處罰過的斥候面前,看著他背上深可見骨的鞭痕,淡淡問道:「說吧,究竟是什麼緊急軍情?」

  那斥候早已沒了半點囂張,掙扎著爬起來,飛快地稟報導:「啟稟大王,啟稟塢主!」

  「北面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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